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那么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被扔在桌子上。
酒館內的幾人呆愣片刻后,頓時發出尖銳爆鳴。
幾個石匠一下子抄起手頭的鑿子榔頭等工具。
三個書生驚恐之下其中一人一不小心跌下凳子,慌亂之下伸手抓住兩個同伴。
三人一同滾到了桌子底下。
那一家四口的母親經過短暫的驚嚇后,操著關西口音焦急的對身邊的丈夫快速說著,隨后過來一個箭步沖過來把孩子給拉拽過來。
丈夫反應過來后也挺身擋在母子三人身邊。
而最早發現端倪的獵戶,早已是鋼叉入手。
唯有和陸余生同桌的大和尚仍然穩坐泰山。
只是睜開眉眼瞟了一眼桌上的頭顱后,念了聲佛,便不再理會。
陸余生看了看跑得最遠的店家,輕笑一聲,將頭顱塞回黑布袋中:
“方才冒犯,驚了諸位了。”
見刀客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店家也壯起了膽子挪步回到柜臺,拿起桌臺上的抹布擦了擦汗道:
“大俠莫要開玩笑,你手上那個真是那強人頭子廣志的頭顱?”
見店家似乎不信,陸余生只是聳聳肩:
“先前趕路時路過此地,看到路旁大樹和石碑到處都張貼著告示,得知此地盤踞著一伙害人強寇。”
“正好順路經過,閑著也是閑著,便在上嶺時尋了那廟,斬殺了那一干強人,一共一十三人。”
“現如今全數都在我那包裹內,此番割首級時沒控好血,讓大家受驚了。”
陸余生起身拱手繞了一圈賠罪。
然而聽到刀客這么一說,誰還敢在此多停留?
個個收拾行李包裹就要離去,唯有那一家四口仍縮在那角落里死死地盯著陸余生和大和尚。
店老板見狀,急忙走下柜臺安撫顧客情緒。
費了好一番勁,再加上外面大雨似乎下的又密了幾分。
那些因雨滯留的客人才再度罵罵咧咧的留下。
不過這下他們也顧不得認識不認識,全都遠遠的避開最里面那尊殺神。
是的,就算陸余生說明了那些只是他除掉的強人,眾人也依然怕得不行。
一十三人,輕描淡寫的殺了,數中還有屢次打退官府圍剿的強寇,此人都能斬下頭顱。
不是殺神是什么?
而且,這刀客說的是真是假,還沒人能確定呢。
那店家也是吹噓的異聞,誰知道他到底認不認得那伙強人。
即便是真的,那刀客真斬了盤踞嶺上的強寇,但與這么一位兇人同處一間屋檐下,也夠叫人心驚膽戰的。
店主人見氣氛僵持,打個哈哈開口道:
“壯士當真是了不得,那廣志強寇如此武力都讓壯士給除了,當真是位除暴安良的豪俠,俺真是有眼無珠,認不得好漢了。”
坐回椅子上的刀客笑了笑,謙虛道:
“順手的事,遇到了能管便管了,當不得大俠。”
店家呵呵一笑,只是恭維兩句,隨后順嘴說道:
“大俠拿了這伙強人,可是要去官府領賞?”
“沒錯,賞錢自是要領的。”
見刀客點頭承認,店家松了一口氣,只到他是那個領官府懸賞過活的捉刀人。
店家在此開店多年,這種人也是見過幾次。
可惜最后都折在了那伙強寇的手里。
不過眼前這位倒是好本事,竟然把前面幾位沒做到的給辦了利索。
“那這位大俠可是發財了,這強賊廣志倒是有三千貫信賞錢呢?”
“哦?這么多嗎?”
刀客似是不知的意思。
店主人笑道:
“大俠是捉刀人,難道不是為了這信賞錢來的嗎?”
“慚愧,還真不是。”
刀客撓了撓頭:
“只是路途正好遇到,拔刀不平罷了。”
店家感慨道:“大俠真個是好漢,這路見不平之事可不好做啊,有本事的人沒膽,有膽子的沒本事。”
“誰說不是呢。”
刀客嘆了口氣:“方才處理了一樁,這不,馬上又遇到一樁。”
店家聽后,疑惑道:“好漢爺請為小老解惑,這馬上又是什么意思?”
刀客收斂起笑容:“馬上的意思,就是現在。”
“現在?在那?”
