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晶拍了拍話筒,示意大家安靜下來,隔了好一會才接著說道:
“這個劇本我和侯院長已經看過了,劇情精彩結構精巧,很適合畢業大戲的選擇。”
“具體內容,等開學之后學校會通知你們,今天就是先跟大家通個氣。”
下面坐著的學生竊竊私語不斷,有大膽的學生直接舉手發問:
“謝主任,你說了這么多,連個名字也沒告訴我們啊,大概內容可以說一下吧?”
“這個……,還是我來說吧。”
周洛出言把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謝主任剛才說的我也是剛知道,所以大家也不要怪我搞突然襲擊。”
“這個劇本是我和京城人藝藍天野老師的一個約定。”
“劇本的名字叫做《驢得水》,大致內容是一個民國時期諷刺故事。”
“后續這個劇本會被洛書影視改編為電影,不過應該不是我來拍。”
“到時候如果在大戲排演期間表現優異的同學,我會推薦他加入劇組,擔任主角也未嘗不可。”
周洛說前面幾句話的時候,學生們還能保持安靜,等最后一句話說完,會場瞬間就開始喧鬧起來。
“哎,苗葡,你說媛媛會不會已經被內定了。”
臺下坐著的阿斯茹伸手戳了戳苗葡腰間的癢癢肉,她倆是高媛媛的舍友,平時關系還不錯。
兩人這次聽說周洛來演講,特地來湊熱鬧。
“應該沒有吧,沒聽媛媛說過啊。”
苗葡一副傻大姐的模樣回答道。
“她能什么話都和你說啊,你是不是真傻了?”
阿斯茹一臉黑線的吐槽道。
“不會啊,媛媛上次演《我的野蠻女友》都告訴我們了。”
苗葡搖了搖頭,眼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這次還不是周洛自己當導演,她要是當主角沒必要藏著掖著啊。”
“而且剛才周洛不是也說了,這是剛剛才定下來的,肯定沒預定這一說。”
“誒,聽你這么一說,倒是真的挺有道理的。”
阿斯茹仔細思考了一下苗葡的話,發現她這次說的還真沒什么問題,一臉向往的開始做夢:
“那我們豈不是有機會了,洛書影視可沒幾個導演,都是有名的。”
“要是張一謀來拍,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你這想什么美事呢?”
苗葡突出一個有話直說,直接戳破了阿斯茹頭頂的泡泡。
“張一謀新電影已經確定了,是個古裝戰爭戲,主角都定下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
阿斯茹猛然回頭,盯著苗葡的臉左看右看,沒發現舍友隱藏的這么深,還有這種消息渠道。
“我也是西安人,老鄉之間總有小道消息的。”
苗葡洋洋得意的拍了拍胸脯,
“可惜,聽說基本沒有女主角的戲份,大男人戲。”
阿斯茹輕嘆了一口氣,結束了自己的白日夢,轉而說起了當下的事:
“哎,還是想辦法問問媛媛,看看能不能提前看到劇本吧,我們跟大三的學姐排一下《lv得水》?”
“你說這名字是什么意思啊,哪個‘lv’?是個人名嗎?”
“還是說有個一個姓呂的人打井,得水嘛。”
苗葡也不知道《lv得水》的到底是哪個,不過她知道阿斯茹這打井故事肯定不靠譜。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人名吧,剛才不是說民國故事么,人名也不奇怪。”
“至于你這打井肯定不可能,周洛又不是你,像這么瞎起名字。”
兩人小聲討論的時間,其他同學也在試圖舉手發問,不過周洛并沒有繼續回答。
放出個大概消息就差不多了,保持一點神秘感,說多了反而不美。
……
從北電出來,周洛自己打了個車,來到了藍天野的家。
其實本來是要去拿去人藝的,順便看看馮遠征在人藝的現狀。
結果藍天野一聽周洛劇本寫好了,當即表示讓他來自己家里,爺倆好好探討一下。
還是之前的老小區,藍天野一直住在這里。
咚咚咚~
“藍老師,我,周洛!”
