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中,秦軒閉上雙眼,神識緩緩沉入丹田氣海。
氣海之中,法力靈液依舊充盈浩瀚,遠超同階修士。
然而,當他將心神緩緩沉入丹田氣海中,看到氣海深處,法力靈液依舊充盈浩瀚,遠超同階修士。
這本是他引以為傲的根基。
然而,當秦軒將神識凝聚成針,刺入法力深處細細感知時,臉色卻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那看似平靜的法力靈液之中,卻是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脫的浮躁與虛浮之氣。
這便如同一塊混了雜質的美玉,外表雖光鮮,內里卻已有了瑕疵。
這便是權欲之毒,是常年勾心斗角、謀算人心所留下的心神損耗,是疏于打磨自身道心而產生的后遺癥。
根基,已然不穩了。
秦軒的眉頭微微皺起,一抹凝重之色浮現在他那張俊朗卻略顯疲憊的臉上。
“好一個鏡花水月!”
秦軒自嘲低語道。
原來,在追逐那水中之月時,自己的根基早已被不知不覺地腐蝕了。
此時秦軒已然心中明了,接下來的閉關,首要之務,便是將這虛浮的根基重新夯實,將法力中的雜質一一煉化,回歸精純無垢的狀態。
否則,莫說沖擊那遙不可及的金丹大道,恐怕就連突破至筑基后期,都可能引發法力反噬,傷及經脈道基,落得個修為倒退的下場。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
洞府之外,圣子峰頂的青松已歷經十五度寒暑,針葉落了又生,愈發蒼翠。
洞府之內,秦軒的身影,卻仿佛化作了一尊與山巖同壽的石像,氣息幾近于無。
十五年時光,幽幽劃過。
當年那個權傾一時、意氣風發的五毒圣子,如今鬢角已然染上幾縷風霜,年近花甲。
這個年紀在凡人中已是垂垂老矣的“知天命”,但對于擁有筑基期壽元的秦軒而言,他的人生畫卷,才剛剛展開最絢爛的一角。
筑基修士,壽元少則四甲子二百四十載,根基深厚者,或可達五甲子三百之數。
他的人生,才不過走完了五分之一。
閉關的最初三年,秦軒斷絕了所有修行,也未祭煉任何靈器寶物。
只是如老僧入定,每日里只是枯坐、入定,以最笨拙、最原始的水磨工夫,搬運周天,一遍又一遍地沖刷、洗練著自己的法力。
這個過程枯燥而漫長,考驗的是修士最根本的定力與耐心。
無數次,他都險些被心中的浮躁所引動,想要一蹴而就。
但都被秦軒強行按捺了下來,心湖從波濤洶涌,漸漸歸于波瀾不驚,最終化作一面古井。
法力中的浮躁之氣,便如井中泥沙,被他一絲絲地剝離煉化。
三年期滿,當秦軒再次內視丹田時,氣海中的法力已然澄澈通透,宛如一汪最純凈的靈液,再無半分雜質。
原本略顯虛浮的道基,也重新變得堅如磐石,厚重淵深。
根基穩固之后,秦軒的修行才算真正踏上了正軌。
之后的十二年,秦軒的修為進展可謂水到渠成。
在一天夜里,圣子峰洞府內的靈氣毫無征兆地開始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而秦軒便是漩渦的中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瓶頸,就如同一層薄紙,被浩瀚精純的法力輕輕一沖,便悄然破碎。
筑基后期,頃刻便成。
秦軒身上的氣息,也變得愈發內斂深沉,雙眸開闔間,偶有精光一閃而過,卻又瞬間歸于平寂,宛如深潭,不見其底。
與他一同精進的,還有他那兩件心愛的法寶。
秦軒抬手一招,一桿赤紅幡旗與一桿五彩幡旗便憑空出現,懸浮于身前。
正是那百鳥朝鳳幡與五毒煉神幡。
經過十余載的精心溫養,百鳥朝鳳幡早已今非昔比。
秦軒幾乎耗盡了當年從教中寶庫里取來的所有火行靈材,一遍遍地祭煉幡體。
那幡桿的赤陽靈木愈發溫潤,入手如暖玉;頂端的離火晶珠光華內蘊,幾乎凝為實質。
秦軒更是依照炎羽散人遺留的秘法,以代掌教主時積攢的豐厚身家,在五瘴教中發布懸賞,換取了上百種珍稀禽鳥的精魄。
每得一魄,他都親手以法力洗去其戾氣,小心翼翼地打入幡面的百禽印樞之中。
此刻的幡面之上,赤霞流轉,那幅百鳥圖栩栩如生,每一只飛禽的羽翼、眼眸都清晰可見,仿佛隨時都會掙脫幡面,沖天飛出。
此幡,已然被他成功從下品靈器,祭煉晉升至中品靈器之列!
