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的朱漆大門在辛久薇身后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城外官道上彌漫的血腥與寒風,卻關不住她心中翻騰的恨意與焦灼。蕭珣最后那道冰冷命令的目光,如同烙印刻在她心上。她明白他的用意——以她為餌,引蛇出洞,但餌必須牢牢控制在漁夫手中,否則便是資敵。
回到熟悉的暖閣,濃重的藥味也無法驅散那股縈繞不散的血腥氣。辛久薇疲憊地坐下,心口的傷因剛才的顛簸和情緒激蕩而隱隱作痛。辛葵立刻端來溫水和藥丸。
“小姐,先吃藥。”辛葵的聲音帶著擔憂。
辛久薇沒有拒絕,默默服下藥。苦澀在舌尖蔓延,卻比不上心頭萬分之一。姨母生死未卜,兇手逍遙法外,而她卻被困在此地,空有滿腔仇恨,只能等待。
“辛葵,”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讓人……想辦法打探姨母的情況,無論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最新的消息。”她不能親自去,但必須知道。
“是,小姐。”辛葵鄭重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靜園再次成為信息孤島。游夜依舊每日準時出現,帶來各種名貴補品,轉達蕭珣“安心靜養”的指令,卻對城中的搜捕和老夫人的傷勢只字不提。辛久薇也不再問,只是每日雷打不動地服藥、靜養,努力恢復體力。她強迫自己冷靜,如同蟄伏的獵豹,積蓄著力量,等待那可能出現的、唯一的出手機會。
辛葵通過府里采買的一個遠房親戚,費盡周折才帶回一點模糊的消息:忠勇伯老夫人傷勢太重,一度瀕危,幸得太醫院院判林大人親自施救,又得林晚意姑娘以家傳秘法輔佐,才勉強吊住一口氣,但至今未醒,情況依舊兇險。至于搜捕……全城風聲鶴唳,京兆府、五城兵馬司連同六皇子的親衛日夜盤查,抓了不少形跡可疑或臉上有疤、腿腳不便的人,但似乎都不是正主。
辛久薇聽著,心一寸寸下沉。姨母的傷情讓她揪心,而祁淮予的再次消失,則讓她心中的警鈴長鳴。他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毒蛇,總能找到最陰暗的縫隙藏身。蕭珣布下天羅地網,他卻如同人間蒸發。這只能說明一件事——祁淮予在京城,或者說在蕭珣的勢力范圍內,有著遠超他們想象的、隱秘而強大的藏身之處和接應網絡!這背后,恐怕不僅僅是西狄的勢力,更可能牽扯著大梁朝堂深處尚未挖出的毒瘤!
焦灼如同藤蔓,纏繞著辛久薇的理智。她一遍遍梳理著祁淮予可能的藏身點,試圖找到被忽略的角落。前世他依附辛家前,曾混跡于三教九流,尤其擅長利用寺廟道觀的香火錢、施粥棚的混亂、甚至……官辦或半官辦的善堂、濟貧院這類魚龍混雜卻又不易引人懷疑的地方!
“辛葵,”辛久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祁淮予前世落魄時,曾藏身于潁州城隍廟的粥棚,借施粥之便傳遞消息。京城之中,可有規模較大、管理相對松散,尤其靠近貧民聚集區的官辦善堂或濟貧之所?”
辛葵凝神思索:“有!城西‘慈安堂’,是朝廷和幾家大商號合辦的,收容鰥寡孤獨,規模不小,管理……聽說有些混亂。還有南城‘普濟院’,也是官督民辦,專收留流民乞丐,地方很大,龍蛇混雜。這兩處,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重點留意這兩處!”辛久薇壓低聲音,“特別是近期有無新來的、臉上有傷但刻意遮掩,或者行動看似不便但眼神精亮之人!若有異常,立刻……不,先不要驚動任何人,記下特征,等游夜來時,我親自告訴他。”她不能冒險讓辛葵去傳遞可能打草驚蛇的消息,必須通過游夜這條線,確保信息直達蕭珣。
“奴婢明白!”辛葵眼中也燃起希望的火苗。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緩緩流逝。三天過去,靜園依舊平靜,游夜帶來的依舊是“安心靜養”和一堆補品。辛久薇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祁淮予不會沉寂太久,他一定在醞釀著更大的陰謀!
第四日傍晚,風雪稍歇。游夜再次到來,神色卻與前幾日不同。他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屏退左右后,對著辛久薇低聲道:“辛小姐,殿下讓卑職轉告您……目標,鎖定了。”
辛久薇的心臟猛地一跳!她霍然抬頭,緊盯著游夜:“在哪?!”
