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信,廣志。”
陸余生念著二者名號:
“倒是不難猜出,只是可惜一個好法號。”
“阿彌陀佛,法號乃皈依三寶者剃度之時師傅所賜,他既已落草為寇,就不再是佛門中人,對法號并無影響。”
大和尚鄭重的說道。
“哦,這么說廣信法師是知道這廣志的真名咯?”
和尚略一點頭,算是承認了陸余生說的話。
“那他真名是什么?”
“譚宗雨。”
“那敢問廣信法師你的真名又是什么?”
“譚宗云。”
氣氛一時間陷入了沉寂。
方才在那鬼蜮結成的酒館里,陸余生就看著身旁的大和尚和他順路除掉的一伙強寇有點像。
不過他也不在意,直到剛才這大和尚找自己要對方的頭顱。
陸余生這才重新提起了疑心。
仔細這么一看,長得也太像兄弟倆了。
于是他才故意問道。
結果這大和尚不僅和廣志是師兄弟,更是親兄弟。
過了片刻之后,還是陸余生打破了氣氛,笑道:
“宗云,宗雨……方才見法師就和這強人廣信長的相似,沒想到竟真是親兄弟。”
陸余生一番感慨,見大和尚只是在原地念佛,并無其他動作。
本以為少說也要爭斗一番的他不免放松了握緊的橫刀,問道:
“大和尚,你不打算搶嗎?”
“為何要搶?”
廣信和尚反問道:
“貧僧只是在和施主商量,為何需要動用武力?”
陸余生眨了眨眼:“我可是殺了你師弟,還是你親弟弟,你不打算找我報仇?”
“阿彌陀佛。”
廣信念了聲佛道:
“出家人慈悲為懷,又怎會去主動造就殺孽?”
“那你要頭顱作甚?”
陸余生疑惑道。
眼前這和尚的反應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不僅沒有嗷嗷叫著上來找自己報仇,反而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和自己這個殺他親生兄弟的人談判起來了。
陸余生著實好奇。
“人死罪消,師弟他既已身死,那么今世罪孽也該入輪回審判了,不消也是下油鍋幾百年的消磨,但總還有贖完罪孽的重新投胎的機會,哪怕是畜生道,也總有再為陽間人的希望。”
聽大和尚這么一說,陸余生恍然大悟。
先前斬殺了那伙人后就感覺老是有人跟著自己,后來看到遠處倒塌的酒館突然恢復原狀。
他進去想看個究竟時,這吊在后面的當小尾巴的大和尚也跟了上來,還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雖然陸余生自己足夠誅殺那一屋枉死鬼了,但大和尚還是堅持超度了他們。
這也是讓陸余生對他改觀的一點。
無他,只是老道說過,驅鬼不外乎驅趕、誅滅、超度這三種。
其中驅趕最省事也最為普遍,誅滅便是永絕后患,一勞永逸。
唯獨超度耗費精神耗費法力還耗費時間,大多和尚道士一般都不會輕易超度。
這大和尚方才連問都沒問就超度了那幾個素不相識,又無有親眷賠禮獻香火和法事錢的枉死鬼,可以說是相當厚道了。
比某個活了一百多年的牛鼻子老道強得多。
臨行前的交談中,陸余生問老道超度了幾個鬼。
那老道吹胡子瞪眼,伸出一只拳頭握緊。
竟然是零蛋!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自己一身本事全貢獻給算命了,超度的法門他都不知道。
打架他都不會打,更別提超度了。
實在丟人。
從發散的思緒里回歸正事,陸余生問道:“你想要他頭顱來個囫圇葬?”
廣信和尚默然點頭。
陸余生略一思索,倒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斬了那伙強人也不是為了那賞錢。
于是便解下馬背上的黑布袋,抬手整個袋子丟給了遠處的大和尚。
大和尚伸出健壯的雙臂,在空中穩穩地接住,隨后輕輕放下。
正要向陸余生道謝時,卻聽得對方說道:
“先別急著謝,這七月酷暑,我怕遺體生瘟,你那親弟弟的尸身和他糾結的幫眾被我一把火給燒了,你拿著頭顱也拼不回一個完整身子。”
陸余生話說完,卻見那廣信和尚愣了一下,隨后捧著黑布包里的頭顱笑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那多謝陸施主了,倒是讓貧僧省了些力氣。”
見大和尚在笑,陸余生忍不住問道:
“和尚,你親弟弟的尸體可是被我給燒了,你難道都不生氣嗎?”
