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逛著逛著,突然有人喊了一句中文:
“周導,周洛導演是你嗎?”
周洛當即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發型和長相略像年輕時洪金保的中年男人站在路邊,見周洛看向他,抬起右手揮了揮。
周洛盯了幾秒,認出了這個人是誰:霍建起。
霍建起也是北電出身,不過他是美術系的,之前都是擔任美術指導。
比如《盜馬賊》和《大撒把》,不過他在日后更廣為人知的身份是導演。
霍建起的導演風格有點像丐版侯孝賢,受新浪潮電影的影響,風格偏向寫實,注重細膩的情緒變化。
至于代表作嘛。
周洛拉著兩女走了過去,和霍建起打了個招呼。
“霍學長,你好啊。”
周洛看著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邊,好奇的問道:
“你這是,來戛納旅游啊?”
霍建起被周洛的話扎了心,苦著一張臉嘆了口氣說道:
“我哪敢這么奢侈啊,還有心思來戛納旅游。”
“我是來這邊碰碰運氣的。”
霍建起話也沒說完,又是一聲長嘆。
“周導啊,我去年拍了一部片子,叫《那山、那人、那狗》,今年元旦剛上映。”
周洛聽到這個名字,好奇的問了一句李大白:
“小染,那幾天我在家沒出去,你有印象嗎?”
李大白努力的回憶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
“沒印象啊,老板。”
《那山那人那狗》就是他的成名作,周洛前世當然是看過這部電影的。
不過周洛還真不知道它在國內的上映時間,只知道《那山那人那狗》是這98年拍的,確切的說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它的上映時間。
因為《那山那人那狗》在國內賣出去的拷貝是個位數。
有些營銷號寫的一部拷貝都沒賣出去就有點夸張了,起碼票房不是零。
不過也沒強到哪去,《那山那人那狗》的總票房一共也就兩萬多塊錢。
這個數據,院線當然不可能慣著你,沒幾天就下畫了,所以李大白才對這部電影沒印象。
這個票房價格雖然聽起來有點搞笑,不過對霍建起來說就是痛苦的記憶了。
“別提了,周導,我也不怕你笑話。”
“我那部片子就沒幾家電影院放,快賠死了。”
“我這實在是沒辦法了,就想著趁戛納這次來國外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賣一賣國外的版權。”
霍建起說起這件事,臉上是滿臉愁容。
《那山那人那狗》從立項開始就不被人看好,瀟湘廠也沒能全部投資,為此霍建起是到處籌錢,想盡辦法。
縫縫補補,摳摳搜搜的用了210萬把這部電影拍了出來,然后就是剛才提到的,拷貝賣出個位數的情況了。
另一項收入就是幾年前成立的中央臺電影頻道花了四十八萬,買下了國內的永久播放權。
兩百多萬的成本,只收回來五十萬不到,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撲了個徹底。
周洛看了看霍建起的身后,伸手指了指他身后支著的一塊銀幕。
“這是你的銀幕嗎,霍導?”
“正好我也是來逛逛,要么讓我看看?”
霍建起大喜過望,連連稱是,回頭擺弄起放映機來。
周洛自然不是無的放矢,《那山那人那狗》雖然在國內撲了個徹底,不過在日韓地區很受歡迎。
尤其是日本,那邊城市化更早,人情淡漠。
對于這種鄉土電影,還是講述父子親情的電影非常感興趣。
《那山那人那狗》在前世的2000年,被一個日本片商以八萬美元的價格買下海外版權。
隨后在以巖波影院為首的藝術片院線持續放映,持續放映了兩年。
第一年的票房拿到了四億多日元,到第二年下畫總共拿到了八億日元左右。
01年的日元和人民幣匯率取平均值大概是一比六點八,也就是說日本票房拿到了大概一億兩千萬人民幣。
如果要是換成美元,也有一千四百萬美元,血賺的一筆交易。
周洛和索尼經典屬于是老熟人了,也不說賣四五百萬美元那么夸張,賣個兩三百萬還是不成問題。
周洛本來沒指望在交易市場能淘到寶,沒想到還真被他碰到了天降大禮。
“霍導,我來幫你抬一下。”
霍建起忙活的起勁,周洛見狀也上去給他幫了幫忙。
一卷拷貝是真的很重,得有二十五公斤,一個人還真不好擺弄。
放了十來分鐘,周洛又換了一卷接近結尾的部分,確定了就是前世那一部,沒什么偏差。
劇情很簡單,幾句話就能概括:
茫茫大山中,當了一輩子郵遞員的父親即將退休,兒子未來就接了他的班。
可在臨走之際,一直跟著夫妻送信的狼狗老二,看到父親未動身,始終不肯邁步。
思慮再三后,父親決定陪兒子再走一次鄉郵路。
一條郵路,父子兩人,三天行走,萬千思緒。
不過這部片子不錯歸不錯,現在是絕對不適合國內市場。
就算它今年會在瀟湘廠的力保下,拿到了金雞獎的最佳故事片,也改變不了現狀。
這個時間段國內的觀眾就是不喜歡這種不溫不火的電影,誰拍的也沒用,讓周洛來拍一樣撲街。
霍建起在這碰了兩三天的運氣,也沒找到愿意買下它的片商。
要說感興趣的片商也不是沒有,不過他們都被《那山那人那狗》在國內的票房給勸退了。
周洛清了清嗓子,佯裝不知的問霍建起:
“霍導,《那山那人那狗》拍攝成本是多少啊,看著應該不是很高?”
