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由于廚房的灶臺太高,趙麻子坐在輪椅上,拿得了鍋鏟,但夠不到整個鍋。
他翻炒食材的時候,使不上勁。
陸沉臨時找了幾塊磚石和木板,給他搭出了一個能供輪椅自如上下的斜坡和高臺,盡量為趙麻子墊高視野。
趙麻子這下是能夠到更多地方了,但他想要扒拉邊上的菜,還是有點費勁。
陸沉去外邊挑井水補水缸,回來一進門就發現,趙麻子的兩條腿從輪椅上諾了下來,頂在地上,腰半躬著……
陸沉驚訝的站在了原地。
一個真正癱瘓的人,腰是使不上勁的。
如果脊骨或者尾椎斷裂的人,兩條腿也不可能有知覺。
總之,按照陸沉之前聽說的情況,趙麻子不可能做到現在這種程度。
看來,趙麻子的癱瘓狀態,和大家口中相傳的不大一樣。
但這是趙麻子的秘密,如果他不愿意讓人知道,必然有他自己的原因。
陸沉不便直接問他。
于是,下班回到家之后,陸沉一邊在隔壁王叔家燒飯,一邊借著嘮家常的機會,和王嬸聊起趙麻子癱瘓之前的事。
“趙麻子以前是個勤快人,只是因為十幾歲的時候生了麻子,密密麻麻長了一點,爛得嚇人……家里又沒錢醫治,只能靠些草藥慢慢敷著,后來就留下了一臉的坑疤,被人取了外號叫癩蛤蟆,三十好幾都討不到媳婦兒。”
回憶往昔,王嬸很是感慨。
“趙麻子原先叫趙竹,在村里同齡的年輕人當中,算是最不調皮搗蛋的那個。沒生麻子之前,還有不少人家想把姑娘說給他。后來當然就沒這種事了。”
陸沉又問:“那他以前的性格和現在的性格有很大不同吧?”
王嬸點了點頭,“那肯定。他換之后就沒有以前那么愛說話了,整天悶在家里也不愿見人。不過他現在做的那個輪椅,聽說是他自己打的,打了兩年多才做出來,也算是有點本事在身上。”
陸沉挺驚訝的。
他研究過趙麻子的輪椅。
那玩意兒做得挺精巧的。
所以,陸沉想當然的以為是他們吵架,花了大價錢去請人特意打的。
沒想到居然是這大叔自己倒騰出來的!
知道這一點之后,陸沉心里的疑問就更大了。
既然趙麻子有這樣的手藝傍身,何苦屈才癱瘓在家呢?
陸沉心里隱隱又有了另一層的猜想,于是向王嬸問道:“趙叔家有幾個孩子?”
“沒有孩子。”王嬸帶著惋惜的語氣說道:“他們兩口子結婚二十幾年,沒有因為什么事情鬧過紅臉……只有一點遺憾,就是沒生下一兒半女。”
癱瘓。
沒有孩子。
有手藝卻保持低調,不想讓別人知道。
聽起來像是在逃避世俗的眼光。
陸沉又追問:“趙叔是什么時候癱瘓的?”
“不到四十吧?具體是哪一年也記不清了,反正他刷下來的時候,大家都在田里干活,等他家里人回去發現他摔了,都知道這兩條腿肯定是救不回來了。”
“哦……”
由此,陸沉就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測了。
很可能是趙麻子,早就發現了自己不孕不育。
但為了不讓這件事傳揚出去,導致他被人笑話,所以他制造了一起看似驚悚的意外身故,用半身不遂的遺憾,來掩飾自己無法生育的事實。
不過,這些也僅僅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猜想而已。
事關趙麻子的臉面尊嚴,陸沉也就打聽到這兒,沒打算深究。
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活法。
陸沉只管教趙麻子做飯而已。
日子想怎么過,那是人家自己的事。
平靜日子過了兩三天,趙麻子也漸漸適應了小學食堂的灶臺。
然而,第九生產大隊又鬧出了一場官司。
楊水厚死了。
“那可太嚇人了!我敲他家門敲半天,發現沒人應聲,我就覺得奇怪啊!心想著楊大哥該不會是昨天晚上病情又加重,病暈過去了吧?我一心著急救人就把門踹開了,哪知道踹開門一看,梁上吊著個人……哎喲!嚇得我顯示當場尿身上!”
前來向大隊報案的村民慘白著臉說道。
陸云浮第一時間趕往了楊水厚家。
他的遺體已經被好心的鄰居抱下來,平放在了地上。
脖間那道青紫的勒痕赫然醒目,仿佛在無聲的訴說著死者內心的哀怨。
鄉親們圍在楊家門口,說三道四。
“老楊咋就這么想不開,這么走了呢……”
“前兩天不都還好好的,還讓我們上他家吃飯呢。”
“昨兒我還和他開玩笑,說隔壁村的謝寡婦最近在找人說媒,老楊也寡了半輩子了,螃蟹寡婦撮合撮合,然后就搭伙過,他也同意了啊,咋會突然上吊?”
“就是說啊,老楊也不是那種想不開的性子。”
“老楊這半輩子都活得跟個鵪鶉似的,甭管大小事,反正從來不與人起口角……能忍就忍,能讓就讓他,這種性格脾氣,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氣,憋在心里過不去,晚上一個人生悶氣,就把路走絕了?”
“你要這么說的話,那我確實想起一件事:老楊病都好了,可聽說小學食堂不讓他回去上班了,說是讓姓陸的傻子搶了他的位置。”
“老楊對小學食堂的工作,那可叫一個專注用心……我們以前還笑話他,說他是不是把小學那群老師當親兒子親閨女了!不然咋每天兩眼一睜就急著往食堂跑,總有那干不完的活?”
“照你們這么說,老楊還真是讓姓陸的那傻子給逼死的啊?”
起先,大家只說是陸沉這傻子人蠢野心大,不愿意聽從楊水厚的管教,把楊水厚氣得只能在家休息。
可傳著傳著,這話就變了味。
不知道誰先起的頭,說是陸沉深更半夜溜進楊家,把楊水厚給殺了。
傻子殺人?
那可太嚇人了。
陸沉再一次被請到隊里的辦公室喝茶。
這次雖然沒有直接把他關進學習室,可五個人坐成一圈圍著他,如同修起了一堵人墻,讓人有種插翅難飛的壓抑感。
“陸沉,昨晚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