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洛秋芷與秦昭的身影消失在后殿的珠簾之后,殿宇內最后一絲溫情也隨之散去。
偌大的殿堂瞬間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只余下翁婿二人相對而立,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
陽光透過窗欞,投下的光柱中,塵埃無聲飛舞,仿佛是凝固的時間。
洛九淵緩緩轉過身,那張方才還掛著寬和笑容的臉,此刻已如萬載玄冰,再無半分溫情。
他甚至沒有看秦軒一眼,只是隨意地一甩長袖。
一道幽暗的玄光自他袖中飛出,無聲無息地在殿宇四壁之上流轉,瞬間勾勒出無數繁復的符文。
符文一閃而逝,融入墻體,一層肉眼難辨的禁制已然布下,將此地與外界徹底隔絕。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于將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投向了秦軒。
沒了女兒、外孫在場,這位五瘴教的霸道教主,也懶得再扮演慈祥的大家長了。
他負手而立,黑金法袍上的蝎王圖騰仿佛活了過來,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兇戾之氣。
“十五年潛修,修為竟還停留在筑基后期。”
洛九淵的聲音不高,卻如金石交擊,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淡淡的失望,
“根基倒是打得扎實,可……賢婿啊,你這般天資,不知究竟何時,才能一窺金丹大道?”
他特意在“天資”二字上加重了語氣,話語中的譏諷之意,毫不掩飾。
當年秦軒年不過三十,便以鑄就絕世罕見的上品道基,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卻蹉跎十五年,境界停滯不前,這無疑是最好的敲打。
秦軒知道,真正的戲肉,來了。
秦軒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恭敬溫順的模樣,垂首道:
“岳父明鑒。修行之路,一張一弛。若是繼續這般潛心靜修,不受外物所擾,小婿以為,百歲之前,或可僥幸結丹。”
百歲金丹!
此言一出,即便是洛九淵,眼角也不禁微微一抽。
對于尋常修士而言,這已是天縱之才的代名詞。
可他清楚,以秦軒的上品道基,若無桎梏,這個速度,慢了,太慢了!
洛九淵深深地看了秦軒一眼,似乎想從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失望了,那張臉猶如一潭深水,不見半點漣漪。
“也罷。”
洛九淵忽然沒了試探的興致,他踱了兩步,轉而用一種雄渾而蒼涼的語調,直言道:
“這些年,本座為教中東征西討,蕩平了百川盟,吞并了驚蟄山,昔日仇敵盡皆俯首,教派疆域拓張三倍有余。
論功績,自問不輸于歷代先賢。
如今,這心中已然沒了掛礙,唯獨這五瘴教的偌大基業,所托無人,讓我夙夜憂心,遲遲不敢放下教主之位,去沖擊那虛無縹緲的元嬰大道!
秦軒,你可知我對你說這番話,是何深意?”
他一番話說得是氣吞山河,又帶著幾分英雄遲暮的感慨,仿佛真是一位為宗門嘔心瀝血,卻苦于后繼無人的賢明教主。
秦軒心中卻是一聲冷笑。
“好一幅傳位讓賢的姿態。這畫出的大餅,又香又圓,十五年前我已吃過一回,險些噎死,如今又怎會再上第二次當?無非是看這攤子太大,治理起來耗心耗力,想尋個任勞任怨的苦力罷了。”
心中念頭百轉,秦軒面上卻愈發謙卑,躬身婉拒道:
“岳父雄才大略,功蓋千秋,實乃我教之幸。您的一番苦心,小婿自然知曉。
只是……如今教中人才濟濟,‘五英八杰’皆是人中龍鳳,修為與小婿不相伯仲者亦不在少數,更有諸多金丹長老坐鎮,小婿德薄能鮮,修為淺陋,實在是不敢,也不能為岳父分憂。”
“唉……”
洛九淵突然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仿佛被秦軒的推拒傷透了心,
“說來說去,賢婿還是在記恨當年奪你權位之事啊!”
這一記帽子扣下來,分量不可謂不重。
秦軒心中一凜,連忙道:
“岳父言重了!小婿萬萬不敢!當年本就是岳父閉關,小婿代掌教權,如今物歸原主,乃是天經地義,何談記恨二字?”
“既不記恨,為何百般推辭?”
洛九淵步步緊逼,隨即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許,帶上了一絲秘而不宣的凝重,
“那我便與你實話實說了吧。此次閉關沖擊元嬰,本座只有三成把握。
一旦失敗,最好的結果也是道基盡毀,修為全廢,更有甚者,便是身死道消,神魂無存。
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這偌大的基業,以及秋芷與昭兒他們母子。”
他凝視著秦軒,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教主之位,我思來想去,唯有你最是合適。論能力、論身份,皆可服眾。唯有一點不足……”
秦軒順著他的話,接口道:“是修為,對嗎?”
“不錯。”洛九淵眼中精光一閃,
“如今的五瘴教,比十五年前膨脹了何止十倍?以往有我鎮壓著,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尚不敢妄動。
可我若一去閉關,短則數十年,長則百年,屆時,必有人要出來興風作浪。秦軒,”
洛九淵語氣陡然變得無比鄭重,“本座今日在此,可以道心立誓,無論此次結嬰成與不成,這五瘴教教主之位,終將是你的!
只是,你得有實力能接得住才行!”
“告訴我,我若傾盡全教之力助你,你最快,何時能結丹?”
秦軒心中暗道:“好一盤如意算盤!若是結嬰失敗,身死道消,道心誓言也隨之煙消云散,承諾與否又有何干?
若是僥幸成功,晉入元嬰之境,眼界自是不同,區區一個南疆教派的教主之位,于他而言不過是過眼云煙,又怎會吝嗇于我?
屆時他一言可定我生死,這位置給與不給,全在他一念之間。無論成敗,他都穩賺不賠。”
千般算計在心頭一晃而過,秦軒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受寵若驚”與“誠惶誠恐”交織的復雜神色,他沉吟許久,方才艱難地開口:
“岳父美意,小婿感激涕零,沒齒難忘。只是結丹之難,難于上青天。
即便真能傾盡教中寶庫所有資源,不計代價地助我一人,恐怕……恐怕也需二十載苦功。
小婿愚鈍,怕是會辜負岳父厚望。”
秦軒依舊沒有上鉤,再一次將皮球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