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遮罪猶存,或托真言儀軌,數造眾過。
譬如愚人,恃王勢力,廣作諸惡,禍終滅頂,業心不斷。罪實難除。
必使身心俱捐,方得罪滅如日消霜矣。”
隨著最后一字收尾,梵音漸消,盧太翼笑著道:
“過猶不及,今天就到這里了。”
盧太翼收起經文,扣上木匣子,就要起身。
“師傅辛苦了,這邊請。”
楊安邦笑著起身,恭敬在前面帶來,引去納涼室。
楊安邦和王濤二人,要數姿態之低,非楊安邦莫屬,懷疑之時用力求證,相信之時不遺余力。
而盧太翼對這一切也是看在眼里的,看著這兩人畢恭畢敬的態度,內心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暢快之意。
在大世將開之前,他不過是鄉村一赤腳郎中,這種權貴子弟,若無意外,一輩子也無交集。
哪會如現在這般,豪宅、名車、女人、金錢,縱然他不開口,他們也得上趕著送。
一言以蔽之:我可以不要,但你們不能不送。
在他面前這二人更是態度低順,畢恭畢敬。
對于這一切,盧太翼只是猶豫片刻,便欣然接受了。
佛家講緣法,彌勒教也同樣如此,所見所遇所得,皆是緣法,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大不了等把這兩個傻小子洗腦之后,他教一些彌勒教不甚高明的手段,也不是不可以嘛。
楊安邦在前引路,盧太翼又在中間,王濤緊隨其后,至于說其他的狗腿子,更是一臉舔狗樣子,并行而出。
靜室并未有任何納涼設備,無論是空調還是其他,都會有機器的轟鳴聲,第一天盧太翼呵斥后,就讓人給拆了。
這也就導致,大熱的天,一堆人擠在一個房間內,雖然房間背陽,卻也是熱不可耐。
王濤雖然瘦,卻不耐熱,來到納涼室,感受撲面而來的涼氣,汗流浹背的暑意也有了一絲緩解,哎呀咧嘴道:“現在這鬼天氣,是越來越熱了,我這本來就不耐熱,這是想要我命啊!”
“煩躁則熱生,心靜自然涼。”盧太翼搖頭笑道。
“害,師父,您是得道高人,自然不懂我們這些凡夫肉胎的痛苦。”王濤四仰八叉,活像一只缺氧的烏龜,竭力增加身體與涼氣的接觸面積。
“無論是道還是佛,想要入得門檻,入靜這一步都是必要的,心中得不了一片安定,再好的修行功法也是虛妄,更別說堪破迷霧,燃燈連接三十六重佛國了……”
盧太翼看著對方壓根聽不進去,只顧著納涼,無奈道:“算了算了,你們拿幾個空杯子來。”
馬上就走保鏢狗腿子拿了幾個杯子,放在他身前。
盧太翼挨個倒了倒,確認里邊沒有水珠后,梵音從他嘴中念起:
“南無蘇嚕婆耶,怛他哦哆耶,怛侄他,唵!蘇嚕蘇嚕,缽啰蘇嚕,缽啰蘇嚕,娑婆訶。”
隨著梵音結束,本空無一物的杯子,憑空出現半杯甘霖。
“你們幾個,過來試試。”盧太翼先一飲而盡,隨后又招呼眾人。
“我來!”
王濤一個鯉魚打滾,直接拿起一個杯子,一飲而盡,緊接著眼珠子瞪大,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這半杯甘霖下肚,入喉分明只是正常溫度,可等到了肚子中,只覺得不斷有涼意向周身涌入。
“臥槽,牛逼!”
“我也來試試。”
楊安邦見狀,也是拿起杯子一飲而盡,隨后也一樣瞪大眼睛,目光中皆是不可思議。
他們是權貴子弟,對一個身份低賤的赤腳醫生畢恭畢敬,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這玄而又玄的術法嗎!
看著他們的表情,盧太翼心情舒適,悠然道:
“這咒法不過小道爾,等你們入靜,堪破迷霧,點燃酥油燈,找到佛國,你們也可以施展這道觀音甘露水咒。”
楊安邦和王濤相視一眼,將這句話默默記在心里。
等所有人將這符水一飲而盡,王濤才恭敬開口:“師父,我還有個好哥們,她也聽說了您老人家的威名,想來學習一二,您看……”
“佛家講緣法,無論是誰來,只要有緣,皆可。”
“放心吧師父,她絕對和您有緣。”王濤嘿嘿一笑,肯定道。
……
與此同時,南鑼鼓巷外。
林顏可看著近在咫尺的四合院,臉上淡然,手心手背卻已經有些濕潤。
她再次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還是忍不住問道:“怎么樣,我這個樣子還算可以吧?”
