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山心里猛地一跳。
捅到鎮上去?他葛文軍難道在鎮上攀上關系了?
這不可能啊!
但他轉念一想,葛文軍這錢來得蹊蹺,這態度變得反常……
難不成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隱約聽大隊長抱怨過,說鎮上供銷社的馬副隊長對村里的風氣不太滿意。
難道…葛文軍跟馬副隊長搭上線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周大山后背的冷汗唰就下來了。
馬衛國那可是鎮里的頭面人物,真要追究起來,別說他這個小隊長,就是大隊長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越琢磨越覺得像那么回事。
要不然,葛文軍哪來的底氣這么跟他硬剛?
哪來的錢?
想到這層,周大山的囂張氣焰徹底癟了。
他不敢再賭下去了。
面子丟了是小事,萬一真得罪了大人物,丟了飯碗,甚至惹上官司,那才叫完蛋。
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文軍…兄弟,誤會,這都是誤會。”
“那…那錢就算了,就當哥…就當是我對不住弟妹。”
他竟然連地上的錢都不要了,只想趕緊把這事揭過去。
葛文軍心里冷笑,這就認慫了?
看來馬衛國的名頭比他想的還好用,雖然他還沒提。
不過這樣也好,少費口舌。
“誤會?”葛文軍眉梢一揚。
“你帶人打上門,把我媳婦嚇成這樣,一句誤會就揭過去了?”
“周大山,你當我是以前那個軟柿子,隨便捏?”
周大山心頭又是一顫。
“那…那你說,你想怎么著?”
他是真有點怕眼前這個葛文軍了。
葛文軍的視線落在他受傷的胳膊上,又掃了一眼旁邊嚇得不輕的周二狗和另外兩個跟班。
“你動了我媳婦,你這條胳膊的傷就算扯平了。”
“至于他們幾個…”他用矛桿點了點周二狗那幾人,“一人拿一塊錢出來,給我媳婦壓驚。”
“然后,滾蛋!”
這話一說,周二狗他們幾個臉都綠了。
一塊錢,放這時候不是小錢,夠他們啃好幾天窩頭了。
“憑啥!”周二狗脖子一梗。
啪!
葛文軍二話不說,矛桿掄圓了就抽在周二狗的小腿上。
周二狗“嗷”一嗓子,抱著腿就蹲地上了。
“或者,你們幾個是想把腿留下?”葛文軍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另外那兩個混子嚇得一哆嗦,哪還敢犟嘴,趕緊往兜里掏錢。
兩人兜里也沒幾個子兒,東拼西湊才湊出兩塊錢,手抖得跟篩糠似的遞過來。
周二狗看同伙都慫了,自己又挨了打,只能憋著氣,不情不愿地也掏了一塊錢出來。
周大山眼睜睜看著,臉黑得像鍋底,屁都不敢放一個。
他清楚,今天這人是丟到姥姥家了。
葛文軍沒伸手接錢,示意他們扔地上。
“撿起你那十五塊,現在就滾。”
“以后少在我家門口晃悠,不然下回斷的可就不止是胳膊了。”
周大山眼里淬滿了毒,死死盯了葛文軍一眼。
但他終究是沒敢再放狠話,彎腰撿起地上的十五塊,又撿起那三塊“壓驚錢”。
招呼著疼得齜牙咧嘴的周二狗和那倆跟班,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溜走了。
連句場面話都沒敢撂下。
看著周大山一伙人狼狽逃竄的背影,院子里外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村民們看著葛文軍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有害怕,有好奇,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有人都明白,從今天起,村里這個老實本分、任人欺負的葛文軍,算是徹底翻篇了。
王婆子更是腳底抹油,想趁亂溜掉。
“王嬸子,等一下。”葛文軍的聲音不高,卻讓她渾身一僵。
王婆子硬著頭皮轉過身,臉上擠滿了比哭還難看的笑。
“文軍吶,有啥事?”
葛文軍走到她跟前,把地上那三塊錢撿起來,在手里拋了拋。
“剛才我好像聽嬸子說,周大山是按規矩辦事?”
王婆子臉瞬間就白了,雙手搖得像撥浪鼓。
“沒,沒有的事,我那是…那是老糊涂了,瞎說的。”
“文軍你現在出息了,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嬸子我一般見識。”
她是真怕了,怕葛文軍秋后算賬。
葛文軍看著她那副嚇破膽的樣子,也懶得跟她計較。
這種見風使舵的人,敲打一下就夠了。
“嬸子以后說話,最好先過過腦子。”
“我葛文軍以前是窩囊,可我不傻。”
“誰對我好,誰想害我,我心里都有本賬。”
他把那三塊錢塞進自己兜里。
“這錢,就算是我替我媳婦收下了。”
“沒事的話,嬸子也回吧。”
王婆子像是得了大赦令,連聲答應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
其他看熱鬧的村民一看沒戲看了,也都覺得沒勁,三三兩兩地散了。
一邊走還一邊小聲嘀咕。
“這葛文軍,真是撞大運了。”
“可不是,突然就硬氣了,還弄來這么多錢。”
“以后他家門檻可不能隨便踩了。”
“周大山這回栽得不輕,臉都丟光了。”
很快,院門口就清靜下來,只剩下葛文軍和柳清蘭。
還有地上那袋鼓鼓囊囊的糧食。
葛文軍轉過身,看向柳清蘭。
她還站在那兒,眼圈紅紅的,有點發愣地看著他。
臉上淚痕還沒干,脖子上那道傷口看著挺扎眼。
葛文軍心里抽了一下,走過去,輕輕搭住她的肩膀。
“媳婦兒,沒事了。”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以前從沒有過的暖意。
柳清蘭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點什么,又好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眼前這個男人,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神和身上的那股勁兒,完全變了。
她有一肚子疑問,關于錢,關于他怎么突然變了個人,關于他哪來的打獵本事。
可話到嘴邊,最先問出來的卻是…
“文軍,你…你沒傷著吧?”她帶著哭腔,伸手就要去檢查他剛才跟周大山拉扯時可能碰到的地方。
葛文軍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我沒事,好得很。”
他拉著她的手往屋里走。
“外頭風大,進屋再說。”
他順手把地上的糧袋扛起來,那分量不輕,他卻扛得挺輕松。
這力氣,又讓柳清蘭心里吃了一驚。
進了屋,葛文軍把糧食靠墻放好,回身把門栓利索地插上。
屋子還是那么破舊,可有了這根門栓,好像就多了幾分安全感。
他這才轉過身,正經地看著柳清蘭。
“媳婦兒,我知道你現在心里肯定一堆事想問。”
“但你先聽我說幾句。”
他拉著她在炕邊坐下,自己卻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抬頭瞅著她。
這個姿勢,讓柳清蘭很不自在,心里還有點慌。
以前的葛文軍,從來不會這樣放低姿態看她。
“以前,是我混賬,不是個東西。”葛文軍聲音有點啞,帶著很深的愧疚。
“我對不住你,讓你跟著我受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
“今天周大山敢找上門,說到底還是因為我以前太不是人。”
“你要打要罵,我都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