“南城,普濟院。”游夜的聲音壓得極低,“暗影衛連續數日嚴密監控,發現普濟院后廚一個負責采買的‘李賬房’形跡可疑。此人約莫七尺五寸,身形瘦削,左臉有一塊不小的陳舊燙疤,用頭發和刻意留的胡茬勉強遮掩,走路時左腿微有拖沓,但仔細觀察,那拖沓……像是裝的!更關鍵的是,此人深居簡出,極少與人交談,但每隔兩三日,都會去一趟普濟院附近一個不起眼的棺材鋪!暗影衛暗中查探過那棺材鋪,表面正常,但后院卻藏有密室,密室里……發現了這個!”
游夜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小心包裹的物件,打開——里面赫然是半截燒焦的、印有“福源當鋪”字樣的賬冊殘頁!正是之前祁淮予在槐樹胡同老巢匆忙撤離時,未來得及完全銷毀的東西!
“是他!就是他!”辛久薇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殺機!身形、疤痕、偽裝的跛行、以及這鐵證!祁淮予!你終于現形了!
“殿下計劃如何?”辛久薇強壓著立刻沖出去的沖動,聲音緊繃。
“殿下已親自布控!普濟院和棺材鋪周圍,明哨暗樁已全部到位,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游夜眼中寒光閃爍,“殿下不欲打草驚蛇,更擔心他狗急跳墻傷害普濟院無辜百姓。故定于今夜子時,以查緝流民盜匪為名,封鎖普濟院區域,甕中捉鱉!為確保萬無一失,殿下……希望辛小姐能隨行。”
辛久薇微微一怔。蕭珣竟主動要求她去?是怕認錯人?還是……要她親眼見證祁淮予的末日?
“為何?”她問。
游夜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殿下說……祁淮予狡詐多疑,且易容術高超。普濟院內人員混雜,雖有特征指向,但難保他不會臨時改變偽裝,混淆視聽。辛小姐對他最為熟悉,或許能在關鍵時刻,一眼辨出真身。再者……”游夜頓了頓,聲音更低,“殿下說,此獠欠您的血債,當由您親眼看著償還。”
最后一句,讓辛久薇的心猛地一震。蕭珣……他記得!他記得祁淮予欠她的血債!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夾雜著恨意、決絕,還有一絲微弱的……難以名狀的悸動。
“好!”辛久薇毫不猶豫,眼神冰冷而堅定,“我去!”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子時將近,南城普濟院所在的街區已被提前清場,死寂一片。只有寒風刮過破敗屋檐的嗚咽聲,更添幾分肅殺。身著黑色勁裝的精銳士兵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占據了所有制高點、街口和隱蔽角落,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森冷的殺氣彌漫在空氣中。
辛久薇裹在厚實的玄色斗篷里,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她跟在蕭珣身后半步,由辛葵和游夜一左一右護衛著,藏身于普濟院斜對面一處廢棄店鋪的二樓陰影中。從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個普濟院破敗的院落和后門小巷。
蕭珣一身玄甲,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標槍,站在窗邊,如同暗夜中的君王。他的側臉在遠處火把微弱光線的映照下,線條冷硬如刀削,深不見底的眼眸凝視著下方死寂的院落,如同獵鷹鎖定著最后的獵物。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掌控一切的冰冷威壓和凜冽殺意,讓辛久薇都感到一陣心悸。她注意到他按在腰間佩劍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殺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
辛久薇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加速的心跳。她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普濟院每一個黑暗的角落,搜尋著那個刻骨銘心的身影。
突然!
普濟院深處,靠近后廚方向的一間低矮平房內,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燭光!那燭光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迅速熄滅!
“信號!”游夜的聲音在辛久薇耳邊極低地響起,“暗哨確認,‘李賬房’就在那間房內!未發現異常動靜!”
蕭珣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抬起手,對著窗外黑暗處做了一個極其凌厲的手勢!
“行動!”
低沉而充滿威嚴的命令如同驚雷,瞬間打破了死寂!
“砰!砰!砰!”
數聲巨響!普濟院厚重的大門和幾處側門被同時撞開!火把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間將前院照得亮如白晝!身著甲胄的士兵如狼似虎般沖入院落,厲聲高喝:“奉六皇子令!查緝流寇!所有人原地不動!違者格殺勿論!”
與此同時,后院方向也傳來激烈的破門聲和短促的呼喝!顯然蕭珣的人馬也同時對后門和那間亮過燭火的平房發動了突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