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解釋,那老人才清楚原來廣信和尚是云游僧。
直到這個結果倒是讓老人松了一口氣。
陸余生見那老人這番樣子,心里更是好奇。
這龍角山下的村莊,遇事不找近在咫尺的光明寺,反而還有些畏畏縮縮的呢?
捧高了說,這村子在西游記就相當于靈山腳下,遇到個詐尸不說村里沒有懂行的神漢來管。
就連遇到和尚都這么怕呢?
陸余生問向老丈。
那老者聽聞陸余生的話,只是嘆息一聲,隨后小聲說道:
“此地不是說話處,二位隨小老兒來吧。”
二人跟著老者,穿越了一片靜謐的竹林,來到一處偏僻的土瓦房前。
瓦房顯得有些年久失修,泥巴稻草搭建的屋頂上,青苔斑駁,歲月的痕跡在瓦片間肆意生長。
灰瓦片在夕陽余暉的映照下,泛起淡淡的金屬光澤。
忽的,一條黃狗猛地從草叢中躍出,尾巴高高翹起,喉嚨中發出低沉而急促的叫聲,朝著陸余生和廣信和尚猩猩狂吠。
老者微微皺眉,邁步向前,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點,那黃狗便仿佛收到命令一般,收起了狂吠,懶洋洋地搖著尾巴,讓開了一條通道。
陸余生看著木頭房門,一路走來,家家戶戶的門頭和陸余生在大魏其他地方看到的不太一樣。
那就是沒有門神。
輕輕推開,木門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吱呀聲。
屋內,陳設簡單卻井然有序,一張木桌、幾把椅子,還有墻角擺放的幾罐陶瓷器皿。
老者親自下廚,很快就端上來兩碗雜糧飯,幾碟菜蔬。
正值盛夏,村里普遍栽種農家菜。
那長豆角和綠茄子絲瓜長滿了院子里的菜地。
當下全上了陸余生和廣信的餐桌。
有涼有熱,就是沒肉。
廣信和尚卻是歡喜。
他本來就是出家人,不吃酒肉。
陸余生也不是個挑食的。
以前打仗的時候匈奴圍城,差點吃耗子肉,有熱飯吃就不錯了。
當下二人風卷殘云,將一桌菜和飯吃了個八分。
見二人吃得差不多后,老者介紹道:
“小老兒是這劉各莊的村長,二位今日幫了大忙,我村應當好生招待一番,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一時倉促,還望二位師傅海涵。”
陸余生放下碗筷:“老村長,方才我就奇怪,你們這里也沒個處理殯葬的神漢?方才我在那墓地就看著不對,一堆人做事太糙了,也沒個主心骨,并且這不遠處就是光明寺,但我看你們的意思好像不太想讓上面的高僧們來處理?”
“唉,誰說不是呢。”
老村長嘆了口氣道:“俺們村佃的都是山上的佛業田,這周遭百里,包括山腳下的集市,店鋪,都是山上光明寺的產業。”
“周遭的巫婆,神漢,都讓佛爺們給趕走了,說是邪祟,有些土地廟和神廟都被拆了,只許人燒香拜佛。”
“但有法事要辦,找不了別人就只能找山上的佛爺們,但佛爺們收的貢品太重了,除了大戶人家,俺們這些土里刨食的根本負擔不起。”
說到這,老漢呵呵一笑:
“說起來,小老兒也是活的久一點,也算見多識廣,知道些治詐尸的法子,今兒本打算自己動手的,所以叫了一幫人來處理劉家娃子。”
“誰料讓二位給先解決了,差點在二位高人這里賣弄了。”
老村長講的很平淡,甚至因為顧忌廣信的和尚身份,最后悄悄轉移了話題,以免氣氛尷尬。
可這些話聽到廣信的耳朵里,可沒有那么容易就消散。
他本就是光明寺同宗同源出身,見主宗如此行事,致使百姓居然連門神都不許貼。
這還哪里像是出家人的樣子。
老村長方才那番話,在廣信聽來簡直是在打他的臉。
見廣信沉默不語,陸余生便接過話茬:
“老村長,這光明寺不是名山大剎嗎?怎得如此胡亂行事擾民?”
那老村長搖了搖頭道:
“其實,以前的光明寺不是這樣的。”
“嗯,老村長說以前不是這樣的?那是什么樣的?”