“阿彌陀佛,那是他命中該有這一劫。”
大和尚念了聲佛:
“自他叛出佛門,落草為寇,殘害忠良開始,便注定是這般下場,陸施主只不過是他的應劫之人罷了。”
“至于尸身,我本想討了頭顱,便帶回嶺上縫上去再燒化掉,為得就是因為頭顱被施主帶走,這亡者尸身不全,魂魄被困在原地,無法轉生,久恐生變。”
“既然尸身已經被施主給燒了,那么貧僧倒也省了爬山縫尸的麻煩,只需在路邊將人頭焚化,魂魄便可以擺脫束縛,自行通往冥界輪回。”
見大和尚這么說,陸余生便徹底放松了警惕。
卻在這時,那大和尚提起地上的黑布袋,又將插在地上的禪杖給拔起來,道謝后扭頭就往來時的路走去。
陸余生分外好奇,于是便縱馬趕上問道:
“廣信師傅,這是要去哪啊?不都跟你說了那伙強人的尸身都燒了嗎?”
“阿彌陀佛。”
廣信念了聲佛:
“那幾位枉死的施主實在可憐,小僧要為幾位施主掩埋一下尸骨。”
“方才不這么做是因為怕陸施主遠去,小僧跟丟了蹤跡怕討不回頭顱,現在討回頭顱,那自然要回去幫幾位施主下葬。”
陸余生聽了和尚的話,眨巴眨巴眼,回想起方才因為下雨沖垮山石而壓倒覆蓋的小酒館。
現如今的大石堆。
他張了張嘴,驚愕的說道:
“法師,那可不是個小土堆,那是能把房子給掩埋的亂石堆,你要怎生扒開那石堆?難不成法師你有搬山移石的本事?”
那和尚搖了搖頭:“小僧并無。”
“那你要如何做的?”
和尚回過頭,向陸余生展示了一下兩條結實的臂膀。
好嗎,原來是靠一膀子力氣。
陸余生一陣搖頭。
跟著和尚一路返回剛離開不久的亂石堆。
只見那和尚對土堆揮起月牙鏟,就要撬動巨石出來。
陸余生疑惑:
“法師,我看你也是有神通的,何不用一些呢?也強似徒手搬。”
那和尚一邊撬動巨石,一邊說道:
“朝圣路上,又無護道之急,無遮大會日期尚遠,何必用神通?”
這話陸余生不敢茍同:“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來嗎。”
可和尚卻是異常的固執,堅持不用神通加持自身,純靠力氣來挖。
陸余生要去光明寺,見這頗有意思的大和尚也是去光明寺的僧人。
心中對其越發好奇,正好他有一堆關于光明寺的疑問,便有意要和他同行。
見和尚挖石頭不易,便準備出手助他一臂之力。
“大和尚,你且下來!”
陸余生握著腰間橫刀刀柄說道。
和尚聽到陸余生的話,不解他拔刀何意,以為有事,便跳下石碓:
“陸施主可有事要找貧僧?”
