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與凌守玉的談話算不上愉快,今日,她果然沒有再來歸元堂。
沒了凌守玉偶爾的搭話和幫忙,歸元堂里似乎安靜了不少。
張銘兄妹二人少了平日里那個能說上幾句話的人,干活時都有些無精打采,時不時朝門口望一眼。
傍晚時分,秦軒從內堂出來,正聽見張銘和張蘭在柜臺后低聲議論著什么,隱約聽到了“凌姑娘”幾個字。
他腳步未停,走到他們身后,聲音平淡無波:
“凌姑娘往后大約是不來了。你們管好自己手頭的事。”
兄妹二人聞聲皆是一驚,如同背后說人被當場逮住,慌忙轉過身,張銘臉上帶著幾分訕訕:
“掌柜的,我們就是隨便說說。”
張怡也低下頭,小聲囁嚅:“我們錯了,不該多嘴。”
秦軒兜帽下的臉龐看不出喜怒,只是如常道:
“今日事畢,便下值吧。”
黃昏時分,坊市的喧囂慢慢退去。
歸元堂斜對面的街角陰影里,一道身影緊貼著墻壁,不時掃過街面和歸元堂門口。
趙虎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滲著細汗,似乎在躲避著什么。
直到看見張銘兄妹二人有說有笑地從歸元堂出來,沿著街道遠去,他才松了口氣,從陰影中走出。
他左右張望一番,確認無人注意,便立刻壓低了身形,腳步匆匆地穿過街道,閃身進了歸元堂。
幾乎在趙虎踏入歸元堂門檻的瞬間,后院中的秦軒便睜開了雙眼。
他心念微動,院中角落里傳來幾聲極輕的嘶鳴,旋即沉寂。
秦軒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不緊不慢地向外廳行去。
趙虎一進外廳,見空無一人,便急切地想往內堂闖。
便見中庭的月亮門前,一道身影從暗處緩步走出,正是頭戴兜帽的秦軒。
“秦先生!”
趙虎有些虛弱地朝秦軒躬身行禮道。
秦軒的目光在趙虎蒼白且的臉上一掃而過,語氣平靜:
“你受傷了?看著不輕。隨我進內堂。”
“多謝秦先生!”趙虎緊跟在秦軒身后,步入內堂。
內堂中秦軒示意趙虎坐下,先是凝神觀察其面色、呼吸,隨后伸出兩指,輕輕搭在趙虎左腕的脈門上。
一縷精純的法力自指尖泌出,悄無聲息地探入趙虎體內。
法力所過之處,趙虎體內瘀傷、斷裂的經脈清晰浮現。
不僅如此,秦軒還察覺到趙虎丹田內靈氣充盈,已是煉氣八層頂峰,距離突破煉氣九層僅一步之遙。
“煉氣八層,即將突破。”
秦軒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此人藏得倒是挺深。”
秦軒收回手指,并未多言,只是指尖掐了幾個簡單的印訣,幾道柔和的綠芒沒入趙虎體內,助他暫時穩住傷勢。
隨后,秦軒起身走到外廳的藥柜前,熟練地取了幾味藥材,迅速包好,返回內堂。
“這包藥,回去后用水煎服,每日一劑。十日后,傷勢當可痊愈。”
秦軒將藥包遞給趙虎。
趙虎連忙雙手接過:
“謝秦先生救助之恩!”
秦軒在桌邊坐下,抬眼看向趙虎,兜帽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半月不見,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趙虎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羞慚,他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悶:
“秦先生見笑了。自那日從先生這里得了秘藥,屬下便立刻著手安排人手出貨。”
“利潤確實可觀,但也招了北街那幫人的眼紅。”
“前幾日,屬下在坊市的一條暗巷里中了埋伏。”
“幸虧對方修為不高,不然屬下這條命就交代在那了,也沒機會再來見先生。”
秦軒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神色平靜,仿佛趙虎所說的生死一線不過是尋常小事。
本就沒指望這條路一帆風順,既然趙虎選了這條道,想要那五成利潤,自然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秦軒抬眼看向趙虎,聲音聽不出喜怒:
“人沒事就好。靈石呢?可曾備妥了?”
趙虎聞言,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個儲物袋,雙手奉上,袋子入手沉甸甸的。
“回秦先生,都已備妥。”
“這是此次售賣秘藥所得利潤的一半,一共是三百二十枚下品靈石,請先生過目。”
秦軒接過儲物袋,指尖微動,一道神識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微微點頭,將儲物袋隨意收入袖中,數目確實無誤。
秦軒再次看向趙虎,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問道:
“這次之后,坊市里盯上你的人怕是不少。”
“上次我與你說的,讓你尋覓可靠的材料來源,可有眉目了?”