“什么叫算?那是太可以了!”林白微看出了堂姐的緊張,笑著安慰道。
“你再仔細看看,別哪出現瑕疵。”
“姐,我的堂姐,你這要是出現瑕疵,天底下的女人就都別活了。”
害!
林白微看了看還是有些緊張的堂姐,直接大步一邁,率先開路。
這也怪不得林顏可緊張,雖然這里名義上是她的家,可她從小到大,基本沒有在這里住過,近些年來,待的時間更是屈指可數。
而她和她父母,除了逢年過節有一兩句客氣地問候之外,更是沒有其他交集了。
在這種情況下,換誰來也得緊張,可比她更緊張的,是屋內的她爸媽……
林家老爺子有兩子,大兒子生的林顏可,小兒子生的林白微。
按照他的本意,讓大兒子繼承他的政治遺產,小兒子發展商業。
可事情總是不按照人定的方向發展,他最看好的大兒子儼然對政治提不起興趣,反而在經商方面是一把好手。
他的小兒子,則是從小就展露了政治智慧,無論哪個場合,都能游刃有余,達成自己的目的。
一大一小兩個兒子,與高家倒挺像,唯一不像的,是林父真的是做生意的料,硬生生給林家打下了一個偌大的商業帝國。
鑒于這種情形,老爺子也沒辦法,只能將政治資源交給小兒子,同時怒大兒子不爭,一腳將他踹出京城,踹到林家商業中心去了,省得留在眼前礙眼。
林父對此并不覺得有什么,只覺得天地開闊,任他逍遙。
可就在一周前,他突然被老爺子給叫了回來,這讓林父林母只覺得一頭霧水。
之前除非是逢年過節,否則老爺子是絕不會叫他們回來呢,這突然開口,甚至讓他們以為老爺子身子出什么問題了,趕緊趕了回來。
但等他們趕回家,老爺子身體半點毛病沒有,甚至還能打打太極養生操,這讓他們舒口氣的同時又覺得茫然。
直到老爺子拿出一份保密檔案,放在他們眼前,林父林母才弄清了事情原委。
這份檔案里,主要有三個人,很不巧,一個是他們女兒,一個是他們女兒的師兄,一個是他們女兒的師父,合稱長春觀。
看完整個文件,林父林母都是茫茫然的,大半天時間才逐漸緩了過來,心里依舊是突突直跳。
什么,我女兒是修仙者?
甚至還是龍國走的最快的那一批!
哪怕他們和林顏可在一起的時間不長,甚至很短,但也是他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那種為人父母的驕傲,直接往天靈蓋上沖!
但也正因如此,當聽到老爺子讓自家閨女吃個飯,大家坐下聊聊天,他倆臉上不是激動,而是局促不安。
尤其是不善言語的林父,更是急得抓耳撓腮:“這…這也太突然了,我還沒有準備啊。”
“突然什么?準備個屁!顏可好歹也是你女兒,你見你親生女兒,難不成還要做一份詳細計劃書,定好哪一句該說什么,哪一步還做什么?”林母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陰陽了回去。
“不是,我,這……”
“叮!叮!叮!”
就在林父林母拌嘴的時候,門口的鈴聲響了,林父瞬間身子抖了抖。
“不緊張,深呼吸,顏可是我閨女,你見你閨女緊張什么……”
一邊調整自己狀態,一邊小跑過去開門。
“吱呀——”
打開門,引入眼簾的先是林白微的臉,后面站著一個亭亭玉立的身影,正是他閨女。
沒有想象中修仙者那種生人勿近的姿態,看起來同樣和他一樣,有些局促和惶惶。
“……”
“大伯。”
見堂姐遲遲不說話,林白微甜甜叫了一聲,打破了僵局。
林顏可松了口氣,也是順勢叫了一句:“爸。”
“哎,顏可回來了。”
林父回過神來,鼻子突然一酸,壓住內心各種復雜情感,趕緊招呼她們進屋:“這一路上累了吧,進屋,快進屋。”
這關心的語氣,瞬間讓林顏可緊張的心再放下了一大截。
等來到客廳,又跟林母他們打了招呼,這才坐了下來。
其實,在看到林父的時候,林顏可就大概明白了這次聚會的意義。
對于她這個便宜父親,她也算是比較了解的,癡心商業,沉迷于掙錢和給她卡里的快感之中,無法自拔。
但對政壇一點興趣沒有,老爺子氣不過他這種不上進的樣子,直接給他趕到了外面,非年非節,是不允許他回來的。
現在非年非節,老爺子身體也硬朗,卻是在家里看到了林父林母,一切自然不言而喻。
不說其他的,單純說林老爺子,自然是了解長春觀的。
他既是林家的掌舵人,也是龍國官方制定規則的那批人,借助林父林母試探她的態度,于情于理,都是說得過去的。
老爺子給林父甩了一個眼神,就打個哈哈先回房里休息了,林母也熱情拉著林白微,去廚房看看她手藝。
整個客廳,瞬間就只剩下了林父和林顏可大眼瞪小眼,半晌不知道說什么。
林父平日里和其他商人,那自然是有說不完的話,可那都是見人所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瞎逼逼,總不能和自家閨女也來這一套吧?