陸余生打斷道。
“實不相瞞,小老兒今年六十有二了,當年濟緣大師講經,我還去聽過嘞。”
“后來大師圓寂,小老兒還去老廟送行過……”
聽到老村長提起老廟,陸余生便清楚這位老村長知道應該不少當地密辛,便認真聽道。
“這大師圓寂后,各地有善主見老廟破敗,就在那伏牛山上捐錢修一座大廟……”
“伏牛山?”
陸余生打斷道:
“老村長,這光明寺不是在龍角山上嗎?”
“這個啊,客人不知,這龍角山原名叫伏牛山,也叫伏魔山,更早之前便不知名字了。”
“相傳三百多年前,伏牛山上有一牛首妖魔,力大無窮,專好吃人,手下更有無數妖兵妖將,半個渭洲和泗州都是它的地盤。”
“這妖魔盤踞山上,吃人無數,整座山上是白骨遍地,陰氣煞氣沖天如云蔽日。”
“當時此間有一仙人,聽聞本地有妖邪作祟,便攜兵刃來此,與那牛首妖魔大戰三天三夜,斬殺此妖魔,誅盡妖兵。”
“大戰過后,那仙人便不知所蹤,但此地被那牛首妖魔禍害多年,枉死冤魂無數,陰氣怨氣煞氣直沖九霄,不見青日。”
“最后得一神婆指點,剜出那牛首妖魔的五臟六腑封在石像內,制成菩薩像,用于鎮煞此山,度化本地冤魂,這才使得此地重見天日。”
“為此,便是伏牛山的來歷了,后來光明寺搬到此山之上,因為多了一個寺廟,廟中又有佛塔,遠遠看去便如龍角,再加上廟里高僧嫌伏牛山的名號不好聽,因此便改名為龍角山,已經改了十幾年了。”
聽了老村長的話,陸余生暗暗點頭。
三百多年前,那正是天下戰亂,大魏尚未一統的時期。
這個傳說很難說明真相,不過肯定有一番線索可追尋。
仙人,妖魔都沒有來歷,唯一可供參考的,只有伏牛山,或者說龍角山上用來鎮煞的石像了。
“老村長,那石像可有見過?”
老村長搖了搖頭:
“并無,說起來,老夫在此六十余載,從未見過和聽說過那菩薩像,興許只是傳說吧,不過這龍角山上倒是時常能挖出來骸骨,當初建寺的時候就挖出了很多。”
“但說實話這地方打過不止一次大仗,最近一次是一百年前大魏滅宋一戰,那些骸骨里很多都帶著兵器,我想應該是那個古戰場遺留下來的。”
見老村長也不知道那石像的消息,唯一和妖魔有關的線索也斷了,陸余生嘆了口氣,只好作罷。
旋即又問道:
“老村長,那這附近可有鬼怪妖邪鬧事?”
“這個……”
老村長沉吟片刻,說道:“還真有。”
…………
陸余生走在林子中,每一步都伴隨著草木的芬芳,讓人心曠神怡。
在外圍還看見了一座山中涼亭,坐在這里休息片刻。
林間鳥語花香,溪水潺潺。
望著周圍的景色,他不由得感慨。
如果不是事先知情,真不相信這地方會有什么妖魔。
經過老村長的介紹,陸余生得知這隔壁汾陽縣的山路上時常有人失蹤。
有時候又能撿到人的皮囊。
大伙人心惶惶,都說山上有妖怪作祟。
本地又無其他能辨識妖邪的能人異士,所有的神漢和巫婆與其他懂點道行的本地人都被和尚攆走了。
為此人們只能去請光明寺的高僧。
可高僧要價很高,外加圣眷深厚,就連縣太爺都惹不起寺里的佛爺。
花大價錢請了兩次,結果光明寺派遣武僧上山草草轉了兩轉,什么也沒發現便打道回府了。
但這邊的山路還是時不時有人失蹤,官府的衙役又不堪用,縣太爺也沒有調兵的權利,因此只好作罷。
全當看不見。
老村長為何知曉,全是因為隔壁村有個陸家村,村里有個陸大戶。
這些年經商發了財。
結果也不知怎得,前兩天自己兒子去隔壁縣見友人,結果去了兩天也沒回來。
這下陸大戶才意識到不妙,派人確認了兒子根本沒到故友那里訪問后,想起了那條不時傳來獨行人失蹤的山路。
當下便四處尋訪能人異士,并組織人手上山尋找。
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懸賞的事情傳到了老村長這里,于是村長便帶陸余生來見這位陸大戶。
