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列火車如長龍,晝夜不息。
在專屬于二連的車列之中,我拿著那封調動函,卻最終沒有敢真的離去。
不用梁二喜指著我的鼻子罵娘,我自己就清楚,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當義無反顧。
若是平日還好,可這種時候離開連隊,那就是對軍人這兩個字最大的侮辱!
可以說,逃兵這兩個將會成為我一輩子的烙印,我將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等來到東南方邊境線,大家都為眼前一幕驚訝了。
說是邊境線,實際上我們這邊象征性意義更多一些,右邊無防。
而在邊境線的對面,都不用望遠鏡,就可以看到緊挨著的,一個接著一個的永備性碉堡工事。
若是用望遠鏡看那些碉堡,可以很清楚看到黑咕隆咚的槍口,從碉堡洞口伸出,正對著我們。
這一幕,對于我們來說,那是何等的荒謬。
我們那個時候,大家一直把對方當兄弟鄰國,高喊著我們是對方“最遼闊的大后方”……
大抵是我并沒有跑,梁二喜對我的態度又恢復如初了。
他不在暴躁如雷,再次恢復成莊稼漢的形象。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反而像是我剛來到二連時一般,有什么事情都主動來找我商量。
而且,我能感受的到,他不僅自己如此,對于連隊的其他干事,他也是做了si想工作。
當我們坐上列車往邊境線開拔的時候,王文喜在路上時不時陰陽我幾句,什么會死死跟在我身后,隨著我的腳步而沖鋒。
但等到了地方,他就收起了這些陰陽話語,雖然說話語氣還是不怎么好,但總歸是收斂了很多。
我們來到這邊,就緊急投入了專業而短暫的訓練之中。
畢竟亞熱帶氣候的作戰經驗,我們幾乎接近為零。
像什么爬山,穿林,分辨植被,無一不是磨煉著我們。
這些可比什么十公里全副武裝越野,更加痛苦。
哪怕是平日訓練強度極大的梁二喜,也是被累的夠嗆,聲音再也沒有之前的雄渾,多了幾分沙啞,嘴唇干裂,本就有些瘦的臉顯得更加消瘦了。
就連體力最好的王文喜,在訓練之中,也變得沉默了。
至于我,就更不用說了。
每當晚上睡覺時間,我渾身酸痛到徹夜難眠,身體累到衣服都不想去脫,只感覺生不如死。
有的時候,甚至覺得從對面突然來一顆導彈,將我送上天得一個烈土稱號,好像也不錯……
突然,正在訓練中的我們,被緊急召開會議。
大家都議論紛紛,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以為是戰斗要開始了。
就在大家挺直身子,準備服從上面的作戰安排時。
卻見臺上的雷軍長并沒有直接講話,而是走了兩步,方才站定,雙手叉腰,臉上的怒氣顯而易見。
終于,在大家神情最為緊繃的時候,驚雷一般的怒吼聲炸響:
“艿艿的!今天我雷某人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罵娘!”
大家都震驚了。
誰也不知道軍長今天為什么這般憤怒。
而且會憤怒到如此直抒胸臆。
只聽他咆哮如雷:“艿艿的!馬上就是打仗,我想看到的,是咋們的大炮齊齊發射,將對面的烏龜殼給我炸成土坑!”
“我想看到的,是我們的將士們奮不顧身,奮勇殺敵,就是去拼命,就是去流血,就是將對面的敵人給打破膽!”
“可就在剛才,就有那么一個神通廣大的貴婦人,她竟有本事從幾千里之外,把電話要到我這前沿指揮所!”
“此刻,我指揮所的電話,分分秒秒,千金難買!可那貴婦人來電話干哈?她來電話是讓我給她兒子開后門,讓我關照關照她兒子!”
“艿艿的!什么貴婦人,她簡直膽大包天!她兒子何許人也?此人原是我們軍機關宣傳處的干事,眼下就在你們師某連當指導yuan……”
瞬間,我腦子就“嗡”的一聲,像炸藥一樣炸開了。
我此時終于明白,雷軍長今天的這場會議,就是在罵我的娘。
“艿艿的!走后門?走后門居然敢走到我這流血犧牲的戰場上!”
