頭也不疼,意識也在回歸……
好兆頭啊!
看來這個白酒不錯,喝多了再醒來最起碼不頭疼。
方幸下意識的把目光瞅向了折疊小餐桌上的白酒——汾酒。
不過下一刻他就收回了目光,苦笑的搖了搖頭。
嗐,瞎想什么呢,這種關鍵時候怎么能分神呢!
現在林初夏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了,然后也已經關心過她的情況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可以下手……不是,可以緩慢推進,開始側方面切入詢問情況了!
方幸想到這里,不著痕跡的吐了一口氣,隨即開始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這些東西你還吃嗎?”
不明所以的林初夏,在方幸身上搖了搖頭,發出來的聲音也悶悶的。
“不吃了吧。”
方幸聽到這里,眉頭不由自主的挑了一下。
林初夏回答正中他的內心,他本來就是在故意引導林初夏往這方面靠。
而林初夏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正順著他布置下的語言陷阱,一步一步的走進去。
方幸壓下心頭的喜悅,假裝出一臉苦澀的意味,不舍得說道:“那太可惜了,我也吃不下了,只能扔掉了。”
“不用!”林初夏的意識縱然才剛剛回歸,并沒有徹底清醒,但是聽著方幸說要把這些東西扔掉的話,立刻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未曾出現半分猶豫。
此刻的方幸,在林初夏看不到臉色的情況下,臉上頓時露出了得逞的笑。
對了!
太對了!
就是這個味!
方幸對于林初夏這不曾停頓分毫的回答,實在是太過于滿意了,心中大喜過望,但臉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的裝作出來一副不解的疑惑神色。
“為什么不用啊,這些菜剩下來,明天都沒法吃了……”
方幸為了不讓林初夏起疑心,故意保持在和她同一條戰線上,說話間的語氣雖然疑惑,但卻還是帶著濃濃的可惜之情。
林初夏果不其然的上套了。
方幸那心有同感的發言,使得林初夏下意識的認為兩個人都是勤儉持家的那類人。
所以在說話的時候,就帶上了平日里不曾多見的親切。
“怎么沒法吃的呀,可以吃的,真的,你相信我,我吃過很多次了,隔夜菜熱一熱就好了,不會出現問題的。”
林初夏明顯有些著急了,而在意識沒有完全清醒的情況下,她無意識的說話間透露出來了太多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信息。
方幸聽著這話,卻已經沉默了。
他知道林初夏的童年過得很不好,但是并沒有真的完全從林初夏嘴里聽過,所以一直都沒有真切的感受到。
但是此時此刻,林初夏在意識不清醒的情況下,無意識的發言,在無形之中吐露出來了她童年時期的真實生活現狀。
這令方幸沉默到無法言說,也令他心中的苦澀溢于言表。
然而現在他還沒有辦法表達出來,因為他還想知道更多的真相。
所以方幸縱然心中難過,但卻還要兀自強撐著,繼續聽下去。
不僅要聽下去,還要引導林初夏說的更多,說的更詳細。這樣他才可以更好的從林初夏說話內容中,提取到他想要知道的信息。
只是這個事情伴隨著的情緒起伏有點大。
林初夏意識還沒有徹底清醒,所以感受不深,但是作為聽眾的方幸,意識很清醒,所以心情也愈發的沉重。
不過,此刻的方幸也無比慶幸林初夏現在是還沒有清醒的狀態。
要不然的話,真的完全清醒的林初夏,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回憶著過往的經歷,他都不敢想象作為當事人的林初夏,心中到底該會有怎么樣的難過。
畢竟這樣的生活,已經是她外婆在盡自己所能,所給予她最好的生活了。
而現在,那個疼愛她的外婆,卻已經去世了。
就在方幸心中難過的時候,林初夏為了說服方幸,還在不停的傳輸著她的經驗之談。
“真的可以吃的,你相信我……”
說到這里,林初夏似乎擔心自己這樣說沒有依據作為參考,太過于淺薄,而導致可靠性不足。
遂,她被迫停頓了一下,看樣子是在思考對策,想要找到一個最好的方式來說服方幸接納她的想法。
只是苦于此刻腦子不夠清醒,她想不出來更好的方法,所以最終還是只能以身作則、現身說法。
“真的,方幸,你看我從小都這么吃著長大的,不也一點事都沒有嗎……”
“你別擔心,真的。”
“我把這些剩菜直接放冰箱就好了,明天不會嗖掉的,也不會有什么怪氣,就算你擔心有什么細菌什么的,明天吃的時候,在好好的加熱一下就好了,高溫會把這些東西都殺死掉的!”
