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洛隨手拿起來的是一本《Empire》雜志,它的封面是金凱瑞《白日夢想家》中的那張大臉,他在金球獎上拿到了最佳音樂劇獎。
這次的《白日夢想家》又讓他在票房上再次證明了自己的號召力。
翻開雜志,第一篇就是關于《白日夢想家》的影評文章,標題很有意思《Red or Blue?》
周洛看著這這標題會心一笑,這算是蹭了一下《黑客帝國》的熱度,用紅色小藥丸和藍色小藥丸的選擇來類比沃爾特在電影中的白日夢與現實。
“本片的巧妙之處,正是在于將沃爾特的心態變化與雜志轉型過程置于同等地位。”
“如果說影片開始之時,沃爾特只是將雜志的理念默默記在心里,時常在白日夢中展開想象。”
“那么當他在一排《LIFE》雜志封面下奔跑向未知的冒險時,他就開始了從思考到實踐的轉變。”
“金凱瑞塑造的沃爾特十分成功,這也許與他兒時的經歷有關。”
“父親的過早離世讓沃爾特,逐漸縮入了自己的甲殼。”
“他害怕再次經歷類似父親離世的痛苦,但內心深處又選擇了接受《LIFE》的價值觀,向往這種生活。”
“每日處理著捕捉世界各地奇景的照片,實際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這兩者之間的極大落差催生出了他的白日幻想。”
“若想脫身而出,他必須切實的走出舒適圈,走入從未觸及過的世界,他必須吃下那枚紅色的小藥丸。”
“荒唐至極的白日夢、逐漸沒落的紙質雜志、平淡乏味的日常工作、前途未知的冒險,最終都將匯集到《LIFE》雜志最后一期的封面。”
“那恰恰是‘生活’的精華。”
周洛又往后翻了翻,把《Empire》放到一邊,隨口說道:
“沒想到英國人對這部電影的評價還挺好的。”
“周,也有不好的,如果你想看的話就往下面翻翻,我壓在最底下了。”
馬丁內斯的聲音從駕駛位上傳來,
“攻擊你的雜志也不少,要我說你大可以不用理他們,票房足以說明一切了。”
“這都是一些影評人在吹毛求疵,我挺喜歡你這電影的,我當時看完都想帶著我家人去中國旅行了。”
“哦?歡迎歡迎。”
周洛一邊回答,一邊順手抽出了最底下的一本雜志。
“可惜我的假期不允許,這就是壓榨,你懂嗎,周?”
周洛沒有理會馬丁內斯對公司的吐槽,之前老說華人潤到美國吃苦耐勞,其實有些地方真不如拉美裔。
能到美國的并且留下的,都經過了一輪篩選,我朝潤過來的多數是懷著發財夢的,一般那種洗盤子什么的反而不愿意去做。
而拉美裔占有地理優勢,走線過來的時候也經過了一輪篩選,不能吃苦耐勞想賺快錢的,早就加入了有活力的社會組織。
愿意工作的都是一等一的卷王,比如馬丁內斯這種,能在CAA站穩腳跟的,都是卷了好多年的。
周洛抽出來的是一本《電影評論》(Film Comment),這是紐約林肯中心電影協會出版的,聽出版機構的名字知道,雜志風格比較偏嚴肅。
這里面的內容是影評人對兩個月之間影片的評分,還有一些介紹、訪談和其他電影節等內容。
順著目錄找到了《白日夢想家》的部分,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影評人評分(6.5/10)。
周洛看了一眼這個分數,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影評人的名字:Peter Debruge。
這名字周洛還真認識,前世他是一個著名的影評人,《名利場》雜志的兩個扛把子之一,現在算是初出茅廬。
他對《白日夢想家》的評價角度很奇怪,直接追溯到了七八十年前的原著。
“《白日夢想家》這部電影故事平平,老套到在電影史里隨便一年里都可以找到好幾部雷同的。”
“本片的導演周洛,我覺得他做的最錯誤的事就是讓金凱瑞來演沃爾特這個角色。”
“可以看得出導演并不缺乏雄心,但是在絕美壯麗的鏡頭設計之下沒有足夠的內容實質。”
“這部電影就像是導演對沃爾特這個重度意淫患者的調侃。”
“翻拍之后的電影,完全沒有了原著《沃爾特·米蒂的神秘生活》的黑色幽默。”
“電影在表達上是完全套路化的,旅程結束,主角的內心世界上升了一個境界。”
“這個結局就和一般觀眾料想的一樣,就像生活已經如此糟糕,還在期待明天還會有更好的天氣一樣。”
“綜評:精美的畫面和觸及心靈的音樂并不能掩蓋這個平淡而老套的故事。”
看完這篇影評,周洛沒忍住笑了一下,把雜志扔了回去。
李大白好奇的拿起《電影評論》看了一眼,轉頭問道:
“老板,你笑什么,這給我們的評分這么低,你還笑得出來?”