陸余生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
“小心閃開,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還沒等大和尚反應過來,陸余生踏前一步,手中橫刀出鞘,一道光輪沿著刀身揮砍出的弧線一閃而過,穿過了眼前的石碓,撒發光芒的氣勁最終消失在一個百米外的石壁上。
眼前的石碓失去了上半部分,連倒塌的房頂都整整削去,墻壁兀自只剩下一半。
剩下齊齊斷成兩半,變成了一堆阻擋道路的青石磚。
陸余生收刀入鞘,望著被削去了中段,工程量銳減的石碓,陸余生笑了笑:
“看,這樣是不是輕松多了。”
“阿彌陀佛。”
和尚念了聲佛,隨后立刻將陸余生弄出來的青石磚和斬落散在地旁的碎石塊給清理出大道。
陸余生見狀也過來幫忙。
二人合力,沒兩下的功法,便將道路給清理開,將石頭都沉入了渭水的支流中。
清理完石堆,廣信回頭去酒館的廢墟上找出了店家和小二,以及那一家四口的尸體。
因為是新死不久,尸體還未開始腐爛。
但人死失禁所撒發出的糞臭和尸液還是臭不可聞。
不過和尚仿佛沒聞見一樣,將尸體拉到一邊的空地就開始吭哧吭哧的掘土。
沒過多久,陸余生就看到廣信和尚已經將土堆掘開了大半,幾個墓坑已經挖好。
他有心幫忙,但奈何沒有工具。
廣信和尚的月牙鏟另一頭的方便鏟是專門用來干這個的。
陸余生手上就一把刀,就算上手刨也沒什么效率,反而只會妨礙對方,便只好在一旁看著和尚干活。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兩人合力把遇難者們的尸體抬下去下葬。
這事才算完。
陸余生見大和尚頭頂冒熱氣,一身泥濘,又喘著粗氣,便要腰間水囊拿給對方。
廣信和尚也不客氣,念佛道謝后便接過水囊噸噸噸的喝了起來。
潤了潤嗓子后又從懷里掏出幾個干饅頭充饑。
陸余生陪他蹲坐在路邊,望著時不時投來好奇目光的行人。
他問道:
“廣信大師如此守清規戒律,那若是今天在下沒有路過此地,大師要如何對待你那親弟兼師弟?”
陸余生問出了他最想問得問題。
他真的很想知道,這和尚連自己這個殺弟仇人都不怨狠,方才又一直不肯使用神通,但偏偏又長得高大。
那他若是見到他弟,又該當別論呢?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自然是規勸那廝回心轉意。”
“那他要是不聽你呢?”
“那就繼續規勸,然后發問。”
陸余生看著對方砂鍋大的拳頭,算是明白了這和尚也是個死腦筋的。
這要是也遇到一個死腦筋的,兩邊杠起來真是沒完沒了。
不過現如今是沒什么事的。
這和尚是不是來參加無遮大會的陸余生不明白,因為距離無遮大會顯然還有一段時間。
和尚來早了。
不過……從和尚對嶺上強人的態度來看,以及他對尸體的執著程度。
這和尚更像是來清理門戶的。
雖然和尚嘴上從不說殺生之事,但陸余生從廣信的身上感應出一絲決絕出來。
規勸?怕是拿禪杖來規勸吧。
也不知道規勸完還能剩下幾塊囫圇尸。
和尚的事情算是忙完了。
二人閑聊著,和尚問道:
“還未請教,陸施主也是要去光明寺?”
陸余生點了點頭。
和善沉吟片刻:“現在出發,要去光明寺是不是早了些?離無遮大會還有十天甚至九天,我看施主也不像是崇佛之人,現在動身是否早了些?”
陸余生搖了搖頭:“我不是要去參加無遮大會,我是要去光明寺送還一件東西。”
“什么東西?不能找人順便帶過去?”
…………
“不能,因為這是機緣!”
公陽道長拍拍桌子,嚴肅的說道。
“找個人隨便帶去?找柳元幫你送?他們小兩口雖然有意去光明寺還愿,但我告訴你,這事還真得你親自去才行。”
“什么機緣,不就送個佛寶舍利嗎?能有什么危險,我不讓他們去騷擾別人都算好的了,蛻變的蛇妖,能遇到什么危險?”
“都跟你說了,不是說遇到危險的事,而是你這趟的機緣就很難得,錯過的話,你想晉升到元海境?再等一百年吧,”
“這送還舍利子與我晉升元海有何關系?”
在自己的房間里,聽著見陸余生發問的公陽道長長嘆了一口氣:
“唉,你最近是不是老是感覺破境在即,卻始終差了那么一點,導致你境界無法攀升?”
“是的。”
陸余生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那是因為你接受了那位前輩的太平劍。”
公陽道長看了陸余生腰間的橫刀一眼說道:
“你天賦與他的“道”共鳴程度很高,導致現在你的功法和肉身,已經跟太平劍綁定在一起了。”
“換句話說,你繼承了他的道器,就等于要在走一遍他的路,因此這太平劍不經過一次洗禮,你也休想晉升。”
陸余生恍然大悟:
“那太平劍經過洗禮我就能晉升了是嗎?可是這到底要用什么洗禮呀?”
陸余生自然不會將太平劍的洗禮當成什么簡單的洗禮。
“那就是斬妖除魔的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