周洛提著門口買的一點水果敲響了藍天野的家門。
“來了,等一下。”
藍天野的聲音從屋內傳來,隨后接著的就是啪嗒啪嗒的拖鞋接觸地面的聲音。
“周洛啊,你可算是來了,我可等你一下午了。”
藍天野笑著給周洛開門,給周洛讓開位置的同時嘴里說道:
“下次你別買水果了,我老伴去兒子那看孫子了,我一個人也吃不了。”
“我這當惡客了,怎么能空手來,回頭您放著慢慢吃就行。”
周洛隨手把水果放在一邊,瞥了一眼室內。
和上次比起來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畫架上的畫變了,房間里也更加凌亂了一些。
“我這一個人,不太講究,你先坐,我給你倒水。”
藍天野順著周洛的眼光看過去,老臉一紅,給自己找補了兩句。
“沒事,藍老師,我也不愛做家務,要不是請了保潔我家里比你這還亂。”
“不過藍老師,你這房子是不是有點小了,而且看起來也有點年頭了吧?”
藍天野被周洛這么一問,也是回憶了幾秒鐘之后才回答道:
“這房子是有點年頭了,好像還是當時蘇聯專家來的時候援建的。”
“要說小吧,我感覺還行,我們老兩口住在這挺好的,鄰居也都熟悉。”
周洛把沙發上的雜物往一旁收拾了一下,隨口說道:
“藍老師,你這房子還不小啊,沙發上東西都放滿了。”
“要是再畫上兩年,這房間里都不一定能放下你的畫了。”
“要不我幫你在別處看個大點的房子,最好是個帶電梯的,不然你們老兩口上年紀了老爬樓也不行。”
“不用啦,你有心了。”
藍天野笑著對周洛擺了擺手。
“我和老狄住在這挺好的,要大房子也沒什么用。”
“再說了,這里也離人藝比較近,我溜著彎就過去了,換個遠點的我可不習慣。”
“藍老師,你這是準備為了人藝燃燒到最后一秒啊。”
周洛被藍天野這精神感動了。
“在人藝干了好幾十年了,退休了我還是在人藝,離不開這一行,也離不開人藝了。”
藍天野倒是完全不在意,言語間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只要人藝還需要我一天,那我就在人藝干一天。”
“您這境界,高!”
周洛對藍天野伸出了大拇指,隨后從袋子里取出《驢得水》的劇本,放到茶幾上。
“來,藍老師,請你斧正一下。”
“話劇劇本我還真是頭一回寫這么完整的,之前也就是課上的要求。”
“什么斧正不斧正的,咱們倆就是共同探討一下。”
藍天野連連擺手,沒有在周洛面前擺什么老前輩的架子,十分隨和。
“你現在可是國際大導演,還是提名了奧斯卡的最佳編劇,可比我強多了。”
“我還想著你這劇本還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拿拿到,沒想到你這就寫完了。”
“當時藍老師你答應出山的時候,我可是跟你約定好的,哪能食言呢?”
周洛哈哈一笑,把劇本朝藍天野的方向推了推。
“我這是不是有點給自己戴高帽子了?”
“那肯定不是,你這是可憐我老頭子。”
藍天野推了推眼鏡,伸手拿起《驢得水》的劇本。
“我看看啊,《驢得水》?”
“對,這算是全劇的一個引子,一切故事都從這開始。”
周洛給藍天野解釋了一下名字的意思,剛想接著往下說,被藍天野打斷了。
“好好,可以了,你再說就把底都透完了,我還是自己看吧。”
“哈哈,行,那我就不劇透了,藍老師你慢慢看。”
周洛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則走到了陽臺掏出手機發起短信來。
片刻后,周洛回到了沙發處重新坐下,藍天野也差不多大致翻閱了一遍劇本。
藍天野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把劇本放回茶幾上看向周洛說到:
“周洛,你這劇本很成熟了,可以說直接拿去排練都沒問題。”
“而且這劇本,隱喻很多啊。”
“就是這結局,是你故意的?”