“他說的其實也沒什么錯,可惜沒什么用。”
周洛愜意的往后一靠回答道。
“這故事確實沒什么新意,這種勵志的片子從來都不是以獨立自主為榮的影評人的菜。”
李大白有點沒想通,追問道:
“但是其他人看了這影評,不會影響票房么?”
周洛反問了一句:
“對于一般的觀眾來說,在情人節去看電影,你想去看什么燒腦的片子么?”
“額……,應該不會吧?”
“這就是了,這部電影本來也不是多深奧的東西,主打的就是鏡頭美感,你說它是旅游宣傳片都行。”
周洛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一般人去看電影,專門買本雜志去看影評人的很少,基本都是朋友推薦,或者看到宣傳就進去了。”
“我們又沒打算用《白日夢想家》沖什么獎,影評人打分不痛不癢。”
前世的《白日夢想家》遭遇的情況和周洛現在差不多,遭受的批評只會更多。
因為那時候互聯網比較發達,爛番茄和IMDB這種評分網站還是有影響力的。
在本斯蒂勒版本的《白日夢想家》上映之時,爛番茄的一百多個影評人,給六分以上的還不到一半,新鮮度直奔著50就去了。
但是還是那句話,觀眾會用腳投票,即使是在這種低分攻勢之下,照樣拿到了一點八億美元。
現在這個時期還是紙質媒體的天下,互聯網遠沒有那么發達,影評人的評分頂多也就影響一下各種獎項的評委,對票房的影響微乎其微。
“那老板,我們就不管這個了?”
“怎么能不管呢,他說不喜歡,就有人跳出來說他喜歡,嘴仗還是要打的。”
周洛擺了擺手,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不過這事不用我們出手,有人會解決的。”
嘟嘟嘟~
沒過多久,電話就被接通了。
周洛沒有客套,直入正題:
“嗨,戈德溫先生,我是周洛。這個月的《電影評論》你看到了嗎?”
“啊,是的,我看到了,你來美國了嗎?”
電話另一邊的正是《白日夢想家》的制片人:小塞繆爾·戈德溫。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這件事情我來解決,你只需要等著參加慶功宴就好了。”
老頭兒的語氣相當高興,都不用周洛開口,直接就把事情攬了過去。
“OK,那我就等著聽好消息了,改天我們洛杉磯見。”
這通電話一共也就一分鐘就結束了,事情解決的就是這么快。
雖說《白日夢想家》被影評人說平庸這事情周洛早有預料,但是他也不會躺平任嘲。
怎么說這部電影也是帶著點宣傳片色彩的,評分太低了日后被翻出來總歸不好看。
而且這評分的背后也隱隱有著其他公司的影子,索尼哥倫比亞和派拉蒙吃了個盆滿缽滿,其他公司試點小手段再正常不過了。
這時候,小塞繆爾·戈德溫這個制片人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他爹從好萊塢初創時期就是元老,人脈關系遍布影視圈。
他自己也是在這一行干了幾十年,《白日夢想家》現在票房成績眼看著就是直奔半月過億就去了。
周洛也只能感嘆這年頭的好萊塢控評手段也是如此的簡樸,真就找影評人硬打低分。
前世各種水軍攻勢大行其道,獨立影評人雖然不直接下場,卻紛紛利用粉絲去操縱評分,達到吃兩頭的目的。
……
與此同時的德國柏林,離第50屆柏林電影節的閉幕式還有四個小時。
蔣文麗對直愣愣坐在沙發上的顧長衛說道:
“哎哎,回神了,這衣服好不好看,要是不行我下午趕緊去借套別的,你倒是說句話啊?”