“我不管她是誰,是不是天上的貴人,但誰敢往我這流血犧牲的戰場上走后門,我雷某要讓她兒子第—個扛上炸藥包,去炸碉堡!”
如雷鳴一般的掌聲淹沒了整片會場。
雷軍長之后講了些什么,我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我只恍惚聽到大家的掌聲一次比一次響亮,一次比一次激動。
這掌聲對我來說,是恥辱!是嘲笑!是赤裸裸的譏諷!
等我渾渾噩噩的回到連隊,只聽見有人依舊很興奮。
“軍長是個男人!罵的太解氣了,戰場上當逃兵,虧他媽做得出來?”
“我可不管那人是誰,只要是戰場上敢逃跑,我第一個崩了他!”
“……”
我聽不清是誰在說話,茫然抬頭,眼前只覺得出現無數影子。
他們都在說話,都在竊竊私語,我聽不清他們在說話,但我能看見他們看向我的譏笑。
“艿艿的!就算是把天說破了,真正打起仗來還得靠我們這些人!”
王文喜在冷笑:“小兔崽子們,等真打起仗來,你們可別給我丟人現眼,我第一個沖前面,到時候你們跟在我屁股后面,拼命往前沖,就算是死,咋們也不當孬種!”
“哼,誰當孬種?反正我不當,我嫌丟人!”
說話的是小金。
我下連的時候,小金對我非常敬重,敬我如敬神。
可自從他知道我的調動申請,眼里的光就消失了。
不僅刻意疏遠我,敬而遠之,甚至眼中的鄙夷之色是藏不住的。
“哼!別看咱黎海平常不咋地,但真到了打仗報效國家的時候,咱可不含糊!逃兵?咱寧愿戰死沙場,也不背這個名聲!”
甚至,就連平日里一向“少爺”風氣出名的黎海,也是豪情萬丈。
在這一刻,我麻木不仁的神情就點燃,熱血在我體內瘋狂翻涌。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我堂堂七尺男兒,生于天地之間,頂天立地!
我出生在那片土地,那片土地叫作沂蒙山!
我趙一蒙身上,流著的是英雄的血脈,不是孬種的!
我知道一個道理,人要臉樹要皮,就算是不為了我自己,為了我父母的聲譽,我也不能如此!
我沖回屋子,從其中拿出一張白紙,隨后沖向屋外。
我找到小金,瞳孔血紅:“給我吹緊急集合號,立刻,馬上!”
小金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不知所措。
“給我吹緊急集合號,吹啊!”
梁二喜此時走了過來,對著小金輕輕地說道:“吹吧。”
隨著集合號吹響,全連的都迅速趕到位置。
但看到是我,大家面面相覷,雖然沒人說話,但眼中的那種漠然甚至是鄙夷,藏不住的。
看著眾人反應,我近乎是咆哮:“從今天開始,誰敢再說我趙一蒙貪生怕死,是個逃兵,我和他刺刀見紅!是英雄是狗熊,咋們戰場上見!”
說完這話,我如同鳳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英雄一般,猛地咬破手指。
在白紙上以指代筆,以血代墨,蹭!蹭!蹭!
用血紅寫出自己的決心。
!!!
三個感嘆號落下,我頭也不回,不在去看大家反應。
我知道,有些東西在現在丟掉,想要撿起來,只能去現場了。
緊急訓練之后,我們終于接到了作戰指示。
我們團接到的命令聽起來不難,就是打穿插。
戰爭開打之后,我們團避開正面對抗的現場,兵分數路,找到地方的薄弱點,穿插進去。
目的也很簡單,切斷地方的退路,保證己方大部隊可以盡可能全殲對面第一道防線的敵人。
同時,也為己方拿下第一道防線扎穩腳跟,向第二道防線進攻打下落腳點。
毫不意外,我們所在的營被任命為鋼刀營。
而我們連隊自然也是鋼刀連。
若是將我們團比作一把匕首,那我們營就是刀刃,而我們連就是刀尖!
當時我們接到的具體任務,是在開發的第一天,就用最快的速度穿插進敵方屁股后面。
務必在當天下午五點半之前抵達322高地,并且于次日拿下322高地,死死守住這塊高地。
當時給我們的情報,是322高地有一個加強連鎮守。
他們在陣前設置了竹簽、鐵絲網、布有地雷,高地上有敵炮陣地,多梯次的塹壕和明碉暗堡……
可以說,這個任務艱難,非常簡單!