林初夏的聲音有點急促,也能明顯感覺出來她那顆非常想要說服方幸把剩菜留下來,不要浪費的心。
但是她的身體所感受到的方幸,對她的說辭好像反應不大,甚至隱隱是呈現出來一種無動于衷的態度。
這個發現,讓林初夏有點絕望。
但在節儉這件事情上,她并不是那么簡單就會輕言放棄的人。
在堅持勤儉持家的事情上,她的固執程度非常之深,也極為倔強,比之對待感情時候的唯唯諾諾,簡直可謂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方幸……”
林初夏驀然從方幸的懷里離開,努力的睜大了那雙仍舊有點迷茫的雙眸,試圖重新聚焦于方幸的身上。
只是努力了幾下之后,發現有些困難之后,也就沒有堅持,就此作罷。
但是作罷的只是眼神聚焦于方幸,并不是留下剩菜這件事。
“方幸……如果你是在擔心的話,那你別吃……”林初夏呼出了一口氣,繼續著說道:
“我們先把這些剩菜放進冰箱里,先放著,明天我過來加熱一下,我吃。”
林初夏就這么輕而易舉的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以一種完全沒有過腦子的方式。
方幸陡然之間就被架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但他并不是尷尬在了當場,而是在聽到了這句話之后,才從剛才失神中回過神來。
因為他剛才已經震驚于林初夏的發言了,剩菜沒嗖就能吃,就算有點味道,加熱一下也可以殺死那些細菌、真菌……這幾乎顛覆了方幸的認知。
雖然方幸的家里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之家,但生活卻也不算是捉襟見肘,而方幸的母親,縱然是節儉了一些,但是剩菜這方面,卻還是遠遠達不到林初夏口中所說的程度。
這句話落進了方幸的耳朵之后,他只覺得自己先前的那些生活經驗,受到了莫大的沖擊!
甚至他現在有點懷疑,林初夏在高二的3+2+1的修選課程是否有生物這一項了。
如果有生物課的話,怎么能夠說出這種話呢!
他對此正陷入深深的不解與震驚,而林初夏緊接著說出口的話,又把他從失神的狀態里拉了回來。
林初夏說她自己過來吃剩菜的這句話,有點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進行道德綁架了。
方幸覺得自己在莫名其妙就被架在了火上炙烤!
甚至已經撒好了孜然、辣椒面……
有點難繃。
方幸心里雖然很是腹誹,但是肯定不能真的就同意了林初夏的說辭,讓她自己一個人吃這些剩菜。
只不過該怎么說出來,還有一些技巧在的。
畢竟方幸想要的不止是讓林初夏不吃剩菜,而是要搞清楚她執著于此的根本原因究竟為何。
“不是,剩菜的質量問題,我們暫且先放下不提,為什么一定這么執著的要吃呢?”
“這點我有點想不明白。”說到這里,方幸看了一眼林初夏,目光直直的盯著林初夏的眼睛,以一種壓迫性的眼神,逼迫她面對著自己。
逼迫著她無法信口開河的隨意扯謊!
“當然了,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糧食得來不易,我也知道,但是節儉歸節儉,沒必要到這種程度吧?”