店家不解。
“就在你這酒館當中。”
刀客抬起頭,灼灼的目光盯著他。
語畢,屋內一片寂靜,瀟瀟風聲裹挾著雨點砸地的動靜傳入耳邊。
同桌念佛的大和尚睜開了雙眼,原本清澈的眼光變得凜冽起來,起身站起,身前胸肌跳動,渾身上下的骨骼劈啪作響,泛著森森白光的月牙鏟就在腳邊。
好似隨時都能提起。
當下酒館內的眾人只覺心里咯噔提了起來。
目光都投向眼看就要劍拔弩張的幾人,連帶著酒館內一切喧囂都仿佛漸漸消失。
氣氛在沉寂了片刻之后,店老板突然一拍桌子,對著陸余生身后的一家四口大聲呵道:
“你們還不速速動手!”
趁著眾人的注意力被墻角那一家幾口吸引之際。
那店家翻身越過柜臺。
接著便要奪路而逃。
“哪里走!”
陸余生怒吼一聲,霎時間橫刀出鞘,帶出一聲龍吟。
飛電如虹,一抹光輪橫著揮過,將店家斬成了兩半。
“呀!”
那和尚亦是突然暴起,單腳一番一踢,地上的月牙鏟便落入手中。
那和尚一步跳出,將手里精鐵渾鑄的月牙鏟繞胸環繞一圈,森森寒光令人毛骨悚然,駭得大伙兒頓時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生怕和尚發作。
伴隨著吸氣聲。
月牙鏟揮出一條弧線,劃過店小二的軀體。
又一具身軀攔腰而斷。
然而,眾人預料的血漿噴臉卻遲遲沒有發生。
一個大著膽子的書生睜開眼,卻看到兩具尸體斷掉的部分在空中輕輕飄落,像是皮影戲里砍了兩個影人,哪有半點血腥?
酒館內,眾人被這一幕給驚得呆了,連喊叫都給忘了。
可剛想起來時,卻又感覺怪怪的,似乎為了這點沒看頭的事驚呼有點不值當。
當時就不上不下卡在這了。
呆愣茫然時。
只見那飄落的皮囊迅速干癟,如同漏氣的皮毬一般。
皮囊上依稀能看出形貌,正是老店家的模樣。
就在此時,那干癟的兩具皮囊迅速消失,化作兩團灰氣就要順著門窗逃遁而出。
陸余生在挺橫刀,一抹真氣附著于上,就要使出追風劍訣二十四式里的誅邪劍決,將這兩團灰氣給徹底誅滅。
可不知何時,就在陸余生運氣抹氣的一瞬,那大和尚已然堵在了窗前,抬手一抓,便將兩道灰氣給抓入手中。
陸余生看著大和尚,手中誅邪劍訣引而不發。
“阿彌陀佛……”
大和尚念了聲佛號,隨后單手合攏,對陸余生垂首道:
“這位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還是讓貧僧超度了他們吧。”
陸余生一手按著橫刀,發問道:
“為什么?作祟的邪物,斬了便是。”
“阿彌陀佛。”
和尚念了聲佛:“施主這一劍下去,他們便不能投胎入輪回了。”
“你這大和尚休要胡說,我手上的可是刀。”
陸余生震聲說道。
“可施主心中拔出的卻是劍。”
大和尚不依不饒。
僵持了一會兒,陸余生忽然散去刀身真氣,呵呵一笑道:
“你這大和尚倒是有趣,那你忙你的去吧。”
“阿彌陀佛。”
和尚念佛道謝,隨后口中念念有詞道: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事態急轉直下,短短一瞬的功夫接連反轉,直叫人眼花繚亂。
大伙兒腦子沒轉過來,喉嚨里那口驚呼早已被吞下肚,只剩下滿腔的疑問。
事情發生的太快,大伙都沒瞧明白。
只有數中一書生聽清那大和尚念得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酒館店家和小二是鬼,這刀客和和尚看出來了,除掉鬼后二人起了爭執。
不過具體緣由他還是不清楚,出于好奇,那書生恭恭敬敬的拱手作禮,又小心翼翼的說道:
“多謝大俠出手,若不是大俠看破這鬼物的伎倆,我等還被蒙在鼓里。”
“只是,不知這鬼物為何在此作祟,還請大俠指點解惑。”
聽到書生的話,陸余生尋了個凳子,倚著桌子坐下來,這才說道:
“其實也沒什么,只是數中一個枉死鬼不甘心就這么離去,吊著一口怨氣,裹挾著其他新鬼,一同在這里結了一個鬼蜮,趁著陰雨天鬼氣濃郁,專門迷惑人進來供他們吸精氣罷了。”
“枉死鬼?”