最重要的是,他壓根不清楚女兒生活中的小細節,這讓他怎么開口,真就尬聊起手?
林父:最近過得挺好啊?
林顏可:嗯嗯。
林父:回來之前吃了嗎?
林顏可:沒。
林父:那感情好啊,正好飯做好了,咋們吃點?
林顏可:好。
林父:閨女她媽,閨女餓了,上菜吧。
這不幾把瞎扯淡呢!
要看氣氛越來越僵硬,林顏可率先開口,打破了僵局:“爸,這是我給您準備的凈身符,您勞累的時候用它,能讓您肌肉放松;這是凈心符,您有雜念睡不著的時候,就用它;這個是……”
一邊說著,一邊就將厚厚的一疊黃色符紙遞了過去。
林父順手接住,只是打眼一瞧,就有不下四五十張,而且功能不盡相同,當即眼眶有些泛紅:“好好好,閨女你有心了。”
“……”
但緊接著,就又是一片寂靜。
也就在這時,廚房門徑直打開,林母招呼一聲:“你們倆也別坑著了,飯好了,過來端菜。”
“好。”
林顏可趕緊站起身,去廚房端菜,林父也同樣起身,有些劫后余生般吐了口氣。
……
“伯母,不是我吹,您這樣的手藝,就算是拿到東來順,那也是有您一席之地的,您這紅燒七星斑究竟是怎么做的啊,太香了!”
林白微表情和語氣夸張,眼珠子亂瞟,盡可能讓飯桌熱鬧起來。
林母看著依舊有些拘謹的林顏可,溫聲道:“就是普通紅燒的做法,重點在于掛糊,這七星斑它肉質鮮嫩,糊掛的不好,很容易影響它的口感,導致這吃起來這一個味,那一個味。”
林白微歪著頭,撒嬌道:“那不管,伯母做的飯天下第一好吃!”
說著,又看向林顏可,笑著道:“是不是啊,堂姐。”
“哎,是挺好吃。”林顏可夾了一塊肉,同樣夸贊道。
“好吃咋們就多吃點,閨女她爹,別光顧著自己吃啊,快把這魚放到兩孩子前面。”
“行。”
“你這什么態度!不想端就別端,沒人強迫你!”
“啊,我……”
“我什么我!我告訴你,以后老娘不伺候你了,除非是女兒在家,否則你就自己去做飯吃泡面吧!”
飯桌上氣氛逐漸融洽,林顏可也是放下了局促,逐漸和家里人有說有笑,甚至還能來幾句玩笑。
等飯酒足飯飽,林白微就帶著堂姐出門逛街去了。
她們走后,客廳內再次陷入沉寂。
半晌之后,靠在主位沙發上的林老爺子緩緩開口,語氣欣慰:“顏可是個好孩子啊,這么多年沒怎么回過家,看得出來,心里還是有這個家的。”
林父握著那一疊符紙,同樣感慨道:“是啊,顏可是個好孩子……”
然而,不等他說完,林老爺子直接罵出了聲:“但凡你有這孩子一半,我也不擔心我走之后,咋們林家會沒落了。”
“爸,你怎么了,你不會身體真出毛病了吧?”林父林母慌了,趕緊起身,就要拉著老爺子去醫院。
“我身子骨還好著呢,都給我坐下。”
林老爺子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來,隨后嘆了一口氣,這才道:“靈氣復蘇,大世將近,這個你們應該知道了吧。”
林父林母點點頭,這個消息自然是瞞不住的,基本上有點關系的都知道。
正當他們好奇老爺子說這個干什么時,林老爺子下句話直接讓他們腦瓜洗嗡嗡的:
“龍國欲開稷下學宮,收天下英才,應對未來之禍。”
“長春觀的小道長,為學宮的第一任祭酒。”
“你們女兒林顏可,由上方欽定,無需檢測和選拔,直接赴任符篆學院任職,是為第一任院長。”
萬世之師!
這是林父林母腦子失去理智前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