俗話說一筆寫不出兩個陸字。
眼前這位陸大戶和陸余生是本家。
從被老村長介紹過來認識后,這位陸員外便分外熱情。
眼前這位渾身綢緞,生態富貴的中年男子對陸余生作揖道:
“多謝這位大俠愿意出手相助,若救得我兒回來,陸某必當有重謝。”
陸余生接下了這個差事。
而身邊的廣信和尚則告別了陸余生,準備去光明寺搭掛。
他也看出來了,身邊這位姓陸的刀客實力在他看來那是世間少有。
需要躲避人群的妖怪,在廣信和尚看來根本不足以對陸余生形成威脅。
并不需要自己的護送。
于是便主動辭行。
陸余生見廣信和尚要走,問清楚對方是要去光明寺后,便要將佛寶舍利交給廣信,讓他幫忙歸還這個寶物。
說實話,陸余生從老村長那里得知光明寺的所作所為后,已經失去了歸還佛寶的興致。
在他看來,這幫禍害百姓的和尚根本不配拿這個佛寶舍利。
陸余生覺得佛寶舍利交給廣信讓他帶走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廣信和尚拒絕了。
拒絕的緣由陸余生不懂。
用廣信自己的話來說,佛寶落入陸余生的手中,一定是冥冥之中坐化的濟緣大師的意思。
這是陸余生得到的機緣,就算是歸還,他也不能越庖代俎。
陸余生不懂還個東西能有什么機緣。
不過廣信和尚堅持,他也不好強塞給對方。
只好等兩天,等自己找到了公陽道長卦象里提到的妖魔,斬了它再說。
聽道長說妖魔就在光明寺附近。
這次聽聞此處有致人失蹤的妖怪,他便上山看看。
山路難行,最難走的就是中間那一大片密林和一條溝壑。
陸余生一步步上的山來,正用望氣術觀察四周時,忽然聽得林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救命啊!!”
一個身穿大紅衣裙的女子踉踉蹌蹌地跑著,身后跟著兩個赤裸胸膛,滿臉胡茬,手持大刀的男人
“小妞,別跑了!”
“趕緊讓爺們享受享受,興許還能饒你不死!”
兩個壯漢在后面不緊不慢的趕著,嘴里放肆的調戲著,似乎是在享受這場追樂。
陸余生聞聲看去,只見從山林里跑過來一個女子。
身上的衣袍被撕開大半,奔跑時雪白的大腿不時的露出在外,一身的紅衣裙更加凸顯出胸口那片高聳的雪膩。
一時間風光無限。
那女子看見手持橫刀的陸余生,便連忙跑過來。
“這位壯士,救小女子則個。”
陸余生表情平靜,把手放離橫刀,運轉神履竅。
腳尖只輕輕一點,便有一陣殘影掠過。
那兩個手持大刀的男人還沒等反應過來,便只覺鼻子一痛。
卻是陸余生雙拳砸在他們的面門之上。
整個身子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樹上。
二人只覺頭暈目眩,捂著臉在地上縮成了一團。
“壯士好本領!”
女子見狀大喜,趕到陸余生身邊,順勢就要倒進陸余生的懷里求安慰。
陸余生不動聲色的退了一步。
那女子見陸余生別過頭,一副非禮勿視的羞澀樣子,便扭動妖嬈的身姿,慢步走來:
“大恩無言謝,小女子身無長物,唯有……”
“以身相許?”
陸余生轉過頭來,盯著女子說道。
見對方灼灼的目光,女子一抹紅唇,羞澀一笑:
“嗯,既然壯士這么說了,那小女子只有依你了。”
說著,女子張開雙臂,露出胸前的富有慷慨,便要抱過來。
然而,等待她的卻不是男人結實的懷抱,而是一只粗糙充滿老繭的手抵住了她的額頭。
“壯士這是何故,難道不想與小女子一親芳澤嗎?”
女子不解的問道。
回答她的是陸余生的冷淡:
“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