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高墻之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回廊下、墻角處、屋頂暗影里,身著玄色勁裝的護衛如同雕塑般矗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圍墻外的每一寸黑暗。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與汗水混合的氣息,那是兵刃出鞘、神經高度緊繃的味道。巡邏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鎧甲摩擦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西苑暖閣,此刻成了整個府邸防衛最森嚴的核心。門窗緊閉,厚重的錦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窺探,也隔絕了大部分聲響。室內燭火通明,暖爐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里的凝重。
辛久薇端坐在暖榻中央,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狐裘,襯得她小腹微微隆起的輪廓愈發明顯。她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沉靜如深潭,不見絲毫慌亂。林靜姝緊挨著她坐著,臉色發白,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目光不時緊張地掃向緊閉的門窗。
游夜一身利落短打,腰間佩刀,如同標槍般立在暖閣門口,銳利的眼神警惕地注視著外面任何一絲異動。幾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刀的暗衛,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無聲地守在暖閣四周各個關鍵位置。這是蕭珣留下的最核心的力量,此刻全部被調集起來,拱衛著他們誓死守護的女主人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小殿下。
“薇兒……我……我還是怕……”林靜姝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她看著辛久薇平靜的側臉,既佩服又擔憂,“那些亡命之徒……萬一……”
“姐姐,怕也無用。”辛久薇伸出手,覆在林靜姝冰涼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溫暖而干燥,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府邸是殿下經營多年的根基,墻高院深,護衛皆是百戰精銳,更有暗衛守護。祁表哥的暗衛也在趕來的路上。只要我們不自亂陣腳,固守待援,那些宵小想攻進來,沒那么容易。”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和決斷,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她微微側頭,對門口的游夜道:“游夜,府外可有異動?”
“回夫人,暫無。”游夜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各門各院護衛皆已就位,弓弩上弦。暗哨已放出,覆蓋府邸周圍百步。一有風吹草動,立刻示警。”他頓了頓,補充道,“榮昌公主府和安國侯府也已加強戒備,并派出了府兵在附近街道巡邏策應。”
“好。”辛久薇頷首,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告訴兄弟們,辛苦他們了。今夜過后,府中上下,重重有賞。”
“是!屬下代兄弟們謝夫人!”游夜抱拳,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和更加堅定的守護之意。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繃中緩緩流逝。燭淚無聲滴落,在燭臺上堆積成蜿蜒的痕跡。林靜姝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次細微的風吹草動都讓她驚出一身冷汗。反觀辛久薇,除了偶爾輕輕撫摸一下小腹,神色始終沉靜。她甚至拿起一本未看完的《農政全書》,就著燭光,慢慢翻閱起來,仿佛置身事外。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鎮定,讓林靜姝焦躁的心也漸漸平復下來,生出一種莫名的信心。
就在這壓抑的等待似乎要無限延長之際——
“咻——啪!”
一支帶著凄厲尖嘯的火箭,如同毒蛇的信子,驟然劃破府邸東南角的夜空!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火箭并未射入府內,而是釘在了府邸外圍的墻根或樹上,瞬間引燃了干燥的枯草和灌木!
“敵襲!東南角!火箭示警!”墻頭瞭望的護衛嘶聲高喊!
“戒備——!”游夜的怒吼如同驚雷,瞬間打破了府內的死寂!
幾乎在同一時間,東南角的圍墻外,響起一片鬼哭狼嚎般的喊殺聲!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暗巷中涌出,手持明晃晃的鋼刀、斧頭,甚至還有簡陋的云梯!他們動作迅捷,訓練有素,目標明確地撲向府邸東南角的院墻!顯然是想制造混亂,強行突破!
“放箭!”墻頭護衛統領厲聲下令!
“嗖!嗖!嗖!”早已蓄勢待發的弓弩手立刻扣動機括,密集的箭雨帶著死亡的呼嘯,居高臨下地潑灑向撲來的黑影!
慘叫聲瞬間響起!沖在最前的幾名亡命徒如同割麥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仿佛毫無畏懼,踩著同伴的尸體,嘶吼著繼續沖鋒!有人將點燃的火油罐奮力擲向墻頭!
“轟!”火油罐砸在墻垛上爆開,火焰瞬間蔓延!墻頭一片混亂!
“盾牌手!頂住!滅火!”護衛統領臨危不亂,指揮若定。
暖閣內,林靜姝嚇得尖叫一聲,死死抓住辛久薇的手臂。辛久薇猛地合上手中的書卷,眼中寒光爆射!來了!
“游夜!”她聲音冷冽如冰,“按計劃行事!告訴張統領,守好東南角,不必驚慌!放幾個進來,關門打狗!”