對于二連接到這個任務,不知是軍長說的讓我第一個炸碉堡,還是二連是全團的素質考核第一,這項任務才落到我們頭上。
不管是哪種原因,我已經不想去追究了。
不僅僅是我憋著一口氣,全連上下都是異常的亢奮。
所有的人都在為著自己能當上尖刀連而興奮,但大家同樣心里也明白,這場戰會非常難。
在得知成為尖刀連后,所有人都去剃了個光頭。
這倒不是什么迷信想法,而是為了近戰肉搏不被對方抓住頭發。
還有一個是因為若是作戰受傷,這樣也方便醫生救治。
炊事班可以說是拿出了十八般武藝,盡可能改善伙食。
甚至在最后一頓飯的時候,按照最高規格的待遇給我們上菜。
那一天,即便是拿最低津貼的顯示,此時也抽起了平常不好抽的好yan。
甚至,連摳搜到極點的梁二喜,此時也是破天荒地買了二十一包的荷花。
王文喜不知道從哪里整來了幾瓶十五年的茅臺,默默將我拉了過來,還有連隊的其他干事,表示干了這杯酒,烈土陵園見……
這一切都無不在表明,大家都明白,他們不和知道還能不能再活著回來。
在臨死之前,大家自然是要狠狠地享受一下生活!
等到了情到深處,我們這些干事就已經在商量誰在帶隊了。
王文喜當仁不讓:“這個就不用商量了,我接下來了!”
“你們也不用不服,去看看我們團里的傳統,有作戰任務都是副連長帶隊,這都是不成文的規定了!”
“既然上級戰前給我升職成副連長,那就很明顯了,這個官職本來就是這個使命,我不能辜負它!”
“你們放心,就算是死,我也得狠狠咬下對面一塊肉,我會在副連長這個位置上死出個樣子來的!”
我將酒碗拍在桌子上,也是頗為豪氣:“這個尖刀排,還是得讓我來帶!軍長當時說讓我第一個炸碉堡,我要遵守這個指示!”
“指導yuan!”梁二喜看著我,臉色頗為嚴肅:“這件事你不準再提了,尖刀排怎么能讓你帶!”
“是的。”
王文喜點頭,同樣嚴肅:“指導yuan,這話你不準再提了!”
“我現在知道了,你是一個有種的人,過去的事我們都不提了。”
“從現在起,我們就是兄弟,生死與共!指導yuan是連隊的魂,就算是真的要死,第一個也絕對不能是你!”
他的話真誠地如滾燙巖漿,情感熱烈而真摯。
我明白,這個鐵塔一般的漢子,此時接受了我。
又是幾杯酒水下肚,大家就各回各屋,提前睡了
晨曦蒙蒙亮,我們就已經急行軍來到了一處山林待命。
在戰斗還沒打起來之前,最被寵幸的,莫過于是手腕上的手表。
大家都緊張地看著手表上的指針,內心忐忑不安。
滴答!滴答!滴答!
終于,等到時針放到八點上。
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萬炮齊發,改天換地!
這里的萬不是虛指,是真的萬門大炮!
在那一刻,我只覺得天空在震動,地面在開裂,比八級大地震還要恐怖!
天空中的炮彈如同流星雨一般,絢麗而密集地朝對面飛了過去,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紅。
在那一刻,我沒有對戰爭的恐怖,只有一股濃濃的自豪。
一種我華夏站起來并強起來的深深自豪感!
我華夏,生而不絕,振翅高飛!
等到了指定時間點,我們被送到了河對面。
剛抵達對面,我們就看到了被抬下來的傷員,還有…烈土。
當時,連隊的不少人,都偷偷地抹著眼淚。
王文喜將手中大刀揮舞,爆喝一聲:“哭什么哭,現在是你們哭的時候嗎!”
“有這個精力,給老子留下來!把這個精力留給對面那些吃著我們大米,反過來給我們一刀的畜生!提起精氣神來,把他們打到痛,把他們徹底打地不敢叫囂!”
話罷,他對著前來帶路的華僑說道:“老哥,你就在我身后指路就行,一排的兄弟,跟我走!”