顧長衛被她這么一喊,回過神來回答道:
“好看好看,就這身挺好。”
“你今天什么情況,進個閉幕式給你搞暈了?”
蔣文麗奇怪的問顧長衛,《圖雅的婚事》本身質量就足夠好,加上鞏麗當評委會主席,進閉幕式拿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顧長衛這發的什么呆?
“不是,我是在想一謀的事情,我剛出去看到他了。”
顧長衛搖了搖頭。
“他怎么了,他沒進閉幕式,不能吧?”
蔣文麗一臉驚訝的問道,
“沒聽說他和鞏麗有什么大矛盾啊,怎么個事?”
“你想什么呢,他肯定進了。”
顧長衛擺了擺手,
“人家評審團的評選是講公平的,《我的父親母親》質量擺在那。”
“我在想咱們這電影能不能比得過《我的父親母親》。”
“單從我的眼光來看,兩個都差不多,哪個得大獎都有可能。”
顧長衛現在這心態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
兄弟的失敗固然令人痛心,但是兄弟的成功更加讓人難以接受。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第一次當導演能得獎就不錯了,你非得和他爭個高下啊?”
蔣文麗在顧長衛的背上拍了一巴掌。
顧長衛看了蔣文麗一眼,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這回事,我和他誰得獎都高興,我就是看著國際章這人不太像省油的燈。”
張一謀和顧長衛的關系相當不錯,和凱子哥他們反而不太好。
這說起來就要追溯到上學的時候了,當年恢復高考的之前,張一謀一直在一家紡織廠當搬運工。
在78年北電重新恢復招生的時候,他就帶著一包煮雞蛋和六十幅攝影作品,偷偷摸摸的到了考場。
因為當時北電的錄取標準是二十二歲以下,而他已經二十八了。
他的年齡是當年攝影系最大的,考官很欣賞他的作品,但是因為年齡問題把他拒之門外。
最后還是他托關系,越過了招生的老師,直接把作品遞到了校領導那里。
領導看了也很欣賞,但是他的權力也不夠錄取張一謀,最后一路上報,到了時任的教育部長黃鎮那里,最后給他網開一面,破格錄取了。
但是對于張一謀來說,真正的問題才剛剛開始。
因為當年高考剛恢復,北電也不知道情況,對外招生的名額不多。
沒想到報考人數超了預期十幾倍,原計劃每個專業招二十五個人,結果報名的有近萬人。
這個比例比現在有些地方的考公還夸張,北電一看這個情況,最后研究決定擴招了一部分。
但是因為大家懂的都懂的原因,擴招名單里不少都是關系戶和各種二代,這就讓正經考進來的學生非常不服氣。
大時代剛剛過去,大字報這個東西還沒被掃入歷史的塵埃中,學生們最直接也最犀利的抗議手段就是它。
被破格錄取的大齡考生張一謀自然就成了批判對象,少不了名字被掛在墻上。
這其中,同班同學倒還好,張一謀是他們班唯一領工資的,因為他的原單位紡織廠很支持他讀大學,給他工資照發不誤。
所以張一謀經常請同學喝汽水、出去玩等等,和攝影系的關系不錯。
但是導演系的幾位就不怎么樣了,雖然凱子哥和田壯壯沒有親自下場貼大字報,不過態度不怎么好也是真的。
按照當時黃部長的批示,張一謀是以“進修學習”被錄取的,進修時間兩年。
所以大二結束之后,按理說張一謀就該畢業了。
當時攝影系的院長張益福教授找他談話,大意就是讓他做好思想準備,這事情是上級的規定,不是學校能說了算的。
他可以幫張一謀再次向上級寫申請,讓他繼續學習。
但是如果上面不同意,就只能給他發個學習證明,而不是畢業證書了。
張一謀這次是真沒什么辦法了,只能接受命運的審判。
當然張益福教授也是真惜才,為他東奔西跑,最后成功拿到了上級批準,讓張一謀留了下來。
不過張一謀這一留下來,很多人就不開心了。
所以畢業之后,一心留在京城發展的張一謀也沒能如愿,直接被發配去了廣西電影廠。
(這事情比較難考據,但是很大概率是有人使了點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