“捫心自問,還沒有淪落到頓頓吃剩菜的地步吧。”
方幸說著說著就有點控制不住的上綱上線,遣詞造句也逐漸咄咄逼人起來。
林初夏的臉也隨著方幸說話聲音的出現,而漸漸變了顏色。
縱然此刻的她意識沒有徹底回歸,還沒有完全清醒,但是這些埋藏在記憶深處的陳年往事,卻依舊很難說出口。
那些記憶隨著慢慢長大,而被時光掩埋,但并不是就此遺忘了。
此時此刻,伴隨著方幸的提及,在林初夏的腦海里也再一次的浮現而出。
只是這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憶,它帶著刀尖般的鋒利,伴隨著回憶的涌現,而深深的割開了林初夏的堅強而又脆弱的內心。
她沉默著,沉默著,眼淚就如斷了弦的風箏一般,不受控制的翻涌。
而在酒精的加持下,更是刺激著她的情緒,愈發上頭。
沒有歇斯底里,有的只是無聲的、漫長的落淚。
看得人心疼至極,方幸甚至一度心軟到懷疑自己這樣做是否正確。
但是,事情好不容易才走到了這一步,他不愿意就此結束,導致前功盡棄,無功而返。
這個面容下的林初夏,帶著莫大的委屈,卻無從訴說,只會哭,也只能哭。
那些年少的經歷,她太小了,她沒有辦法抗衡,也沒有辦法抗爭,只能承受。
一遍一遍的承受著那些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太過于折磨的過往。
記憶從來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在某一個特殊的時間點,一窩蜂的涌上來,把那些曾經歷過的絕望心事,再一次涌上心頭。
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也想要把人的脊梁骨都給壓垮。
林初夏此時此刻就是被這么一股情緒給打了個措手不及。
面對方幸的刻意為之,她沒有絲毫防備,直接就潰不成軍、難以自持。
方幸忍住了伸手把這個女孩抱進懷里的沖動,就看著她在哭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直至林初夏雖然還在抽泣,但狀態好像平復了一點點。
方幸繼續開始了他窮追不舍的追問:
“所以,為什么非要留著呢?一頓剩菜剩飯而已,富不了也窮不了,不至于扔了之后,下一頓就沒得吃了啊。”
方幸的聲音才剛剛落下,林初夏的回答立刻就響起來了。
“至于。”她如此說道。
聲音簡潔而直接,甚至抽泣的聲音,都因此而短暫性的在這個瞬間停止了。
剛剛說完話的方幸,嘴巴都還沒有來得及合上,就聽到了這句話。于是,他的嘴巴便真的沒有合上。
只是林初夏的這個回答,令方幸有點不太敢相信。
“什么?”他愣了一下后,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
只是這句反問一經出口,他就開始后悔了。
哪有自己這樣的,別人都已經說過了,自己卻還讓別人再說這一遍,這不就是純純的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嘛……
但是林初夏卻好像并沒有這些心思,她的表情還是先前那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或者不應該說她沒有這些心思,更應該說是此刻的她,被酒精蠱惑了理智,使得她的意識現在只能進行單線程的處理。
而她目前正著眼于讓方幸留下剩菜,遂就沒有辦法思考方幸剛才話語中是否帶有中傷的意味。
“我說,至于的。”林初夏語氣認真,一字一頓的說道:“這頓的剩菜扔了,下一頓就會餓肚子的。”
方幸心中的猜測得到印證,眉頭也隨即不由自主的深深皺起。
現在還真的有這么窮苦的地方嗎?
真的還存在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地方?
方幸對此有點難以想象,不過隨即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畢竟林初夏剛剛說的話,所指向的時間并不是此時此刻,而是她的小時候,那是十幾年以前。
生活水平與現在相比,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也根本沒有可比性。
而且,那個時候的林初夏還是個小孩子,甚至是小嬰兒,就已經被父母拋棄,被迫跟著外婆生活了。
她的外婆今年才去世,還是壽終正寢,所以十幾年前,就已經是很大年紀了,那個時候,一個老婆婆養育一個小孩子,家里沒有其他的大人幫助。
方幸因為從來沒有從林初夏的嘴里面,聽聞過她外公的存在,那么大概率就是在林初夏被外婆收養的時候,外公就已經去世了……
所以,在一個偏僻的山村,一個年邁的婆婆,照顧一個嬰兒。先不說這個偏僻的山村有沒有什么工作機會,就算有,年邁的婆婆也無法勝任。
估計就只能靠著幾畝薄田……
甚至種田都中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