在華僑的帶領下,我們繞過了敵人的重重封鎖,在各種山中小道穿行,快速逼近作戰位置。
等到了第三座山峰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一伙被我方打散的潰兵。
我們剛一見面,就分為眼紅,當即交起火來。
“臥倒!”
經驗豐富的梁二喜直接將我按倒在地上,急著下達了命令:“二排,去那個位置,給我把對面的火力壓制住!”
隨著二排的火力壓制,王文喜怒吼著,端著沖鋒槍就帶著一排的戰士沖了出去。
這種條件之下,我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端起槍就要殺敵。
梁二喜壓下我的槍,對著我大聲喊道:“我帶人掩護你們撤退,你帶著剩下的人甩開敵人,用最快速度趕到指定位置!”
“不,我要留下!”手中的機槍隨著我一同咆哮怒吼。
“這是命令!給我執行命令,別娘們唧唧的,快!”
梁二喜這話毋庸置疑。
他的指揮能力不知道強我多少倍,這也是最佳的選擇。
我要信用卡,帶著其他排戰士瘋狂向制定目標接近。
等到兩個點之后,梁二喜才率領一排和二排的戰士跟了上來。
他隨意地抹了把臉,原本的憨厚面色變成了悲痛。
“剛才的阻擊戰,有兩名同zhi犧牲,一名同zhi重傷,遺體和傷號已經移交給后勤了……”
那邊的山區,草深林密,路少坡陡。
比碗口還粗的竹子死死地貼在一起,韌性還格外強,憑借人力,很難在短時間開出一條路。
不僅僅是竹子,芭茅草、飛機草更是高達兩米以上。
在深不見底的草叢切除,夾雜著莫名的帶毒生物,還有長著倒刺的藤蔓。
但這并不是忒難熬的,那個時間點正是十月出頭。
我們這邊的溫度最高也就三十度左右,可那邊的氣溫卻可以高達四十多度!
這些種種,我們從來沒有接觸過,也沒有專門訓練過,這對我們急行軍來說,太過不友好了。
而在這期間,上級不時通過報話機,詢問我們的位置。
等到營長詢問的時候,梁二喜讓我們暫且原地歇息歇息。
隨后他拿出地圖,對著地圖堪輿,同時借助提前下載好的電子資料,對比起我們現在的位置。
正當梁二喜焦頭爛額地對此的時候,一個戰士湊到前來。
只是看了幾眼,就非常自信地指著地圖上的某個位置:
“我們現在就在位置,放心吧,錯不了。”
梁二喜對著這個位置進行對比,赫然發現分毫不差,我們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這個戰士是昨天出發前,給二連補進來的戰士之一。
我們只以為這是普通增員,卻沒想到他居然有這本事。
隨著我們匯報完位置后,營長語氣變得焦急:“太慢了!你們這個速度太慢!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前進!”
“是!”
隨著通話結束,梁二喜當即對全連下令:“把身上多余的東西,背包、不用的衣服,通通扔掉!”
“尖刀排的同zhi繼續在前開路,其余的同zhi攜帶彈藥,咋們得加點速度了!”
所有的戰士都毫不猶豫,照梁二喜的指示執行明細。
該說不說,這方面的作戰經驗梁二喜卻是是沒得說的。
當不用的東西被扔掉之后,連隊的前進速度提高了四成有余。
等這些都辦完之后,梁二喜才來得及問剛才那個戰士:“你是從哪調來的?”
“北平。”
“你的名字?”
“現在這個節骨眼,知不知道名字有什么用,等活下來慶功宴上我們再認識也來得及。我是從北平來的,干脆就叫我“北平”吧。”
這個自稱“北平”的小戰士,個頭挺拔,長相頗為秀氣。
一雙大眼睛頗為靈動,倒是顯得極為機敏。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北平了”,之后你跟我身邊就行。”
梁二喜眼中對小北平只有濃濃的滿意,他身邊就需要這樣的功能性戰士。
我們再次開始急行軍,這一路上,又遇到了兩次阻擊。
依舊如第一次一般,由梁二喜帶人進行火力壓制,其他的戰士繼續快速急行軍。
我們的速度越推越快,那真的是拼了命地往323高地進發。
當然,在這途中仍然少不了上級詢問我們的位置。
毫無疑問,每次得知我們的位置之后,他們都是皺著眉,催促我們繼續加劇速度。
等到了接近下午三點的時候,營長再次聯系到了我們。
在“小北平”的指引下,我們很快就在地圖上找到了位置。
等梁二喜匯報完位置,營長瞬間暴怒:“上面的首zhang,對你們的速度很不滿意!你們是屬蝸牛的嗎?急行軍動不動!”