眾人聽了疑惑,
而陸余生也是耐心的解釋道:
“諸位來時是不是天上連日下雨,道路泥濘?路上經常能看到被雨沖下來的黃土堆成的土堆?”
“嗯,確實如此。”
眾人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其實也沒什么可怕的,就是連日的大雨沖垮了山石,封閉阻塞了渭洲去泗州的一條要道。”
“很不巧,這條道上有一家迎送來往行者的酒館,被大雨沖垮的山石給埋了,包括老板和小二與投宿的一家四口在內,全都沒有逃出來。”
“這店老板也是吊著一口怨氣,他再此開店日進斗金,就這么死了怎能甘心?”
“那一家四口更是枉死,好不容易逃得匈奴兵災,來此投奔親戚,卻不想橫糟不測,因此怨氣也極大,與那店老板一同接著怨氣和連日的陰天,結了這座鬼蜮出來。”
陸余生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墻角那幾位。
丈夫已經被往生咒攪得神志不清了,女人和小孩稍好,但也沒好到哪里去。
進來時就感覺這一家不對勁,后來仔細一看果真不是活人。
“這,這還沒什么啊。”
不光是書生,那兩個見多識廣的獵戶聽了陸余生口中的事,都覺得毛骨悚然。
然而那獵戶這是又想起刀客之前進來時要酒,可酒上來時卻是滴酒不沾,頓時聯想到一個不好的結果。
這么一想,肚子果然起了反應,當下便腹痛不止,隨后只感覺胃里翻江倒海,只聽“哇”的一聲,嘔出一大灘黃泥水來。
那幾個書生見了,也頓時是一驚,很快其中一人便起了反應,彎腰吸氣呼氣。
隨后嘔出一團爛菜葉來。
當下好似開了什么閘門。
在場大部分人都開始嘔吐起來。
什么黃泥水,爛菜葉,土坷垃……
有什么嘔什么。
統統一股腦嘔出。
“枳多迦利堅往諦往生。”
“莎婆訶速疾圓成。”
隨著大和尚的往生經念完。
完成了整個超度儀式后,兩團灰氣逐漸消散。
而那一家四口的身形也慢慢變得虛無。
屋外的狂風暴雨漸漸平息,屋內枉死鬼混原本痛苦的面容漸漸安詳。
從窗外射出白光,充斥著整座酒館。
好似白雪融水,周遭的一切在白光的籠罩下緩緩消退,繼而湮滅破碎。
幾人抬眼望去,唯有身處的酒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那墳丘般的亂石堆。
從石縫出依稀能看到倒塌的酒館遺址,還是新的。
一束陽光射入眼簾。
刺的眾人睜不開眼睛。
七月的太陽火辣辣的炙烤著大地,官道依舊,河水依舊。
臨山傍水,好一處風水寶地……
騎在黃驃馬上,陸余生看著和自己同路并行的和尚,頗有些好奇:
“法師怎么稱呼?”
“小僧廣信。”
大和尚悶聲悶氣的說道。
陸余生則與馬上抬手:
“在下陸余生。”
隨后放下手來:
“法師可是也要去光明寺?”
“是極。”
大和尚點了點頭。
馬背上,陸余生放緩了馬步:
“原來如此,正好我與法師順路。法師也是參加這光明寺的無遮大會的?”
“阿彌陀佛。”
大和尚念了一聲佛,隨后對陸余生說道:
“陸施主,小僧有個不情之請,可否將那強人的首級交于小僧?”
聽了大和尚這話,陸余生倒是在馬背上笑道:
“大和尚,這個請求我可滿足不了你,來此之前我就打聽了,這廝作惡多端,大和尚要他首級,莫不是看他也是光頭,以為也是和尚?”
陸余生笑著,又隨口說道:
“還真別說,這賊首叫廣志,大和尚法號廣信,你們倒是同一輩。”
“阿彌陀佛……”
大和尚這聲佛念得尤為吭長。
見身后腳步聲消失,陸余生回頭望去。
之見那大和尚將月牙禪杖深深的插入道中,雙手合十道:
“陸施主猜的沒錯,那廣志正是小僧的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