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擅長收拾士紳,練兵剿匪著稱的名將方懋昌不知道會不會是四川的解藥,但以擅長經濟工作,籌款募捐聞名的名宦王之心正在變成四川的魏忠賢。
將許士奇、顧璜的屁股打得血肉模糊后,王之心下令將許士奇拉到太陽底下冷靜,他決定以許士奇的師爺顧璜為突破口。
許士奇的官服早已經被扒了,只穿了一件白絲里衣,后背還染了朵朵血跡,下身完全光著的。
王公公的意思是讓他曬太陽冷靜,士兵們找了根大木棒,把他吊在院子中,只讓腳尖剛剛能夠著地。
頭上的烈日立時把他的汗水蒸出來,前面還好,從后背流到傷口上的汗水,刺激得許士奇一蹦一跳的。
但他的嘴堵著,兩腿不能發力,只能從喉中發出野獸般的低沉嘶吼,這直接讓他的意志崩潰,再也顧不上下身赤裸的羞恥。堂堂大明方伯,誰遭過這罪?
王之心甩開士子們常用的折扇,上面是朱慈炅的御筆題字:之心有心。
平時再熱,他都舍不得用,一直帶在身邊,偶爾顯擺。今天他真用來扇風了,雖然小心翼翼的。
“說吧,你們怎么殺何崇的?皇爺有句話,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咱家有的是手段讓你開口,勸你別自討苦吃。”
顧璜爬在地上,淚流滿面,磕頭如搗蒜。
“公公,冤枉啊?!?/p>
王之心面色頓冷。
“嗯??磥磉€不老實,光是殺威棒好像還不夠。左右——”
顧璜三魂七魄都快嚇出來了,連忙尖叫。
“公公,你聽我說,學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p>
王之心頓時將上前的兩個武士揮退。
“那好,你老實交代。文書記錄?!?/p>
顧璜的聰明急智此時全部消失,作為紹興出品的頂尖人才,他感覺到在蠻不講理的太監面前,平生所學毫無用武之地。
“學生和老爺都是浙江人,我們跟何崇沒有任何利害關系,我們根本沒有任何動機殺他。學生不知道是何人誣陷我們,但何崇身死那日我們跟何崇并未見過面,學生有不在場證據?!?/p>
但顧璜眼中余光感覺到王之心臉色又變冷了,連忙急急開口。
“學生對何崇之死也有所懷疑,此事十有八九是巡撫衙門的胥吏做的。公公,何崇負責民夫的腳夫錢,但他只負責申報簽字,領錢的是巡撫衙門。
按照常理,這幫人要過一遍手的,還有參政張國瑞,他負責錢糧支出,領到錢也要經他手過一遍的。這些錢恐怕十有八九都被這些人拿了,何崇到手的沒有多少。
對了,公公可以抄家,抄學生和許方伯的家。我家里只有幾百兩,許方伯的零錢也不多,都存在銀行,公公可能追查,學生不知道有多少,但肯定遠遠補不上何崇的窟窿的?!?/p>
王之心愣了一下,突然不語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真有可能打錯了人。自己只是聽了御史們的一面之詞,詳細情況并不了解。
算了,錯了就錯了,將錯就錯。
王之心一聲冷笑。
“好,喬百戶,你帶人去,順便找找證據。如果銀錢不多,就把那個參政和他的人都咱家拿了。那個,你叫什么名字?”
顧璜哭笑不得,打了半天,連我名字都沒問啊。
“學生顧璜,公公,我舉報。公公要破此案,關鍵是巡撫衙門的人。這些人以熊傳耜為首,熊傳耜本人和何崇關系非常緊密,何崇要辦事都是賄賂熊傳耜的,此人有重大嫌疑。
學生建議公公最好出動大軍,既然要打草驚蛇,最好一個都不要放過。因為,學生發現他們已經有人離開成都府了?!?/p>
王之心一下就站起來,盯著顧璜。
“你說有人跑了?”
顧璜連忙點頭。
“嗯,早上我才發現的?!?/p>
王之心冷笑一聲。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通知劉承胤,給咱家把巡撫衙門和參政衙門的所有人都抓過來,是所有人,吏員也不許放過。
咱家倒要看看,這成都府的水有多深。咱家剛清理了灌縣縣衙,再清理一下成都府也不是什么難事。
皇爺說過,沒有什么法不責眾,只有違法必究,大不了把這天下重新犁一遍。
燒火,烙鐵,夾板,竹簽,水刑什么的都給咱家準備好。什么狗東西,貪污就算了,竟然敢當著欽差的面,把一個衛指揮使弄死。
咱家這就教教你們什么叫天威浩蕩!”