“如果不按照規定時間抵達,是要上軍事法庭的!趙一蒙呢,把趙一蒙叫過來!”
我本來就在梁二喜旁邊,他讓了個位置,我就可以通話了。
“趙一蒙!你自己的情況你自己知道,尤其是你戰前的表現!”
“軍長特意向我詢問過你的情況,你自己注意!”
“記住!zheng志鼓dong是一等一的罪,你自己想清楚,否則等你戰斗過后,是跳進黃河洗不清!”
聽得營長的一席話,我頭皮一陣發涼。
梁二喜趕緊推開了我,近乎是吼出來的:
“營長,你說的鼓動卻是很重要,但就算是上軍事法庭,那也是活著的人才配去!”
“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這里,還有什么指示,你快說!”
“梁二喜!注意你的態度,戰場也是有紀律的,違反了紀律,就算是有功,照樣也得受處罰!”
通訊很快終止了。
很快,負責斷后的王文喜趕了過來,正好聽到了這一席話。
他也同樣暴怒:“該死的,現場記錄,現場記錄,就踏馬的知道現場記錄!讓他們來執行好了!”
“動不動就說軍事法庭,好,老子也不用在前面拼死拼活了,直接送老子上去得了!”
“他們只知道在那個地圖上指指點點,可我們是按照地圖上的直線走嗎?讓他們睜開眼睛看看,這路是人走的嗎?這山是人爬的嗎?”
“我@#*¥%”
“王文喜!謹言慎行!”
梁二喜脖領上的青筋如同會呼吸一般,跳動著。
隨后,梁二喜再次下達命令:“除了武器彈藥,每人身上只留兩頓飯的干將,水壺不能扔,水壺絕對不能扔!其他的東西全部丟掉!”
等我們到達指定位置的時候,我已經眼前都是金星了,壓根分辨不出來這是哪里。
癱倒在地上,腿肚子更是不聽指換,不斷地抽著筋。
梁二喜使著勁把我架起來,讓我做緩解動作。
同時,他也對著全連的戰士吼著道:“都不許坐!都站起來!互相幫助一下,把身上的肉活動一下!”
突然,他松開了我,語氣焦急地沖向一個位置:“小金,你還好嗎,小金!”
等我勉強轉身,只見司號員小金已經栽倒了草叢之中。
梁二喜掐著他的人中,不斷拍打他的臉,試圖讓他恢復意識。
“小金,你醒醒,小金……”
但不論梁二喜怎么努力,小金依舊沒有醒過來。
我連爬帶滾地過去,同王文喜一起將小金身上的東西卸了下來。
沖鋒槍、子彈帶、十二枚手榴彈、飄著紅纓穗的軍號、兩包壓縮餅干、水壺。
另外,還有沉重的四發無后坐力炮彈……
顯然,這是炮排戰友身上的,他主動幫忙承擔了。
王文喜緩緩將小金扶起,隨后梁二喜拿過小金的水壺,搖了搖,還能聽到有響聲。
緩緩將水壺放在小金嘴邊,一點一點往進喂:“小金,水,水……”
小金從始至終,面色黃的可怕,一點反映也沒有。
各種急救辦法都嘗試了,但小金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反應。
我顫顫巍巍伸出后一摸,小金的心跳已經結束了,。
梁二喜默默不做聲,拿出自己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小金臉上的灰塵。
他甚至沒有見到敵人,就這么離開了我們。
他身為司號員,甚至都沒來得及吹氣他最愛吹的沖鋒號,就這么走了,永遠地躺在了這個地方。
我摸著他冰涼的臉,哭了。
當初我剛到二連的時候,就是他照顧著我,每天幫我打洗臉水。
提前幫我準備好一切,把牙膏擠在我的牙刷上,給我穿jun裝。
在全副武裝越野之中,不僅將我從地上拉上來,甚至偷偷將我的東西背到他身上。
要知道,我整整比他要高出一個頭啊!
