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任大典的喧囂散去,蝎神殿重歸往日的森嚴與寂靜。
此后半月有余,秦軒幾乎是以這座大殿為家。
白日里,他高坐于那張寶座上,接見南疆各處前來覲見的附屬勢力之主,應對那些名為恭賀、實則暗藏試探的友宗來使。
言談之間,機鋒暗藏,稍有不慎,便可能墜入對方設下的言語陷阱。
夜深人靜,殿中燭火明滅,秦軒則與新任內務總管曾一鳴,埋首于堆積如山的玉簡與卷宗之中。
這些都是上任教主洛九淵遺留下來的教務,樁樁件件,錯綜復雜。
有的涉及疆域劃分,有的關乎資源調配,更有無數人事糾葛、恩怨情仇,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看著玉簡上那一行行蠅頭小字,秦軒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這至高無上的教主之位,果然不是那么好坐的。
往日只覺洛九淵行事霸道,如今方知,若無雷霆手段,如何能鎮得住這諾大的基業與無數桀驁不馴的魔道修士?
眼下,他刻意散播出去的、關于“洛九淵前往百蠻巫神教突破元嬰大道”的消息,總算暫時鎮住了外界的宵小之輩,為五瘴教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然而,外患暫弭,內憂卻如附骨之疽,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這個龐大的組織。
十年征伐,洛九淵的鐵血手腕固然開拓了萬里疆域,卻也留下了數不清的仇家。
那些被滅門的幸存者,僥幸逃脫的“漏網之魚”,此刻正潛伏在南疆的陰暗角落,如毒蛇般窺伺,時刻準備給予五瘴教致命一擊。
而那些被武力強行收服的勢力,表面恭順,心底里藏著怎樣的念頭,更是無人知曉。
他們就像深淵中的水鬼,只等著最關鍵的時刻,將五瘴教這艘巨輪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些隱患,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在洛九淵的謀劃中,只要他此番能功成圓滿,一朝踏入元嬰之境,那么,在一位元嬰真君的無上威壓之下,任何國仇家恨、陰謀詭計,都將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時間,會沖刷掉一切怨憎。
而對于壽元動輒以千年計的元嬰真君而言,最不缺的,恰恰就是時間。
即便他突破失敗,身死道消,也有秦軒這個他親手選定的“好女婿”來收拾殘局。
他深知秦軒的智計與能力,即便無法再現他那般的豐功偉業,也足以牢牢守住五瘴教的傳承不失。
只是,這便苦了秦軒。
未來數年,恐怕都要深陷于這無窮無盡的教務之中,為他昔日的酷烈行徑修補彌合,再難有寸進之功。
與秦軒在蝎神殿中的案牘勞形、宵衣旰食相比,教內那十余位金丹真人的日子,則要愜意與期盼得多。
他們齊聚于蝎神殿后山的一處開闊靈地,正為即將到來的“論道臺”而忙碌。
只見一位長老大袖一揮,便有千百道劍光縱橫交錯,將一座山頭削平,化為廣闊平臺;
另一位長老則引來地脈靈氣,凝土為玉,鑄就層層疊疊的看臺與階梯。
金丹偉力之下,鬼斧神工,不過兩日,一座氣勢恢宏、道韻盎然的白玉論道臺,便已拔地而起。
臺分九層,尊卑井然。
最高處,一根孤峭聳立的白玉華表直插云霄,那正是為教主秦軒所立的傳道之位。
其余金丹長老,則紛紛放下手中俗務,各自尋了位置,盤膝坐定于論道臺下方的蒲團之上,閉目凝神,靜待那“下月十五”之日的到來。
對于長老們的動作,秦軒自是洞若觀火,卻并未多加在意。
公開分享自身金丹奧義,本就是他計劃中的關鍵一環。
于他而言,五瘴教越是強盛,內部越是穩固,他這個教主手中的權柄與話語權,才會愈發沉重。
也唯有如此,他才能在未來那場席卷整個南疆的巨大風暴中,擁有足夠博弈的資本。
天闕宗,璇璣真君。
秦軒的指尖在冰冷的玉簡上輕輕劃過,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無人能察的幽芒。
他一刻也未曾忘記,自己當初為何孤身一人,遠赴這瘴氣彌漫、危機四伏的南疆。
自古以來,臥底細作,便是為正魔兩道所不容的存在。
即便他早已向洛九淵坦誠了身份,獲得了某種程度的“默許”,但這種游走于刀尖之上的感覺,從未消失。
他知曉,以璇璣真君那算盡蒼生的布局,南疆之中,定然落下了無數不為人知的棋子。
自己凝結金丹、繼任五瘴教主的消息,恐怕早已通過某種隱秘的渠道,呈送到了他的案頭。
不過秦軒并未過多擔憂,有著滄冥州與南疆間的元嬰禁令,兩地元嬰不得私自進入其疆域。
若只有金丹修士出手,秦軒自問此時就算不能力敵,也可自保無虞。
無非便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縱使教務纏身,秦軒依舊維持著每日返回圣子峰的習慣。
峰頂的洞府清幽雅致,靈氣氤氳,與蝎神殿的森然肅殺截然不同。
妻子洛秋芷,總會在此刻為他備好一壺清心的靈茶,靜靜地等待他歸來。
兩人夫妻多年,洛秋芷對秦軒的愛意,似乎從未因歲月的流逝而有半分消減。
她會溫柔地為他解下那件威嚴的“五圣混元袍”,會用纖纖玉指,輕輕按揉他緊鎖的眉頭。
“夫君,又在為教中之事煩心么?”她柔聲問道,眸中滿是心疼。
秦軒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潤與柔軟,讓他緊繃的心神有了一絲短暫的松弛。
他凝視著眼前這張清麗絕倫的容顏,心中卻涌起一股莫名的恍惚。
這些年的逢場作戲,他早已將一個“深愛著洛秋芷的秦軒”扮演得惟妙惟肖,出神入化。
有時,連他自己都會沉浸其中,分不清那份脈脈溫情,究竟是源自精湛的演技,還是……內心深處早已悄然萌發的一絲真情。
或許,二者皆有吧。
與洛秋芷溫存片刻,享受了這片刻的寧靜之后,秦軒眼中的溫情漸漸斂去,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在洛秋芷略帶不舍的目光中,起身走入了洞府深處的靜室。
而秦昭早已在靜室,久侯秦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