趙虎精神一振,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連忙回道:
“多謝秦先生指點!屬下這幾日已經找到了兩家。”
“一家是北蜂山凌家,他們能提供煉制秘藥所需的大部分藥材。”
“另外,我將師弟以前的那個獵妖小隊也收攏了過來,由他們負責去收集魘獸晶核、腐骨沼泥、瘴氣晶石這些毒物材料。”
秦軒聽到“凌家”二字時,手中動作微微一頓。
想起凌家在坊市中也開設了一家靈藥鋪子,想來趙虎能與他們搭上線,或許與此有關。
不過,他并未深究,也沒有點破,只是靜靜地看著趙虎,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趙虎見秦軒沒有異議,繼續道:
“北蜂山凌家承諾藥材品質穩定,而獵妖隊那邊,都是些常年在險地行走的修士,手段也還算可靠。”
秦軒“嗯”了一聲,算是認可了他的安排,又問道:
“那北街那邊,沖突如何了結的?”
提到北街,趙虎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嘴角也抿了起來,語氣帶著幾分出了惡氣的快意:
“回先生,是通過斗法臺解決的。”
“屬下花了不少靈石,從坊市散修中請了兩位煉氣后期的好手。”
“斗法臺上,那北街的三人,一個都沒能活著下來!”
“也是因為這個,他們才惱羞成怒,在暗巷對我下黑手。”
秦軒看著趙虎此刻略顯振奮的神情,心中暗道,上次的提點總算沒有白費,這趙虎也算有了幾分梟雄的樣子。
“既然如此,”
秦軒語氣平淡地繼續問道,
“這次準備的材料,帶來了多少?”
趙虎聞言,臉上露出了十足的信心,從另一個儲物袋中又取出一個遞給秦軒,說道:
“秦先生請看,這次的材料,品質絕對比上次要好上不少,也更加穩定。”
“里面有五感顛倒煙的材料一百份,喪魂膏的材料一百二十份,還有牽機露的材料六十份。”
秦軒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眉頭不由微微蹙起。
這么多材料,即便他借助火鱗轉靈爐批量煉制,也要花費不少時日。
同時秦軒注意到,五感顛倒煙和喪魂膏的材料數量都比上次翻了一番,唯獨牽機露的數量與上次相差無幾。
秦軒放下儲物袋,問道:
“牽機露的材料,是比較難收集嗎?”
趙虎連忙解釋道:
“并非如此,秦先生。主要是經過上次售賣,屬下也摸了摸坊市的行情。”
“大部分修士都偏愛前兩種秘藥,見效快,用途也廣。”
“這牽機露雖然效果陰毒,但似乎銷路不佳,買的人不多。”
“所以這次,屬下便沒有讓他們過多收集此種材料。”
秦軒聽完趙虎的解釋,了然地點點頭。
他對趙虎的市場判斷并未干涉,畢竟如何售賣是趙虎的事情,只要自己能拿到約定的利潤即可。
“好,這些事你自己看著辦便可。”
秦軒沉吟片刻,開口道,
“一個月后,你再來此地取藥。”
“這期間,若無緊要之事,便少來我這里,免得引人注目,暴露了行藏。”
“另外,萬事小心為上,注意自身安全。”
趙虎聞言,臉上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
“多謝秦先生關心,屬下曉得輕重,自會保重。若無其他吩咐,屬下便先告退了。”
秦軒微微頷首:
“嗯,去吧。”
趙虎再次行了一禮,這才退出歸元堂。
等趙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歸元堂門口,秦軒才手腕輕翻,將那沉甸甸的儲物袋取出。
將神識探入袋中,看著里面整齊堆放著的三百多枚靈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這短短半個月的辛勞,換來三百靈石的純利,著實是一筆不小的暴利。
有了這筆靈石,明日便可前往坊市,好好采購一番資源,加大對靈寵的投入。
除了每周固定的血食之外,還可以增添所需的五行毒材,進一步催化它們的成長速度。
秦軒揣著這份收獲的喜悅,步履輕快地向后院走去。
進入后院之時,想起赤煉這段日子每晚都陪著自己埋頭煉藥,辛勞異常,且日后煉制毒道秘藥皆需要它助力。
秦軒便暗下決心,明日采買資源時,定要給赤煉也準備些上好的補品,好好犒勞它一番。
回到院中,秦軒壓下心中的興奮,將五只靈寵一一喚來,準備開始今日的修行。
與此同時,趙虎的宅院里,氣氛正燃。
主廳內燈火輝煌,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通亮。
二十幾位修士圍坐在一張張大圓桌旁,桌上靈酒佳肴豐盛,熱氣騰騰。
他們不拘小節,大聲談笑,推杯換盞,恣意享受著這難得的放松時刻。
喧鬧聲、笑聲、干杯聲此起彼伏。
趙虎則穩穩地端坐在上首的主位上,目光掃過下方放浪形骸的兄弟們。
他臉上掛著難以掩飾的得意笑容,眼中閃爍著滿足與掌控的光芒。
