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文把最后一根煙，摁滅在煙灰缸里，他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硬是看了半分鐘。
伍主任那句“誰也不準打擾李主任”還在耳邊轉，可面前攤著的第四稿援助意見，批語從“再議”，到“力度不夠”，再到“可操作性不強”。
去他娘的可操作性不強，這詞兒到底誰發明的？
他怎么不自已來寫寫看？！
他深吸一口氣，狠了狠心，摁了下去。
響了兩聲，還沒等到他反悔，電話就通了。
背景里隱約有嬰兒咿呀，然后是一聲壓低的“劉處長？”
劉博文嗓子發緊：“李主任，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您得給我做主啊……”
話一出口就收不住了，他倒豆子一般，將這幾天的情況，說了個遍。
“您是不知道，那個鄭建明代管，等于沒管，就負責傳達，我稍微問問，就讓我自行領會。
材料我前前后后改了四稿，都被斃了，返回來也沒個準話，我現在連改，都無處下手?！?/p>
而且，他嚴重懷疑，上面領導也沒研究明白，才會讓他改了又改。
電話那頭沒吱聲。
劉博文這一頓吐槽后，心里舒服了不少，才后知后覺道：“主任，我是不是打擾您休息了？”
“稿子手邊有嗎？”
“有?！?/p>
“念。”
劉博文幾乎是撲向那疊紙，聲音發緊。
他念到第三段時，李小南突然開口：“停。在‘迅速組織’前面，加上一句：參照年初冰災應急響應機制，啟動省級救災物資調配一級預案。”
她一邊幫改，一邊給他講：“沒這個依據，后面全是空話?！?/p>
劉博文筆尖一頓，飛快記下。
“還有第七頁那個附表，物資分類太粗了。”
“飲用水和凈水片拆開，前者是現喝，后者是防疫。
帳篷也要按照規格，分為三類，單人的、家庭的、臨時醫療點的，別都攪成一鍋粥?！?/p>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幫他一點點拆解纏成一坨的線頭：“災區現在缺的不是總數，是對口。你得讓領導一眼看明白，這批物資運過去給誰用、用在哪?！?/p>
“總數是給他匯報用的，分類是他拍板用的——你替他分明白了，他才敢簽?！?/p>
也不怪劉博文沒思路，災情剛開始，正是手忙腳亂的時候，她思路能如此清晰，也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劉博文握著筆，手指在抖。
不是緊張。
是困在迷宮里轉了四天，被人一把拎上墻頭，突然看見出口時的激動。
“李主任，”他嗓子發啞，“那個‘加大力度’……”
“虛詞。別被它牽著鼻子走?！彼拥煤芸?，“力度加在交通上，就是優先放行救災車，加在資金上，就是追加財政預備費，加在人員上，就是調派二梯隊待命?！?/p>
“你寫三條具體建議，塞附件說明里。領導要改也只改數字，動不到你正文部分?！?/p>
劉博文筆尖一頓。
還可以這樣？！
他靈機一動：“李主任，您是不是……手邊有稿子？”
問完就后悔了。
人家坐月子，哪來的稿子。
電話那頭卻傳來輕笑，“還真有，這幾天在家沒事，寫了點?！?/p>
劉博文喉頭狠狠一哽。
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有人輕輕走動，壓低了孩子的哼唧。
然后李小南的聲音又切回來，輕描淡寫的：“稿子你先按這個思路改，改完發給伍主任看。不行你再給我打，我雖然回不去，接個電話累不到我?！?/p>
“……好?！彼曇舭l澀，“那李主任，您好好休息?！?/p>
掛了電話。
劉博文對著滿桌廢稿，一動不動坐了足足兩分鐘。
然后他站起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裹著走廊里鄭建明皮鞋的篤篤聲。
“老劉，稿子還沒改完？”鄭建明探頭。
劉博文頭都沒抬。
“快了?！?/p>
他把那四版廢稿嘩啦一聲掃到一邊，鋪開一張新的。
落筆第一行：參照年初冰災應急響應機制……
心通了。
手就穩了。
改完稿子，劉博文從頭到尾通讀兩遍，標點都沒放過。
他知道這一去，八成要得罪鄭建明。
可去他媽的。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
材料寫成啥樣，寫材料的人最清楚。
前四版寫完，他自已都沒底，果然到省委就被打回來。
這回不一樣，經過李主任這一點撥，劉博文隱隱覺得，肯定能過。
這個便宜，他不打算讓鄭建明撿。
敲門進去，伍志軍正對著墻上那張川縣地圖抽煙，煙灰積了老長一截，也沒顧上彈。
“伍主任，援助意見改好了?！?/p>
伍志軍轉過身，見是劉博文親自送來，眼里閃過一絲意外，沒吭聲，接過稿子。
第一頁，掃過去。
第二頁，目光停住。
第三頁，眉頭動了一下。
劉博文站在旁邊，呼吸都輕了許多。
越級上報。
要是不過，他今天這沖動，夠喝一壺的。
心里那點火氣，涼下去半截。
伍志軍看得很慢，幾乎是一條一條過。
大約半小時后，他把稿子放在桌上。
沒說話。
劉博文此刻，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伍志軍點了點桌上的材料，“小南同志寫的吧?！?/p>
劉博文一愣。
“您怎么……”
話出一半，硬生生咽回去了。
伍志軍沒看他，目光落在稿子第三頁那個附表上。
嘴角卻微微揚起。
“文字材料這東西，個人有個人的筆風?！彼迅遄幽闷饋恚挚戳艘槐槭醉?，然后輕輕放到桌角那一摞‘已辦’文件的最上頭。
“人沒回來，活兒是一點沒落下?！?/p>
劉博文站著，接不上話。
伍志軍瞥了他一眼，“你也是，我怕都說了，不許麻煩小南同志！當我的話，是耳旁風？還是說，這政研室，離了小南同志，就不轉了？”
這話不可謂不重。
劉博文尷尬地笑笑：“主任，這不是省委領導要的急嘛！再說，您平時不常說，寫材料得群策群力?！?/p>
伍志軍：……
好家伙，這是只聽自已想聽的話??！
他懶得廢話，擺擺手道：“行了，先放著吧，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