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剛認識徐沛時，蘇河便看出他心里是向往仕途的。
只不過這份向往和旁人不同。
旁人求的是手握重權、享受權勢帶來的風光。
徐沛卻只想證明自己，證明自己的本事足以在朝廷里當差。
可惜在如今的世道，他這想法難有實現的機會，最后才落得這般境地，直到遇見蘇河。
蘇河手下人提起徐沛的能耐，他便想著親自來看看。
一接觸才發現，徐沛就像陶成道那般，是藏于鄉野的能人。
有自己的想法，就像一塊未經雕琢、未受沾染的璞玉，只要引導得當，必定能成大才。
徐沛望著眼前的朱標，渾身緊繃，聲音都有些發顫：
“太……太子殿下？您真是太子殿下？”
反應過來后，他忙躬身拱手行禮：
“草民徐沛，見過太子殿下！方才草民不知天顏，多有失禮，還請太子殿下、四皇子、藍將軍恕罪！”
當初蘇河是以富商的身份接濟徐沛的。
那時徐沛沒機會施展本事，家里窮得只能靠給人看家畜過活，平日里也算半個獸醫。
好在他放得下讀書人架子。
畢竟愛好成了謀生手段，能混口飯吃，總比餓死在荒郊野嶺強。
更何況，他還有個當村長的老舅。
古時的村長和后世不同，多由年邁的長者擔任。
小雞村里年紀最大的便是徐老頭，論閱歷，旁人都不及他。
平日里村民下地勞作時，村里的孩童也多由徐老頭照看。
年輕人對他也頗為恭敬，由他當村長，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最初徐沛對蘇河并不熱絡。
畢竟兩人是因蘇河的商人身份相識。
而古往今來，商人和讀書人之間的關系本就敏感，這多少影響了徐沛的態度。
可蘇河沒說幾句話，就讓這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成了他的小迷弟。
交談中，徐沛能清晰感受到蘇河求賢若渴的誠意，再加上真金白銀擺在面前，沒幾個窮苦人能抵得住這般誘惑。
決意跟著蘇河后，徐沛更驚訝地發現，蘇河的想法極為開闊，甚至對皇權都沒那么敬畏。
至于蘇河當初說日后有機會帶他見陛下的話，徐沛只當是玩笑。
當朝陛下是什么人？
那是從底層一步步爬上龍椅的天命之子。
徐沛有自知之明，自己不過是個童生，只要有點錢財、腦子活絡些，都能考中，哪有資格見陛下？
可他萬萬沒想到，蘇河竟真的把太子殿下帶來了。
雖說徐沛沒見過太子，但他不傻。
身為讀書人，腦子本就靈活，懂的事理也不少。
單看朱標身上那套紅黑相間的鎧甲，便知對方身份不一般。
再瞧藍玉身上那股武將的悍氣，幾乎要寫在臉上。
他當即斷定，蘇河先前說的全是真話。
尋常人私藏甲胄便是誅九族的大罪，就算是最富有的商人也不敢這般。
更別說穿著甲胄騎馬到這村里來。
如此招搖的行徑，除了皇室宗親或朝廷武將，旁人哪敢做？
“徐先生不必多禮?！?/p>
朱標語氣溫和：
“我聽蘇兄說，先生是難得的人才，竟能在三十日內讓雞蛋成功孵化，這可是能造福天下百姓的大事！我替天下蒼生，謝過先生！”
近來朱標跟著蘇河見了不少能人，無論是蔣土、陶成道，還是后來有所轉變的于友祥。
再加上眼前的徐沛，這些人身上都有著一種獨特的氣質。
敢于表露本心、隨性自在的氣質。
事后朱標曾琢磨過，為何蘇河總能發現這類人。
直到某天他才想明白。
這種氣質，源于與生俱來的好奇心。
他曾在自己兒子身上見過這種特質。
喜歡鉆研，總愛往深處探究真相。
唯有這類人，才會在鉆研中不斷積累經驗，說不定哪天就能琢磨出改變大明的技藝。
悟透這識人之法后，朱標才隱約察覺到父皇朱元璋的可怕。
如今朝廷里的人才實在太少，辦起事來墨守成規，不懂變通。
可這種處事方式，偏偏是朱元璋最愿意見到的。
朱標打心底不認同這種固守成規的做法。
因此如今處理朝政時，他總主張革新，強調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若讓那些迂腐之人一直把持朝政，大明朝廷遲早會走下坡路。
徐沛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不過是科舉時的監考官員，品級也才五六品。
如今能見到太子殿下，已是天大的榮幸。
更讓他受寵若驚的是，太子竟對他如此客氣。
那一刻，他都覺得像是在做夢。
“老徐，你也別太緊張?！?/p>
蘇河開口解圍：
“太子性子溫和，沒你想的那么威嚴。你記著眼下的正事就行，一會兒進去后，好好給他們講講人工孵化的過程。等時機合適，我帶你進皇宮見陛下?！?/p>
蘇河不想說太多廢話，直截了當地點出重點。
徐沛聽了這話，緊張得都有些結巴：
“蘇大人，您……您不是拿我尋開心吧？我這般草民，真能見到陛下？”
見徐沛太過拘謹，朱標上前一步，親自保證：
“徐先生，我以太子之名向你承諾，只要確認人工孵化之法可行，我必帶你入宮面圣。先生的才華，不該埋沒在這鄉野之間，否則便是明珠蒙塵，枉費了你的天賦?！?/p>
頓了頓，朱標又補充道：
“對了徐先生，我母后素來心系農桑，平日里除了打理田畝作物，還喜歡養些家畜。日后若有機會，我想請先生教教母后人工孵化雞蛋的法子。只要父皇見母后高興，先生想要高官厚祿，自然不在話下?！?/p>
馬皇后雖是大家閨秀，卻始終心系窮苦百姓，對農事也頗有了解。
正因如此，才被百姓稱為“天下賢后”。
她的名聲，在整個大明無人不曉。
開國至今，百姓的賦稅不算高，便是馬皇后從中斡旋，讓減免賦稅的政策一直延續到洪武年間。
這么算下來，百姓這些年省下的賦稅，抵得上十年的收入了。
這政策雖有利有弊，但總體而言，利大于弊。
徐沛從朱標的話里聽出了善意，知道太子是在讓他放寬心，便順著話茬應道：
“若能為皇后娘娘效力，是草民的榮幸！諸位，請隨我來，我用八十日孵化的兩批小雞，都在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