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將軍可在營中?”朱棣開門見山問道。
“啟稟四皇子,藍將軍與諸位將軍今日都在營中,此刻正在帶領將士們進行御寒體能訓練?!笔勘Ь椿卦?。
“派人去通知他們,就說我與蘇教官來了,讓所有人列隊集合。”朱棣下令。
“是!”
士兵抬頭應道,隨即轉向不遠處昏暗的角落喊道:
“李虎!張豹!速去通報!四皇子與蘇教官前來視察,令全軍將士到大廣場集合!”
話音剛落,黑暗中便走出兩名將士,抱拳領命后,立刻朝著營地深處狂奔而去。
“蘇大哥,咱們走吧。”
朱棣側身做出邀請的姿勢。
蘇河放眼望去,只見大雪紛飛的營地里,多處點燃著篝火用以照明。
與他上次離開時相比,這里已發生了諸多變化。
他心中清楚,朱元璋定是看到了自己帶來的軍改成效,因此才不惜從國庫中撥款,全力升級營地的基礎設施。
兩人邊走,朱棣邊介紹:
“蘇大哥,自你離開后,這營地便在原址基礎上不斷擴建。從前那處廣場只能容納兩萬人,如今已能容納十萬人,比你想象中還要大上不少,稍后你便能親眼看到了。”
說這話時,朱棣臉上帶著一絲自豪。
蘇河心中了然。
一萬人的規模,約莫能占滿一個足球場,這是他在現代熟知的常識。
十萬人若是隨意扎堆,定會顯得雜亂無章,但若是排列整齊,那場面便會極為壯觀。
就在兩人即將抵達廣場時,不遠處忽然升起四道沖天火柱,原本空中隱約的腳步聲也瞬間消失。
蘇河無需多猜,便知是將士們已集合完畢。
果然,又走了幾十步,前方便出現了藍玉的身影。
零下兩三度的嚴寒中,這位悍將竟赤著上身,周身肌膚因寒冷與鍛煉而泛紅。
見了蘇河,他當即大笑起來:
“哈哈哈!蘇教官!上回自胡惟庸的宴席一別,已是多日未見,今日怎會有空來這營地?我猜猜,定不是尋常小事!”
自從上次聽了蘇河的建議,藍玉便學著裝瘋賣傻,待人熱情有禮,遇事卻“一問三不知”,日子反倒比從前輕松了許多。
他與蘇河的關系,也從當初的針鋒相對,漸漸緩和下來。
可面對朱棣時,藍玉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看清朱棣的面孔后,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帶著幾分疏離:
“不知四皇子今日駕臨,有何吩咐,還請明示。”
別瞧藍玉是個看似粗獷的驕兵悍將,平日里除了鉆研兵法,還喜好研讀奇書,對八卦五行、風水遁術之類的學問也頗有涉獵。
正因如此,他每次見到朱棣,總能隱約察覺到對方身上縈繞著一股“龍氣”。
按書中所言,身負龍氣者,乃有帝王之相。
可藍玉本是堅定支持太子朱標的武將,如今見另一位皇子身負龍氣,自然對朱棣心存敵意,平日里也沒少在朱標面前提及朱棣的“野心”。
朱棣早已習慣了藍玉的態度,對此并不在意,只是將目光轉向一旁,未作回應。
“好了,藍將軍?!碧K河上前打圓場,“四皇子是隨我一同前來,奉陛下之命,與你們說一件好事。如今所有將士都已集合完畢了嗎?”
“好事?”藍玉眼睛一亮,語氣中滿是期待,“莫非是陛下要給咱們這些軍人添些軍餉?”