可我……
我當時真的很痛苦,我想讓小金活過來,我想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我想讓小金原諒我,原諒我這個不稱職的指導yuan。
在戰場之上,所有的時間都如野馬一般狂奔。
時間不是再按照小時走的,而是按照分,甚至是秒!
當我們抵達323高地的前沿陣地時,已經是七點零五分。
比原本規定的抵達時間,誤了整整九十五分鐘!
但我們二連,對此問心無愧!
等到達指定位置后,梁二喜先安排各班戰士檢查裝備,確保身上的武器彈藥沒有破損。
令人欣慰的是,所有人的武器裝備都完好無損。
令人憂慮的是,大部分戰士急行軍的時候,身上的干糧和水壺或因為各種原因丟在了路上。
將所有戰士的干糧和水壺集中在一起,也就夠大家吃個半飽。
吃完這些東西之后,我們的處境說一聲彈盡糧絕都不為過。
而同大部分戰士一樣,我的水壺也丟失在急行路上。
梁二喜將自己的水壺遞過來的時候,我并沒有去接。
他最后將小金的水壺硬塞給了我,我又哭了。
那是小金剩下的水,我怎么好意思去喝。
我將這水壺以及那四枚炮彈都交給炮排的戰士。
等大家進食完畢之后,我們圍繞著地圖展開了分析。
梁二喜:““小北平”同zhi說的非常有道理,八二四火箭筒發射的時候,還是要近一些,這樣才能最大限度發揮它的優勢。”
“我們必須做到一炮出去,敵方碉堡就被我們拆掉!否則,后果大家都知道的!這樣,副連長,行動還是從你們尖刀排開始,還是老辦法,用成捆的手榴彈,把敵方設伏的那些地雷給引爆……”
王文喜此時已經是紅了眼:“艿艿的!先給我十捆手雷,我先去炸死這些龜孫!”
梁二喜按住了沖動的王文喜,將所有的任務都安排了下去。
等到任務分配結束,梁二喜將目光移向了我。
他頓了頓,方才道:“指導yuan,我們大概不能按照上面的安排了,戰機稍縱即逝,得提前打了。”
“可這種情況,我們應該往營里發電報,但現在我們就在敵人的鼻子尖下,如果現在發電報,就等于是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了敵人,你怎么說!”
我當時沒有半點猶豫:
“不用報告了!有什么問題我一力承擔!這個高地我們遲早得拿下,現在拿下傷亡總是小的。”
“小北平”也是點點頭:“對,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特事特辦嘛。”
很快,行動就開始了。
王文喜帶著尖刀排,趁著夜色摸進前面的陣地,隨后一捆一捆的手榴彈被甩到了雷區。
地雷引爆聲,手榴彈的爆破聲,轟鳴聲震耳欲聾!
迎著漫天濃煙,全連迅速地通過了雷區。
一如最初的部署,一排火力壓制,二排往前沖鋒,三排則負責支援。
僅僅是片刻的功夫,山上山下就已經陷入了槍聲之中……
我躲在一處壕溝,默默數著對方的火力點:“十個,對面設置了十個火力點。”
“不,比這個多,十二個,十二個火力點。”
按照最初的部署,王文喜和我帶著炮排的戰士們,從高地的兩側向山上火力點迂回,爭取能一次性打掉敵人所有的火力碉堡。
王文喜并沒有被安排攻堅任務,他這個炮排排長有更大的用處。
他一手握著火箭彈,身上背著火箭彈,一門心思想端點對面的火力點碉堡。
我們依靠著雙方交火在空中劃出的火舌,不斷接近目標。
我鉚足了勁往上爬,王文喜卻是拽住了我,冷靜地對我說:“指導yuan,你心急了,跟在我身后。”
不多時,不斷
近了,不時噴出火舌的碉堡,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此時已經是午夜時分,山上山下雖然還能聽見槍聲,但都是零星幾點,山林中再次恢復沉默。
我和王文喜貼在碉堡不遠處的一個溝里,等待著信號。
王文喜他就是一個話癆!
大大的話癆!
我那天的所言所行得到他認可之后,他就放開了自我。
他看著月色,笑了一聲,隨后悄悄問我:
“指導yuan,你說,你現在這個時候,會想啥?”
“我?我能想啥。”
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難道就不想你的老婆嗎?”