這些人都是他一手拉攏、聚攏起來的班底,是他在坊市之中立足的根本。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的熱度漸漸平息,今夜真正的重點也該登場了。
趙虎輕咳一聲,原本吵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趙虎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個鼓囊囊的儲物袋。
隨著他手腕一抖,“嘩啦”一聲,數百枚靈石像瀑布一樣傾瀉而出,瞬間在主桌上堆成了一座晶瑩閃耀的小山。
在跳動的燭火映照下,靈石散發出誘人的光芒。
看到這堆靈石,廳堂內的修士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全都呆住了。
他們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間變得緊張而熱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靈石堆,呼吸聲都變得有些粗重。
那眼神里的渴望與垂涎,幾乎要凝成實質。
趙虎滿意地看著麾下兄弟這副模樣,心中更是暢快。
他沒有再賣關子,而是端起面前的靈酒,緩緩起身。
他舉起酒杯,聲音洪亮,帶著幾分豪氣:
“諸位兄弟,今夜良辰美景,你我能在此同聚一堂,暢飲言歡,實屬不易。來,先共同飲此杯!”
廳堂內立刻響起震耳欲聾的應和聲:“共飲!”
眾人紛紛舉杯,仰頭將杯中靈酒一飲而盡。
喝完酒,趙虎放下酒杯,邁步走到桌前,伸手指向那堆靈石。
趙虎的語氣變得肅穆而認真:
“兄弟們,桌上的這堆靈石,都是咱們這段時間售賣毒道秘藥掙來的。”
“我趙虎,一分一毫都沒有私藏,全部拿出來,盡數分給在座的各位!”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我不圖別的,只為咱們兄弟能同心協力,共御外敵!”
他說著,猛地伸手一撕,將自己外袍的領口硬生生扯開,露出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瞧見了嗎?”
他指著那猙獰的傷疤,聲音中透出壓抑的怒火,
“北街那幫狗娘養的,斗法臺上輸了,竟然不講規矩,私下里對我下黑手!”
“他們想搶這秘藥的生意,想斷咱們兄弟的財路,實在可恨!”
趙虎的表情變得異常憤慨,
“這口氣,咱們能咽下嗎?”
“咱們都是有血性的男人,人家都欺負到咱們家門口了,咱們還能縮著脖子任由他們胡來不成?!”
他的話像點燃了火藥桶,瞬間引爆了眾人的情緒。
人群中,周清、李通二人最先反應過來,脖子一梗,大聲喝道:
“不能!不能!”
其余修士也被激起了火氣,跟著吼道:
“不能!不能!”
喊聲在廳堂內回蕩,充滿了憤慨與不甘。
趙虎看著眾人激動的反應,嘴角又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說得好!”
他提高了聲音,
“我趙虎不是個愛惜靈石的人。”
“既然這樁賺錢的生意落到咱們手里,那就是咱們兄弟的時運!”
“誰要是敢動歪心思,敢伸手來搶,就得問問咱們手里這把刀答不答應!”
趙虎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手,一把抓起一大捧靈石,讓它們從指縫間滑落,發出嘩啦啦的清脆響聲。
“這堆靈石,”
他指著桌上剩余的部分,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
“今晚,在座的各位兄弟,統統有份!”
此話一出,整個廳堂內瞬間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狂喜歡呼聲!
見麾下兄弟們如此狂喜,趙虎也跟著仰頭放聲大笑,笑聲豪邁。
隨后,他便開始挨個點名,親手將靈石分發下去。
周清和李通作為跟著他最久的心腹,最先上前,從趙虎手中接過沉甸甸的二十枚靈石,臉上難掩激動之色。
后面上前的修士,根據親疏遠近和貢獻大小,或多或少都分到了靈石,最少的也有十枚。
每個人接過靈石時,都小心翼翼地揣好,臉上帶著滿足和振奮的神情。
待桌上的靈石分發一空,趙虎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炯炯地看著眼前的這群漢子。
“兄弟們,今日這份靈石,是咱們共同努力掙來的,也是我趙虎的一點心意。”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而堅定,
“靈石你們都收了。記住,往后真有事了,別給我藏著掖著,該出力的時候,都給我賣力氣!”
修士們揣著剛到手的靈石,個個面上帶著喜色,士氣高昂,齊聲應道:“
“效死力爾!”
聲音如同悶雷在廳堂內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