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河轉身看向朱元璋,目光掃過案幾兩側的將領,又瞥了眼身后的世界地圖,心中已有答案。
他略一沉吟,回道:
“陛下若要問,臣猜,是想商議主動挑起戰爭、開疆拓土之事吧?”
這話一出,周圍的武將們瞬間交換了個眼神,眼中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對武將而言,戰爭既是使命,更是熱血所在。
跨馬沖鋒、沙場殺敵,本就是他們心中的男兒浪漫。
“你這小子,平時說話倒還算順耳,今日怎就不會說句好聽的!”
朱元璋嘖了一聲,故意板起臉糾正:
“什么叫‘主動挑起戰爭’?這是咱大明要開疆拓土、揚威四海!你懂不懂?”
說話時,朱元璋的目光還時不時瞟向馬皇后。
他深知馬皇后素來體恤將士,怕她會出面阻攔,故而先找個“正當理由”鋪墊。
蘇河哪會看不出朱元璋的心思,他心中早已激蕩不已。
來到大明半年,他布局的農械改良、軍政改革,說到底都是為了這一刻。
可興奮過后,他很快冷靜下來,語氣也鄭重起來:
“陛下,今日閣中皆是大明心腹,臣便直言不諱了。若說大明此刻就要開啟征服世界的宏圖,臣以為,時機尚未成熟!”
這話如同冷水澆頭,剛燃起興致的將領們頓時沉下臉。
李文忠最先起身發問,語氣帶著幾分不解:
“蘇小友何出此言?要知道,五大戰區之策本是你提出,如今中部戰區將士經數月訓練,早已令行禁止、軍容嚴整,七十萬大軍皆懷奮勇爭先的鐵血軍魂,為何說時機未到?”
傅友德也跟著附和:
“李將軍所言極是!咱大明將士有勇有謀,如今又裝配了最新的火器、大炮,難道還有什么難關是過不去的?”
面對兩位老將的質疑,蘇河沒有慌亂。
他看向朱標。
這位太子代表著皇室的態度,顯然也在等他解釋。
蘇河深吸一口氣,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世界地圖浮雕旁。
恰好見馬皇后手邊放著一根木桿,想來是用來指點地圖的,便順勢取過,握在手中。
此刻的他,倒像極了后世課堂上講解戰略的教官,語氣沉穩而清晰:
“諸位請看,如今天下,大明雖坐擁廣袤疆域,有盆地、有丘陵、有平原,還有綿長的海岸線,可真正完全掌控的土地,其實少之又少。”
他用木桿指向地圖南方:
“譬如云南、廣西兩地,境外多是瘴癘彌漫的原始叢林,尤其是滇黔一帶的苗寨聚居區,那里生活著上古蚩尤九黎部落的后裔。”
“他們擅長用毒蟲、毒蛇、毒瘴設伏,雖與我漢人同根同源,卻對大明朝廷心存隔閡。想要收服這些地區,首先要解決的,便是叢林瘴癘的環境難題。”
“畢竟將士們連生存都成問題,何談作戰?”
明初之時,朝廷對邊疆的掌控本就薄弱。
一來兵力分散,難以覆蓋偏遠之地;二來未推行漢化教化,即便暫時占據某地,當地百姓也未必認同“大明子民”的身份,尤其是少數民族聚居區。
蘇河這番分析,細致如抽絲剝繭,讓原本心存不服的將領們漸漸收斂了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肅然起敬。
蘇河又將木桿移向西南:
“說完南方,再看西邊的四川盆地。諸位瞧這里……”
“從盆地到西邊的高原,地勢落差極大,想要進入高原,必先翻越連綿雪山。當地人稱‘四姑娘山’的四座圣山,還有嘎貢雪山等幾座高海拔山脈,都是天然的屏障,足以阻擋大軍前行。”
“更別提高原反應、嚴寒氣候,還有變幻莫測的天氣。那里早上還是晴空萬里,一個時辰后可能飄雪,再一個時辰或許下冰雹,轉眼又烏云密布、狂風暴雨。”
“別說運送笨重的大炮,就算是輕裝行軍,也能把將士們折騰得九死一生!”
這番話讓徐達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欣慰:
“怎么樣?咱早說過,我這女婿是難得的奇才,是咱大明的棟梁!現在你們還覺得能隨便出兵開疆拓土嗎?別忘了,當年鄧愈將軍奉命招撫吐蕃,只因在高原久駐,染上重疾,最后竟醫治無效而亡。連將軍都這般艱難,更何況普通將士!”
徐達的話讓將領們陷入沉默。
年輕的常茂眉頭緊鎖,顯然仍不甘心。
他看向蘇河,試探著問:
“蘇兄,依你之見,咱們為何不從海上出兵?”
蘇河聞言,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常茂這反應倒符合武將急于建功的心態,可現實遠比想象殘酷。
“從海上出兵?將軍莫不是急糊涂了?如今大明有能遠洋作戰的堅船嗎?有熟悉海戰的水師嗎?兩樣都沒有,談何海上出兵?”
說到這里,蘇河心中不由得想起后世的戚家軍。
那支為抗倭而生的勁旅,守護的不是陸地,而是海疆,卻最終沒倒在倭寇刀下,反倒成了朝堂權斗的犧牲品。
這般結局,實在令人惋惜。
“蘇兄,照你這么說,大明難道就永遠困守本土,不能向外擴張了嗎?”
常茂的語氣帶著幾分怨氣,目光緊緊盯著蘇河,期待他能給出不一樣的答案。
蘇河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加重了語氣:
“我知道諸位都想率軍出征,為大明開疆拓土,為自己的生平再添一段功勛。可諸位有沒有想過……你們的命是命,大明將士的命就不是命嗎?你們若戰死,能得追封加爵,后人享盡榮光。可那些普通將士戰死,他們家中的妻兒老小,誰來養活?誰來照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如今大明的確有征服他國的實力,可這背后要付出的代價,諸位真的想過嗎?哪怕只有一成將士陣亡,臣都覺得心疼,你們作為將領,難道不該有這份體恤之心嗎?”
蘇河故意用“人命”作為突破口,就是為了讓這些熱血上頭的武將冷靜下來。
這一招果然奏效。
原本激動的幾人漸漸平復了情緒。
尤其是徐達與李文忠,他們本就是最先盼著開戰的人,此刻被蘇河點破“將士性命”的關鍵,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連朱元璋也收斂了之前的好戰之心。
可他仍有些不甘,嘟囔著說:
“混賬小子,大道理誰都會說!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實在不行,咱就把將士們的軍餉、陣亡撫恤金都提三倍!”
他雖不知國庫具體有多少錢,卻知道如今的國庫早已充盈如金山。
在他看來,征服他國既能擴疆土,又能繳獲戰利品,本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沒理由放棄。
可這話剛說完,朱元璋就后悔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銳利的目光正緊緊盯著自己。
不用想也知道,在這騰龍閣里,敢用這種眼神看他的,只有馬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