“是!”游夜眼中厲色一閃,立刻從懷中掏出一枚特制的竹哨,放在唇邊用力一吹!
“嗶——嗶——嗶——”三聲短促尖銳的哨音,穿透了喊殺聲,清晰地傳遍府邸!
這是事先約定的信號!東南角的護衛們聽到哨音,立刻心領神會。他們故意放慢了些許抵抗的節奏,甚至“慌亂”地后退了幾步,讓幾個身手最為矯健的黑衣人趁機翻上了墻頭!
“殺進去!找到那女人!”翻上墻頭的黑衣人首領獰笑著,揮刀砍翻一名“猝不及防”的護衛,帶著幾個同伙跳入院內!
然而,等待他們的,并非想象中的混亂和長驅直入!
就在他們落地的瞬間,院墻內側陰影中,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刺出數柄淬毒的短弩!
“噗!噗!噗!”精準狠辣!幾名剛剛站穩腳跟的亡命徒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弩箭洞穿要害,哼都沒哼一聲便栽倒在地!
那首領身手極為了得,反應奇快,一個狼狽的翻滾躲開了致命的弩箭,但肩頭還是被擦出一道血痕!他驚怒交加,剛想招呼同伴,卻發現剛才翻進來的幾個人,眨眼間就只剩下他一個還站著!冰冷的殺機如同實質般從四面八方鎖定了他!
“不好!中計了!”首領亡魂皆冒,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轉身就想翻墻逃跑!
“想走?晚了!”一聲冷哼響起!游夜如同捕食的獵豹,從側方陰影中暴射而出!手中鋼刀帶著凄厲的破空聲,直劈首領后心!刀光如匹練,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那首領也是悍勇,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刀風,竟不回頭,身體猛地向前一撲,同時反手一刀向后撩去,試圖格擋!這一招“蘇秦背劍”使得極為老辣!
“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游夜的刀被格開,但那首領也被震得手臂發麻,氣血翻涌!他借勢前沖,想要拉開距離翻墻。
然而,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腳下平整的青石板地面,突然無聲無息地向下翻開!
“咔嚓!”一個布滿鋒利倒刺的陷坑驟然出現!
“啊——!”首領猝不及防,一腳踏空,整個人慘叫著墜入坑中!坑底寒光閃爍的倒刺瞬間穿透了他的身體!鮮血如同噴泉般涌出!
“呃……嗬嗬……”首領在坑底痛苦地抽搐了幾下,瞪大著不甘的眼睛,氣絕身亡。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墻外還在奮力攀爬、試圖支援的亡命徒們,只看到幾個同伙翻進去后便如石沉大海,連慘叫都只持續了短短一瞬!而墻頭護衛的抵抗瞬間變得猛烈有序,箭矢、滾木礌石如同雨點般落下!
“老大栽了!”
“里面有埋伏!快撤!”
墻外的亡命徒們魂飛魄散,哪里還敢戀戰?發一聲喊,丟下幾具尸體和燃燒的雜物,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不堪地遁入黑暗的巷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幾處燃燒的火頭,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墻頭護衛們冰冷肅殺的臉龐。
府邸東南角的混亂,來得快,去得更快。從火箭示警到敵人潰逃,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暖閣內,辛久薇聽著外面喊殺聲迅速平息,緊繃的脊背才微微放松。她輕輕拍了拍林靜姝依舊冰涼的手:“姐姐,沒事了。結束了。”
林靜姝這才從巨大的驚嚇中緩過神來,渾身脫力般靠在軟枕上,大口喘著氣,眼淚后知后覺地涌了出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薇兒……”
游夜大步走進暖閣,身上還帶著一絲硝煙和血腥氣,但神情振奮:“夫人!來襲賊人共三十七人,墻外射殺二十一人,院內格殺七人(包括首領),生擒三人,余者潰逃!我方輕傷五人,無人陣亡!擒獲的三人已被卸掉下巴,防止自盡,正由暗衛嚴加看管審訊!”
“好!”辛久薇眼中精光一閃,“干得漂亮!告訴兄弟們,辛苦了!重重有賞!傷者立刻妥善醫治!擒獲的活口,務必撬開他們的嘴!我要知道是誰指使,還有沒有后招!”
“是!”游夜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辛久薇叫住他,目光投向窗外依舊映著火光的東南角,“火勢如何?”
“夫人放心,只是燒了些外圍灌木,火勢不大,已基本撲滅。”
辛久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傳令下去,府內警戒級別不變!敵人潰退,未必不會卷土重來,或聲東擊西!所有人不得懈怠!直到殿下歸來!”