“都這種時候了,誰還能能想她?”
“害,越是這種時候,就越是要放輕松,你相信我,不過,你老婆漂亮嗎?應該是很端莊吧。”
“還行,還行……”
“唉,其實,我還是挺羨慕指導yuan你的,你這氣質一看,我就明白你家里不簡單,媳婦也是那種大家閨秀,不像我,娶了個做警察的媳婦,那個風風火火,好家伙。”
沉默,再次覆蓋了這里。
過了半晌,他又自言自語道:
“我那個小兒子,應該也九歲了吧,長得特別像我,下個月八號就是他的生日,真的想好好給他過個生日啊……”
我們開始閉目養神,坐等著戰機到來。
三更天。
“叮鈴叮鈴……”
一聲電話鈴聲敲碎了黑夜,伴隨著的是一陣鳥語的喊叫聲。
戰機來了!
這個電話,就是我們約定好的重逢時刻!
這一瞬間,我身上的疲憊瞬間消失不見。
王文喜從壕溝中躍起,“小北平”緊隨其后。
伴隨著我們身后的火力掩護,炮排很快就占據了有利地形。
敵方也反應了過來,兩側的碉堡射出火龍,朝著四方噴灑。
“打!”
我當時是負責吸引火力的,我趴在機槍身后,瘋狂地往前發射,發射所有的子彈。
而王文喜和“小BJ”則是扛著自己的家伙事,悄悄地繞到了地方碉堡的正下方。
那是真的正下方!
他們所在的位置,離碉堡只有三十米不到的樣子。
很快,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敵方的這兩個碉堡都變成了煙花。
隨著這處好滴的碉堡被拔出,我們瘋一般地往前沖。
縱然有剩下的敵人想要負隅反抗,也紛紛被我們一槍斃命。
當然,就算他們搞什么嘰里呱啦的鳥語,除非是傷殘到徹底廢了,其余的都被我們當成負隅頑抗派,格殺勿論!
我們那一站打的非常漂亮,前前后后也就用了十分鐘左右。
梁二喜臉上也是終于看到了笑容,他拍著“小北平”的肩膀:“不愧是北平來的!行,你可以的!等這場戰斗過后,我給你請頭功!”
隨后,他就開始趕緊催促大家開始緊急準備。
“趕快清理陣地,進入塹壕,防敵反沖鋒!”
我當時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完全沒有意識到,戰爭從這一刻才正式開始。
同時,也是等這一仗打坦克,我們才知道,這座高地上,不僅僅有一個加強連,主峰上更是有敵人的營部駐地,還有大口徑火炮。
敵人的反擊很快就來了。
數不盡的炮彈落在了這處高地上,巨大的聲響震耳欲聾。
滾滾濃煙將這片天地給徹底籠罩住,視野根本穿不出去。
飛濺的泥土、石塊、甚至是尸塊,就像是被撒飛出去的碎紙屑,哪哪都是……
等炮擊之后,敵人就瘋狂朝著我們這處高地發起進攻。
前面幾次的進攻被我們艱難的壓了下去,但我們付出的代價也不小。
七名同zhi犧牲,九名同志身上掛了彩……
等到敵人再次開始瘋狂反撲的時候,我們也開始瘋狂了。
我和王文喜沒人抱著一挺輕機槍,對著山下瘋狂射擊。
沒有一多會,我們的槍管都徹底紅了,不能在繼續射擊了。
“手榴彈,快!多拿!”
大抵我們是幸運的,這塊陣地上的敵人我解決的夠快。
戰壕之上,到處都是被丟棄的武器裝備,成箱成箱的。
上面的漢字特別刺眼,全是我們制造的。
“擰開蓋子,全部擰開蓋子!”王文喜宛如戰神,瘋狂投擲。
有這樣的人提士氣,就算是懦夫,在這一刻也不會再懦弱!
都到這個時候了,與其貪生怕死,不如轟轟烈烈的去死!
哪怕是自己身死,也要拼命拉上幾個墊背的!
也不枉這輩子來這個世上!
在我和王文喜配合下,近乎恐怖的手榴彈炸停了敵人,戰士們也終于有時間喘了口氣,趁機扔掉發紅發燙的槍管,換了新的。
蝗蟲一般的子彈落在我們身邊,戰壕近乎被飛來的泥土淹沒。
在這期間,又有幾位同zhi倒在了地上。
戰爭!