霍建起有點驚訝,心里盤算了一下,最后還是說了實話:
“大概兩百萬,多數是耗在膠片上了,其他地方花錢不多。”
周洛見霍建起說的是實情,也干脆起來:
“霍導你這部片子我看拍的不錯,我可以買下來。”
“價格嘛,就三十萬美元,這個價格也是最高價了,霍導意下如何?”
“需要和廠里商量一下嗎?”
周洛也沒必要去故意壓價,開個價格算是很良心了。
現在他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為了那點錢壓榨同校學長。
回頭在日本上映取得了高票房,這事再被翻出來,要被戳脊梁骨的。
霍建起聽到周洛口中說出的數字,一時有點不敢相信。
這是他自從今年上映以來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
霍建起有點語無倫次,完全沒對這個價格提出意見,而是緊張的說出;
“周……周導,你坐這稍等一下。”
“我……我給廠里打個電話,給他們報喜。”
這個價格完全出乎霍建起的預料,他都沒想到居然真有人能開出這個價格來買下《那山那人那狗》。
“瀟湘廠沒有派人和你一起來嗎,霍導?”
周洛有點奇怪的問道,
“怎么就你一個人在這邊?”
霍建起苦笑了一聲,解釋起了原委:
“周導,這部片子從拍出來到現在沒少賠錢,也找了不少人來看,價格都開的特別低。”
“來戛納一趟機票也挺貴的,所以就我一個人過來了,為了省點錢。”
“哦,那你們這還真是不容易。”
周洛點了點頭,轉頭和李大白閑聊起來,給了霍建起打電話的時間。
霍建起也顧不得國內是晚上這回事了,迫不及待的就掏出手機打起了電話。
“主任,是我,霍建起。”
“好消息啊,我在戛納找到買家了。”
“三十萬!是美元,不是人民幣!”
“是周洛導演,對對,就是他。”
“這不趕緊給你打過來了嘛,好好好,我這就給他。”
霍建起滿臉笑容,把手機遞給周洛。
“周導,這是瀟湘廠的王主任,他想和你說兩句。”
周洛從他手里接過手機,輕聲說道:
“王主任你好,我是周洛!”
電話那邊是一個熱情的中年男聲:
“周導,太感謝你了,《那山那人那狗》這片子積壓了半年了。”
“你這可是幫我們解了燃眉之急了,這個價格非常優厚,廠里完全同意。”
周洛笑道:
“沒有沒有,我這也就是恰逢其會,主要還是電影本身質量可以。”
“霍導能代表廠里簽合同么,還是說要等我回國之后再簽?”
王主任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霍導那里有廠里出的委托書,他在合同上簽字就可以了。”
“回頭周導要是在湖南拍攝時有什么問題,瀟湘廠一定全力配合。”
“好好,一定,那我就不打擾王主任休息了。”
周洛客套了兩句,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霍建起,對他說道:
“霍導,那我們就找個地方簽合同吧,這攤子?”
“我這就收攤,周導你稍等一下,馬上就好。”
霍建起很高興,連忙轉身開始拆銀幕,往小車上放。
周洛和李大白也幫了把手,把東西歸置起來。
不收攤是萬萬不行的,法國的治安比這個時期的國內強點也有限。
周洛和霍建起去找地方簽合同的功夫,夠黑叔叔或者吉普賽人把這地方洗劫三次了。
“走了恬恬,我們和霍導找地方吃飯,吃完就回去了。”
“唔,好的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