只需輕輕一搖,便可喚出百頭火焰靈禽,焚風過境,威勢驚人。
而那五毒煉神幡,作為秦軒以《五炁五毒真經》秘法煉制的本命靈器,更是與他氣息相連,一同成長。
隨著秦軒法力的精純,幡面上的星髓底色愈發深邃,點點星光閃爍,仿佛一片真正的微縮宇宙。
金、綠、藍、紅、黃五個區域流轉不休,五行之力相生相克,圓融無礙。
其上盤踞的五毒虛影,也比十五年前凝實了數倍,鱗甲泛光,毒牙森然,猙獰可怖。
幡內由星髓開辟的洞天之中,早已化作一片五行分明的微縮天地。
五色靈氣氤氳,化作甘霖、化作山巒、化作河流,是五大靈寵最佳的棲息與修煉之所。
它們各自盤踞在對應的五行區域內,吞吐著最精純的本源靈氣,氣息日漸強大。
“出來吧。”秦軒輕聲呼喚,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
五道流光從幡中飛出,落在他身前,現出金鏑、赤煉、青虺、玄溟以及磐蟄的身影。
借助五瘴教海量的資源以及幡內洞天的滋養,它們的修為在這十五年里突飛猛進,都已從當初的二階初期,突破至二階后期,單論實力,足以媲美人類的筑基后期修士。
然而,看著它們雄壯的身影,秦軒的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與心痛。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金鏑那原本金光璀璨的甲殼,卻在邊緣處觸到了一絲黯淡的灰敗之氣;
他看到赤煉的千百節肢在地面劃動時,不再如以往那般迅捷如電,有了一絲遲滯;
青虺那身青碧色的蛇鱗,也失去了幾分水潤的光澤……
這是早年跟隨秦軒在五瘴教內東征西討、血戰搏殺時,留下的本源暗傷。
隨著年歲增長,這些暗傷愈發嚴重了。
更何況,它們本就是蟲蛇之屬,在種類繁多的妖獸之中,壽命本就不算長久。
二者相加之下,縱使它們此刻擁有千般戰力,卻也透著一股日薄西山、風中殘燭般的暮氣。
壽元,將盡了。
秦軒的心頭,涌上一股難言的酸楚與不甘。
這些靈寵,早已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陪伴他從微末中崛起,一路走來,生死與共的伙伴。
可世間延壽之物,本就是鳳毛麟角,為無數修士所渴求,每一株現世,都會掀起腥風血雨。
人尚且不夠,哪里又輪得到靈寵?
即便僥幸得到一兩份,又如何能夠均分給五個伙伴?
對此,秦軒早已在心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并為此籌謀多年。
他神念一動,膻中穴下方的“五氣玄竅”內,五枚熠熠生輝、仿佛蘊含著法則雛形的“種子”,正依照五行相生的軌跡,緩緩旋轉。
這便是他依據《五氣朝元秘錄》,耗費多年苦功,凝練出的五行法種。
他自煉氣之時便苦修不輟的五門五行法術——《青蠆蝕心訣》、《金蝎斷脈法》、《玄蟾寒影咒》、《穢土葬魂印》、《焚魔蝕心焰》。
這十五年,他將這五門最精擅的法術,一遍遍地拆解、重組,將其中繁復的符文結構與玄奧的法理精義,千錘百煉,生生“鍛”成一枚芥子大小的符種。
再依照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相生之序,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每隔數年,才敢將一枚法種小心翼翼地植入玄竅之內。
這個過程,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五行逆亂、道基受損的下場。
這也是秦軒在筑基期,不那么偏執于修為境界突飛猛進的根本原因。
《五炁五毒真經》原本的結丹之法,需以五毒靈寵的血肉神魂為祭品,鑄就一顆五毒金丹,太過陰毒霸道,實非他本心所愿。
《五氣朝元秘錄》的堂皇正道,便成了他為自己準備的退路與保底選項。
如今,這后手又有了新的用處。
按照《五氣朝元秘錄》所載,下一步,本該是尋覓對應的妖獸,在其垂死之際,抽取其精魄,以秘法磨滅其神智,只保留最本能的五行本源,融入法種,助自己凝練五氣,成就道基。
但秦軒不愿如此。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五只靈寵,它們也正安靜地看著他,傳遞來純粹的信賴與濡慕。
這么多年來的并肩作戰,人寵之間早已心意相通,默契無間。
他要走的,是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路。
他要在五毒靈寵壽元耗盡的最后一刻,以自身為烘爐,以五行法種為根基,逆轉秘法,接引它們的完整精魄與神魂,讓它們依附于自己的五行道基之內!
從此,一榮共榮,一損共損,容靈于身,共修大道!
這既是救伙伴,也是在救自己。
從選擇《五氣朝元秘錄》結丹的那一刻起,他的道途,便已偏離了《五炁五毒真經》的軌跡。
然而,《五氣朝元秘錄》只是一門結丹的無上秘法,對于金丹期之后的修行,卻無半句指導。
前路,需自己來開辟!
秦軒目光深邃,如星空浩瀚,他早已想得透徹。
將二者結合,以五氣為本,以五毒為用,再吸納百家之長,海納百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方能琢磨出一條真正契合自身的通天大道!
對于絕大多數有志于元嬰之境的修士,都會走上這條自創功法的道路。
前人功法再好,終究是前人的道。
初時可以借鑒,如立于巨人肩上,看得更遠。
可一旦凝結金丹,每個人的大道烙印便已截然不同,再亦步亦趨地修煉前人功法,不過是按圖索驥,拾人牙慧,終究難有大成就。
當年他代掌教主之權時,便已高瞻遠矚,將五瘴教藏經閣內所有重要的功法、心得,盡數翻閱復刻,藏于自己的乾坤袋中。
此刻,這些來自諸多金丹前輩的修行筆記、功法秘術,便成了他推演未來道途的最好資糧。
十五年潛修,秦軒不僅修為大進,更是為自己結丹之后的前路,做好了最充分的準備。
秦軒輕輕撫摸著身前五只靈寵冰涼的甲殼與鱗片,感受著它們傳遞來的親昵與依戀,眼神中的哀傷與不甘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堅定與沖天的豪情。
“再等等……”
秦軒輕聲自語,像是在對靈寵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等我將道基打磨至圓滿無暇,等一個最好的時機!我們,一起走下去,一同去看看那金丹之上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