這就是戰爭!
陣地前留下橫七豎八的敵人尸體,最終,我們再次將敵人的反撲打了回去。
而主峰上的敵人也停止了炮擊,天地再次安靜了下來。
我和王文喜下了戰壕,沒走多遠就碰到了梁二喜。
他的胳膊上綁著綁帶,我和王文喜瞬間緊張了起來。
他給了我們搖了搖頭:“問題不大,子彈擦著皮過去的,沒傷著骨頭,小問題。”
我們將烈土遺體全部安放在戰壕之中,只是初步統計,我們連隊的傷亡就超過了三分之一。
沒有人再流淚了。
當在一瞬間看到了無數人倒下去,生死的界限就不明顯了。
腦子里當時只有一個想法,給戰友們復仇!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這時,我們看到了黎海躺在他們班長懷里:“他怎么樣?”
“還行。”他們班長比較輕松:“他就是脫水了,問題不大,他今天可算是立大功了,自己一個人偷摸炸了個碉堡,牛!”
“好!想不到這小子居然也是個帶把的!”
對于這種和王文喜胃口的,他從來不吝嗇自己的夸贊。
梁二喜將他的水壺遞了上去:“快,給他喂下去。”
那班長不接,梁二喜怒了:“這是該矯情的時候嗎?娘們唧唧的!”
隨著水壺中的水落盡黎海嘴里,他也漸漸蘇醒了過來。
黎海睜開眼睛,嘴唇張了張,卻因為太過虛弱說不出話來。
他雖然沒有說話,但眼角的淚水已經默默落了下來……
“山腳下……有一片甘蔗地……”
王文喜朝我伸手:“指導yuan你身上還有yan嗎?我走的太急,yan大概是落在了路上。”
我還沒說話,一旁的梁二喜已經遞了兩支軟中過來。
王文喜貪婪地吮吸著這香yan,吞云吐霧道:“指導yuan,我去搞點好東西回來吧。”
我自然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當即站起身表示道:“我開拔,我帶幾個戰士去,搞他幾捆上來。”
王文喜當即壓住了我:“這不行!你是指導yuan,你怎么能干這個!這是犯錯誤的!”
“我老王平時本就姥姥不疼,姥爺不愛的,越是反對,我就越喜歡干這事!這種事,我哪能讓你去?”
在開戰之前,我們特意開過會,傳達過上級指示。
我們進去敵國后,依舊要像在國內一樣,左手三大xx,八項xx。
不準拿群眾的一針一線。
誰要是違反紀律,加倍處理!
王文喜冷哼一聲:“嗎賣批!咋們自己人都累著褲腰帶過日子,卻白白支援他們,憑什么!”
“老子今天就拿他們幾捆甘蔗,就當利息了!”
話罷,他對著二班的班長道;“帶上你們班的人,跟我走!”
隨著王文喜他們,我和梁二喜開始查看各個戰士的情況。
全連現在又多了幾個傷號,他們咬著牙撐著。
各個都是唇干舌燥,在烈日暴曬中,連動一下的勁都沒有了……
大家都渴得要命!
甚至連梁二喜也堅持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在我們稍稍喘了口氣,就聽見山腳下猛地一聲巨響。
我和梁二喜還以為是敵人主峰上的敵人又不老實了,趕緊再次站起來,吩咐戰士們做好戰斗準備。
可等了好久一會,卻遲遲沒再等到其他的動靜。
就在這時,三班長扛著一大捆甘蔗,沖進戰壕:
“不好了!我們在返回來的路上,副連長他踩到地雷,引爆了……他凡事都要走到最前面,都怪我,我就應該攔著他,我走在最前面……”
三班長淚如雨下。
又是片刻,三班的兄弟們將王文喜抬了回來。
我和梁二喜趕緊上去搭了把手。
此時的王文喜,哪里還見之前的不可一世,奄奄一息。
整個右腿都被炸沒了,渾身上下傷痕累累,血跡斑駁。
就在我們慌手慌腳給他包扎的時候,王文喜痛苦地擺手,將我們推開:
“不……不用給我浪費資源,我知道的,我……我不行了。”
“讓大家……吃甘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