“屬下明白!”游夜肅然應道,快步離去部署。
一場精心策劃的夜襲,在辛久薇冷靜的指揮和府邸護衛、暗衛的鐵血應對下,被干凈利落地挫敗,甚至留下了活口。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天亮前便傳遍了京中某些隱秘的角落,引發了巨大的震動和恐慌。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照亮六皇子府邸門楣上那威嚴的獸首時,府門緩緩開啟。辛久薇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宮裝,外罩銀狐裘斗篷,在小腹處微微攏起,更顯身姿挺拔。她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清澈而堅定,在游夜和數名精銳護衛的簇擁下,立于府門高階之上。
府邸門前寬闊的街道上,昨夜激戰的痕跡已被迅速清理,只余下些許焦黑的印記和淡淡的血腥氣。然而,街道兩旁,卻不知何時,聚集了越來越多的百姓。他們中有附近的居民,有聞訊趕來的商戶,更有不少衣衫襤褸、臉上還帶著驚惶的流民。他們默默地站著,目光復雜地看著臺階上那位清麗而威嚴的慧敏夫人。
辛久薇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恐懼、擔憂、疑惑,也看到了那壓抑著的、對安寧的渴望。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昨夜,有宵小之徒,意圖趁亂行兇,驚擾京師。”她的話語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幸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府中護衛忠勇,已將賊人擊潰擒殺!賊首伏誅,余孽在逃者,自有王法追索!”
人群一陣騷動,議論紛紛。
辛久薇微微抬手,壓下議論,目光變得更加沉靜而有力:“諸位父老鄉親不必驚慌。漕運積弊,禍國殃民,陛下已下旨嚴查,欽差大臣業已出京!此乃利國利民、肅清寰宇之舉!些許跳梁小丑,狗急跳墻,行此下作暗殺之舉,正說明他們已窮途末路,喪心病狂!此等行徑,非但不能動搖朝廷肅清積弊、還利于民的決心,反而更彰顯其卑劣與末路!”
她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凜然正氣:“本妃在此立誓!無論前方有多少明槍暗箭,無論還有多少魑魅魍魎,本妃與殿下,與朝中忠貞之士,定當一往無前,肅清奸佞,整頓漕弊,還大梁一個吏治清明、海晏河清!也還諸位父老鄉親,一個安穩太平的京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面帶菜色的流民,語氣轉為溫和而堅定:“潁州春耕已始,均田之策初見成效。朝廷的賑災糧款、防疫藥材,已在路上。望諸位在京鄉親,守望相助,莫信謠言。天理昭昭,王法蕩蕩,邪不壓正!”
一番話語,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既宣告了昨夜勝利,更表明了肅清積弊的堅定決心!恐慌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安撫的平靜,以及對這位臨危不亂、心懷黎民的慧敏夫人深深的敬佩和信賴。
“慧敏夫人千歲!”
“謝夫人為百姓做主!”
“肅清奸佞!還我清明!”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隨即應者云集!聲浪漸漸匯聚,如同春雷,響徹在六皇子府前的長街之上!
辛久薇微微頷首,在百姓自發讓開的道路和崇敬的目光中,轉身,步伐沉穩地返回府內。她的背影在朝陽下顯得格外挺拔而堅定。
書房內,辛久薇剛坐下,游夜便帶著一身風塵仆仆的氣息快步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狂喜:
“夫人!八百里加急!殿下……殿下的大軍已過黃河!先鋒營已至京畿百里亭!殿下……殿下他……回來了!!!”
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茶水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辛久薇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微微一黑,被旁邊的林靜姝連忙扶住。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顫抖,所有的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洶涌而出的思念和如釋重負的狂喜!
“殿下回來了!先鋒營已至百里亭!最多兩日,殿下便能抵達京城!”游夜激動地重復著,聲音洪亮。
回來了……他終于回來了!
辛久薇撫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著那里傳來的、強有力的生命脈動,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洶涌而出。所有的艱辛,所有的堅守,所有的驚心動魄,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盡的期盼和即將團聚的甜蜜。
“備車……”她哽咽著,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笑,“不……備馬!我要去……百里亭!”
“薇兒!不可!”林靜姝大驚失色,“你如今的身子!百里亭路途顛簸!殿下很快便到京城了!”
辛久薇卻固執地搖頭,淚眼朦朧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和一絲任性的堅決:“不!我要去!我要第一時間見到他!姐姐,我沒事!有游夜他們在,不會有事的!備馬!”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慧敏夫人,只是一個迫切想要見到久別夫君、想要與他分享腹中新生命喜悅的普通妻子。
游夜看著夫人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渴望和幸福,重重抱拳:“是!屬下立刻準備!定護夫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