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專權太久,官員任免他私下插手,奏章要先過他的手才遞到父皇面前,連地方上供的物資,他都敢扣下大半。如今查下來,朝中七成官員都與他有牽扯,要么有書信往來,要么受過他的恩惠。”
“父皇說,凡與他有關聯者,能殺則殺。可我光是梳理這些關系,便要耗上一整天,若一個個去搜集證據、審問,不知要等到何時。”
“更要緊的是,一次殺這么多人,民間怕是會有流言,對皇室顏面也不好……畢竟大明剛開國,便殺了當朝丞相,還牽連九族,實在太過張揚。”
蘇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殿下其實不必如此糾結。誅九族之事本就不可取,牽扯太廣,容易失了民心。依我之見,只需將胡惟庸府中上下盡數拿下問斬,再昭告天下,說他意圖架空皇權,擾亂朝綱,阻礙紅薯推廣,害得百姓可能吃不飽飯。”
“如此一來,百姓只會站在皇室這邊,即便殿下手段狠些,也不會有人非議。那些被牽連的人,恨意也會轉到胡惟庸身上,而非陛下或殿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至于那些與胡惟庸有牽扯的官員,也不能全殺……若殺得太多,洪武年間怕是沒人敢來當官了,到時候手底下無人可用,吃苦受累的還是殿下。”
“依我看,抄家是免不了的,家產盡數充入國庫。家人若是知情不報,便發配去邊疆做苦力,待他們立下些功勞,再酌情釋放,若敢私自逃歸,便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朱標聽著,眼中漸漸有了光彩。
他沉吟片刻,笑道:
“聽蘇兄一席話,倒讓我茅塞頓開。果然,心里有不痛快的事,來你這坐一坐,喝兩杯酒,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蘇河卻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謹慎:
“殿下莫要這般說。我不過是個教書先生,妄議朝政本就不妥,若讓陛下知曉,怕是會誤會殿下太過依賴我。”
朱標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也不再多言。
兩人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朱標忽然想起一事,帶著幾分酒意問道:
“對了蘇兄,聽說李善長納妾時,給你送了請帖?再過幾日便是喜宴,你打算如何應對?”
蘇河聞言,酒意醒了大半。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邊怕是有朱元璋的人。
究竟是保護,還是監視,卻無從知曉。
他笑了笑,語氣坦然:
“還能如何?既然他請了我,我便備些薄禮登門,吃頓喜宴便回來。說起來,我來應天府這么久,還未曾見過李大人,正好借這個機會,去見識見識這位開國功臣。”
朱標點點頭,沒再追問。
火爐里的炭火依舊噼啪作響,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兩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亥時,朱標才起身告辭。
洪武十年臘月三十,除夕。
應天府的年味早浸透了街巷。
朱紅的桃符換了新,上書“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貼在家家戶戶的門楣上。
貨郎的擔子晃著糖瓜、絨花,吆喝聲裹著寒氣傳得老遠。
連城門口值守的兵士,甲胄外都罩了件簇新的青布襖,眉眼間藏著幾分盼著歸家的軟意。
這日是難得的休假日,朱元璋在位時素來節儉,官員一年到頭也沒幾日空閑,唯有除夕、元旦能歇整日,故而滿朝文武都透著股松快勁兒。
皇城之內更是張燈結彩。
太監宮女們捧著紅燈籠、錦緞吊墜穿梭在宮苑間,連太和殿的廊柱上都纏了金紅相間的綢帶。
而皇城之外,蘇河的蓬萊府也沒閑著。
冰兒正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手里攥著本線裝賬本,逐一叮囑下人采購年貨。
府里的下人多是早年災荒時被家人送來的,有的想搏個嬪妃之位,有的只求當個侍女掙份月錢。
要知道,蓬萊府的月錢比尋常官府衙役多三倍,足夠養活鄉下一大家人。
冰兒跟著蘇河已過半年,從前的羞怯早褪成了干練,她指著賬本上的“手工酥餅、蜜餞、香燭”,對領頭的管事說:
“酥餅要城南王記的,蜜餞選青梅和山楂的,香燭得是上等松煙的,供神用不得差池。”
待管事領著人去了,冰兒轉身往后花園跑。
蘇河正躺在亭子下的藤椅上,身旁放著兩個燒得通紅的炭爐,熱氣裹著松木的暖香,把臘月的寒風擋在三尺之外。
他閉著眼,陽光落在臉上,竟透著幾分說不清的寂寥。
冰兒站在亭外,猶豫了片刻才輕步上前。
“老爺,事情都安排妥了,他們下午就把東西運回來,夠咱們府里過個熱鬧年。”
蘇河緩緩睜眼,聲音帶著點剛醒的慵懶:
“嗯,對了,等他們回來,你給每人發十兩銀子當壓歲錢。咱們府里不缺這點錢,別讓人說小氣。”
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尋常百姓一年也掙不到五兩,可冰兒只是點頭應下。
蘇河素來大方,府里下人逢年過節都有厚賞。
她沒走,依舊站在一旁,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還有事?”蘇河瞧出她的猶豫。
冰兒深吸口氣,聲音細弱:
“老爺,他們過年都能回鄉下看家人……您就沒有想找的親人嗎?”
這話本是僭越,可蘇河素來不講究階級。
他平日除了吩咐事務,還會跟下人們聊些家常,從不呵斥人,所以冰兒才敢問出口。
她不知道蘇河的穿越身世,只覺得這位主子總在獨處時透著股孤獨。
蘇河聞言,嘴角牽起抹淡笑,眼神卻沉了沉:
“親人?早不知散在何處了。我這樣的人,本就不需要家……羈絆多了,反成累贅。”
他頓了頓,看向冰兒:
“怎么突然問這個?”
“方才看您躺在這兒,覺得……覺得您孤零零的。”
冰兒越說越慌,生怕觸了蘇河的忌諱。
蘇河倒沒在意,擺了擺手:
“你們去忙吧,我這兒不用伺候。對了,一個時辰后,讓人去儲炭房搬些炭來,這兩個爐子撐不了多久。”
冰兒躬身退下。
她知道,儲炭房里的炭跟市面上的不一樣。
不是地下挖的天然煤,而是蘇河教下人們用木頭做的。
做法簡單卻精妙。
把干透的硬木碼成方垛,外層糊上半尺厚的濕泥,只留底部進火口和頂部排煙孔。
待火引燃木垛,燒至外層微焦,便封死所有洞口,讓木頭在缺氧中悶燒成炭。
這法子是蘇河從部隊學來的,當初剛做出來時,連朱元璋都驚得半天沒說話。
要知道,大明的天然煤礦開采極難,礦工們靠人力挖煤,效率低得可憐,故而煤炭被稱作“黑黃金”,連皇宮里都得省著用。
可蘇河的人工制炭法一出來,沈萬三便領著國庫開了炭鋪。
價格便宜,百姓冬天要取暖,總得買炭。
雖說單塊利潤薄,可架不住用量大,倒成了國庫的一筆穩定進項。
更妙的是,大明遍地是參天大樹,砍些枯枝就能制炭,簡直取之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