對武將而言,平生所求無非兩件事:
一是上陣殺敵、建功立業,以求加官進爵;二是多得軍餉,既能寄回家中補貼家用,也能在閑暇時去青樓飲酒消遣。
如今許久未有戰事,藍玉便下意識覺得,所謂“好事”,多半是加軍餉。
蘇河聞言,笑著搖了搖頭:
“此事暫且不與你細說。現在帶我去高處,我要將這好消息親口告知所有將士?!?/p>
見蘇河不肯透露詳情,藍玉心中愈發好奇。
能讓蘇河這般鄭重對待的消息,定然非同小可。
他壓下心中疑惑,在寒風中眉開眼笑地領著兩人走向大廣場的高臺。
這高臺距地面有十幾米高,站在上面,能將整個廣場的景象盡收眼底。
此時正值深冬,朔風如刀,裹挾著細碎的雪粒,肆意刮過十萬赤膊將士的身軀。
可這些將士卻個個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繃得筆直,仿佛任憑那能割破皮肉的寒風如何狂嘯,都撼不動他們半分。
他們的目光更是堅定如鐵,死死鎖定著前方,連立正的姿勢都標準得不差分毫。
這分明是一支兼具頂尖軍事素養與強悍戰斗力的勁旅。
這支隊伍,正是中部戰區第一集團軍。
當初蘇河親手調教出四百余名老兵,再由這些老兵親任教頭,前后耗時整四個月,方才算得訓練有成,交上這份答卷。
此刻,將士們按軍銜高低依次排列,從廣場前端向后延展,一眼望不到盡頭。
隊列中既有第三代老將,亦有第四代新銳,譬如項烈、常祿等人,皆是軍中翹楚。
為驅散夜色與寒意,四堆巨薪早已燃起,火光沖天,化作四根巍峨火柱。
周遭還錯落擺放著數十個火盆,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混著寒風卷雪的呼嘯,在廣場上空回蕩。
除了這天地間的聲響,再無半分多余動靜,連落雪都似怕驚擾了這肅穆的氛圍,飄得格外輕緩。
高臺上,蘇河抬手褪去身上御寒的厚棉袍,隨手擲在地上,動作干脆利落。
朱棣見此情景,亦不敢遲疑,連忙效仿,也將自己的外袍脫了下來。
可蘇河似還嫌不夠,又把那繡著瑞獸祥云的華美內襯一并脫下,直脫到只剩一件單薄的素色里衣方止。
接近零下十度的寒氣瞬間裹住全身,不過數息,蘇河皮膚上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好在他咬牙凝神,氣沉丹田,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便硬生生將這刺骨的寒意與身體的不適感壓了下去。
他微微張口舒氣,一團白霧當即從唇間溢出,如輕煙般消散在寒風里。
“蘇大人,此乃擴音喇叭。”
一旁的藍玉見蘇河似要開口,連忙上前,雙手捧著一個半米來長的物件。
這喇叭是純手工打造,能將聲音傳得比尋常高聲呼喊遠上數倍。
畢竟這廣場太過遼闊,若不借些工具,即便蘇河嗓門再大,也絕無可能讓十萬人都聽清話語。
蘇河接過喇叭,將其架在高臺上專門預留的支架上,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喇叭傳向下方:
“諸位將士!想必你們都知道我是誰……沒錯,我就是你們背地里咬牙切齒念叨的那個‘魔鬼教頭’!”
“當初那些折騰人的訓練法子,全是我琢磨出來的,你們喊我蘇河就行!”
短短幾句話,卻似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下方十萬將士的目光瞬間變得炙熱,齊刷刷投向高臺。
正如蘇河所言,這些日子里,那些嚴苛到近乎折磨的訓練,早已讓他們對這位“總教官”積了不少怨氣。
蘇河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幾分了然的語氣:
“我清楚,你們當中肯定有不少人恨我。原本在皇城周遭戍衛,日子過得安穩,每月拿俸祿也舒坦,可我一出現,就攪亂了你們的好日子……”
“夏天逼你們往林子里鉆,冬天又讓你們脫了衣服站在這兒挨凍。但說真的,我倒挺慶幸你們現在還能恨我。因為有恨,就證明你們還活著,還有力氣去恨,更有空間去進步!”
說到這兒,他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接下來,我要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當然,對有些人來說,或許是天大的好消息?!?/p>
待喉嚨的干澀感稍緩,蘇河握緊喇叭口,目光陡然變得灼熱,聲音也提了幾分:
“這話我只說一遍,都聽清楚了!陛下已有旨意……五個月后,我大明大軍,揮師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