顧璜感覺心驚肉跳得厲害,他很想說王公公,是天恩浩蕩,不是天威浩蕩。但他爬在地上,沒法糾正王公公的語法錯誤。
欽使大軍很快集結,披甲扛銃,兵分兩路,浩浩蕩蕩的就朝成都府的兩座最高衙門開過去了。士兵們也都有火氣,一個個殺氣騰騰的,大熱天的居然讓他們披甲,誰要造|反?
布政使衙門剛剛被王之心闖過,如今鵪鶉一樣,議論紛紛,不少人慌得一比。欽使大軍再度出現,他們徹底傻眼。
好在只是參政衙門,左參政張國瑞,右參政耿好仁一起被糾出來,衙役,吏員,師爺一個沒跑。
李一鰲急急忙忙的出來交涉,沒有用,布政使衙門直接少了一半的人。
巡撫衙門比較清閑的,聽到許士奇被抓,熊傳耜還非常得意。但巡撫衙門很快就被撞開,連巡撫標營大將都被火銃指著,所有人都被綁上,不問緣由。
六百多人被綁進故蜀王府,整個成都府就剩下李一鰲和郭士望兩人面面相覷。夠資格蜀王府的只剩下他倆,但這陣式,他們也不敢進去啊。
成都府瞬間安靜,平時耀武揚威的衙役,奸猾無比的小吏,揮斥方遒的師爺,集體噤聲。本來還要鬧騰的何家,也安安靜靜的辦喪事。
成都這一夜,徹底無眠。
有的人還能在床上輾轉反側,有的人只能堵著嘴墊著腳尖,參觀火光中司禮監的殺威棒,然后不知道是該期待還是該害怕何時輪到自己。
有的人被慘叫聲吵得睡不著,有的人被輪流揮棍累得氣喘吁吁。一個個的打,參觀的確都被震懾了,都有人嚇尿了,但這么多人,不得打到天亮。
王公公精神頭很好,穿戴整齊,蟒袍被汗水浸濕了也不以為意。一邊飲茶,一邊親自翻閱供狀。
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被抓,為什么被打,那供狀簡直是五花八門,蔚為壯觀,只差連小時候偷看寡婦洗澡都供出來了。
突然,王之心眉頭一凝,揮手止住旁邊太監扇風。
“去倆隊人,皇店司蜀繡廠的方經理、年太監,戶部銀行的牛行長,馮主事,工部銀郝主事,還有他們手下的相關人等。都給咱家抓過來,內廷人員,翻倍,二十記殺威棒?!?/p>
被吵得睡不著的崇王爺剛想來勸王之心白天再搞,讓大家休息下,聽到要抓銀行的人,精神頭一下就來了。
孤不勸也,連夜審理好啊。
PS:【許士奇】:字雅正,號含若,浙江海寧人,萬歷四十一年進士。歷官黃州推官,刑部主事,成都知府,四川參政。歷史線此時應為湖廣參政,武昌道按察使,崇禎二年任四川布政使,其后在陜西布政使任上因考功罷。
因朱燮元提前由四川布政使升五省總督(朱慈炅對天啟提議),所以設定許士奇沒有到湖廣走一圈再回四川,而是順位繼任。
此人在成都知府任上恢復了被奢亂破壞的成都,因功稱能吏,在陜西布政使任上卻以考功罷官,很有意思。
【陳士奇】:字弓甫,號平人,福建漳浦人,天啟五年進士。歷官中書舍人,禮部主事,廣西提學,重慶兵備,貴州兵備,貴州學政,江西參政贛南兵備,四川參政四川兵備,四川布政使,四川巡撫兼兵部左侍郎、右僉都御史。
歷史上陳士奇對線張獻忠,1644年兵敗被俘不降,被凌遲,他是大明的最后一任四川巡撫。此時,此人才三十來歲,應該在丁憂,還是在禮部這條線上奮斗的小官。
陳士奇的名聲遠超許士奇,是可歌可泣的一位英雄人物,作者腦海里總不自覺打出他的名字,將二人混淆,請讀者原諒。
明末這段歷史上的人物名字有很多相似,比如這幾章的劉鴻訓和劉可訓,劉可訓以舉人擔任最后沒兵沒糧的薊州巡撫,死于清軍入關,也是非常特別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