藍天野說的結局是原版《驢得水》改編之后的結局,關于“延安”、“受調查”等等內容。
“也不算吧,這樣寫能規避很多問題,而且這樣處理也是一種正常的結局。”
“按你在里面的寫法,倒是完全能合得上。”
藍天野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這劇本,與其說是荒誕諷刺,倒不如說是現實主義,還是血淋淋的現實。”
“每個階層都有代表人物,從高到低,從強權到民眾。”
《驢得水》中的出場人物不多,代表的階層也很簡單。
作為政治決策者特派員、代表軍隊強權的持槍衛隊長、代表知識分子的校長和幾位教師,最后是以銅匠和妻子為代表的底層群眾。
“而且這里面的沖突變化很有層次,戲劇張力很足,尤其是這個銅匠,發揮空間很大。”
藍天野沒提劇中的其他人,反倒是單獨拎出來銅匠分析起來。
“這個角色最真實不過,而且你在上面的筆墨也是最多的。”
“從一開始只求財不拍照的愚昧,到擺弄茶具玩弄權利的精明。”
“從被妻子呼來喝去打不換手罵不還口的軟弱,到拼命抗爭追求自由的執著。”
“還有從臨別時的自發唱歌送行,到一曼被眾人羞辱時拍手叫好的兇惡。”
“從這個角色身上就完美的體現了全劇所有的矛盾,把各個人物串聯了起來,精彩。”
“藍老師,你這是專業人士的想法,一般的觀眾可能關注點還在一曼的身上。”
周洛搖了搖頭,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我倒是怕有人會因為這個角色做文章,你看要不要修改一下再排?”
“一個追求自由的女性,在經過別人的批判侮辱后精神恍惚,最后自殺。”
“現在又不是二十年前,哪有這么多事情。”
藍天野是經歷過風浪的人,他自己在特殊時期也是受過難的。
“況且你這又沒有那方面的意思,我看完全不用改,就這樣保持原狀。”
“你這個故事改編空間很大啊,變一下背景換到美國也完全可行。”
藍天野興致勃勃的拉著周洛開始一條一條的分析起來。
“你看啊,知識分子之間互相指責和互相保護。”
“還有校長個人為了集體做出的委曲求全。”
“特派員為了掌控局面做出的利用和恐嚇。”
“還有最后那個象征權利的讓人心驚膽戰的槍聲。”
“我看這改個時間背景放到美國也絲毫不違和嘛。”
“額……,藍老師你說的還真有道理,我之前真沒往這個方向想。”
周洛被藍天野這一陣腦洞也啟發了,誰說美國人不能翻拍中國電影,前世《無間行者》不是擺在那么。
“還是得等我們先拍出來再讓美國那邊看看,直接讓索尼經典放出去看看反響。”
“這方面你是專業的,我老頭子一個,就不給你添亂了。”
藍天野沒有接這個茬,他一門心思都在想《驢得水》劇本的事情。
“就是這個后半段感覺有點急,我感覺得再加一些鋪墊。”
“嗯,藍老師你說的對,我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就是時間不太充足,還沒來得及打磨。”
《驢得水》在改編成電影的時候出于時間考慮,刪除了一些鋪墊和引導,導致觀看起來有些跳躍。
前世它被吐槽最多的除了舞臺劇感重之外,就是這一點。
好像有一個人強行按住你的頭,不容你拒絕的讓你細細觀察人世間的種種丑惡,然后問你:
“我這寫的是不是很深刻?”
刪的情節太多,所以讓電影看起來有點像一場粗暴的人性丑惡實驗,很容易讓人不適。
周洛在搬過來的時候已經把缺少的一些情節補充了進去,不過畢竟他寫的時間不長,缺少打磨,還是有進步空間。
“藍老師,你是話劇界的大師,這補充和打磨的事情還得你來。”
周洛表示完全相信藍天野的實力,直接把所有的改編交給了他。
“這劇本還被我們侯院長選成了今年的畢業大戲,我還正發愁怎么打磨呢,您這可真是雪中送炭。”
“那我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