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的太子蕭承稷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后,身姿挺拔,著一身月白色銀絲暗紋常服,稚氣未脫的臉上已初具儲君的沉靜氣度。
他面前攤開著《尚書·堯典》,正凝神聽著太傅——一位須發皆白、學問淵博的老翰林——講解“克明俊德,以親九族”的深意。
父皇蕭珣今日難得有空,并未穿著龍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一旁另設的案幾后,批閱著奏折,偶爾抬眸,目光掠過兒子專注的側臉,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期許。
太傅講至精妙處,撫須問道:“太子殿下以為,堯帝為何要先‘親九族’,而后方能‘平章百姓’、‘協和萬邦’?”
蕭承稷略一沉吟,聲音清朗答道:“回太傅,學生以為,治國如治家。九族乃血脈之親,倫理之始。若連至親都不能和睦相處,明德彰義,又如何能教化萬民,令天下歸心?‘親九族’是根基,是修身齊家的延伸,根基穩固,方能談及治國平天下。如同父皇常教導兒臣,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他說著,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蕭珣。
蕭珣手中朱筆微頓,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并未抬頭,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太傅眼中露出贊許之色:“殿下所言甚是,能聯系陛下日常教誨,更見體悟之深。然則,皇家之‘家’,非同小可,‘親九族’亦非僅血親和睦,更在于……”
課業在嚴謹而深入的氣氛中進行。蕭承稷應對得體,思維敏捷,偶有不解之處,太傅耐心引導,蕭珣偶爾會插言一兩句,點破關鍵,言簡意賅,往往讓承稷有茅塞頓開之感。
一個時辰后,課業暫歇。太傅起身告退,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蕭珣放下朱筆,走到承稷案前,拿起他剛寫的一篇策論看了看,道:“筆力尚可,論點也清晰。只是對‘俊德’的理解,仍流于表面。‘俊德’非僅指個人品德高尚,更是一種能凝聚人心、使人歸附的領袖魅力與治國智慧。日后觀察你舅舅治軍,你祁姑父理政,甚至宮中女官管理仆役,皆可體悟此道。”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蕭承稷恭敬應道,小臉上滿是認真。
這時,殿外傳來細微的嬉鬧聲。蕭珣眉頭微蹙。內侍連忙躬身進來稟報:“陛下,是二殿下和三公主來了,說……說尋太子殿下一起去御花園看新進的錦鯉。”
蕭珣的眉頭舒展開來,甚至帶上一絲無奈的笑意:“讓他們進來吧。”
話音未落,兩個小身影就像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七歲的二皇子蕭承睿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騎射服,頭發有些凌亂,額上還帶著細汗,顯然剛從哪里瘋跑過來。跟他一同進來的三公主蕭承玉則穿著一身粉霞色繡蝴蝶的襦裙,梳著可愛的雙丫髻,跑得小臉紅撲撲的,手里還寶貝似的捧著一個小巧的蟈蟈籠。
“父皇!大哥!”蕭承睿嗓門清亮,規矩地行了禮,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蕭承稷,“太傅終于講完啦?快走吧,池子里來了好多紅白相間的大魚!去晚了就被他們喂飽了!”
蕭承玉也像模像樣地斂衽行禮,聲音軟糯:“玉兒給父皇請安,給大哥請安。”她舉起手中的蟈蟈籠,“大哥你看,銳表哥剛給我編的,里面的‘大將軍’可厲害了,打敗了明月表姐的那只呢!”
蕭承稷看著弟弟妹妹,眼中露出屬于兄長的溫和,但依舊端坐著:“睿兒,玉兒,不可在父皇面前喧嘩。待大哥將課業整理好……”
蕭珣看著眼前這一幕,打斷了長子的話,語氣放緩:“去吧。課業雖重,亦需張弛有度。陪弟弟妹妹去走走,看看那錦鯉,也……看看那‘大將軍’。”最后幾個字,帶了幾分調侃。
蕭承稷這才起身:“謝父皇。”
三個孩子正要告退,蕭珣又添了一句:“看著點承睿,不許他離水太近。還有,承玉,蟈蟈別帶進寢殿,仔細晚上吵得你母后睡不著。”
“知道啦!”兩個孩子異口同聲,歡天喜地地拉著他們沉穩的大哥跑了出去。
蕭珣看著孩子們消失在殿門口的背影,搖了搖頭,笑意終于漫上眼底。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朱筆,卻發現批閱奏折的心情,莫名地輕快了許多。
御花園里,夏日繁盛,綠樹成蔭,奇花異草競相開放,湖面上新進的錦鯉成群結隊,果然引得不少宮人內侍圍觀。
蕭承稷、承睿、承玉剛到湖邊,就聽見更加熱鬧的嬉笑聲。原來辛銳(十三歲)、祁明軒(十一歲)、祁明月(八歲)以及被辛葵牽著的辛家小女兒辛玥(五歲,小名小玥兒)都已經在了。
辛銳正拿著一根長樹枝,試圖撥弄一條最大的錦鯉,引得承睿大聲叫好。祁明軒則比較文靜,站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提醒表弟小心。祁明月和小玥兒蹲在稍遠處的草地上,似乎在研究一朵特別大的牡丹花。幾個孩子身邊跟著各自的乳母嬤嬤和便裝侍衛,既保證了安全,又不過多干涉孩子們的玩鬧。
“太子殿下!”“大哥!”“承稷表哥!”
看到蕭承稷三人,孩子們紛紛打招呼,氣氛更加熱烈。
蕭承睿立刻加入了辛銳的“逗魚”行列,大呼小叫。蕭承玉則驕傲地向明月和小玥兒展示她的“大將軍”蟈蟈。明月撇撇嘴:“哼,肯定是銳表哥幫你抓的!我的‘黑元帥’才是自己跳進我筐里的!”
小玥兒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玉姐姐,蟲蟲……怕……”
蕭承稷看著這混亂又充滿生氣的場面,有些無奈,但還是盡責地履行長兄的職責,走到湖邊提醒:“銳表弟,睿兒,離水邊遠些,仔細跌下去。”他又看向明軒,“明軒表弟,近日功課如何?”
祁明軒像個小大人似的拱手:“回太子殿下,尚可。父親新教了《論語》‘為政’篇,略有心得。”他比承稷小一歲,但受父親祁懷鶴影響,性子沉穩,酷愛讀書,是承稷難得的能討論學問的伙伴。
辛銳聞言,收回樹枝,咧嘴笑道:“殿下放心,我看著呢!這池子邊淺得很!明軒你就知道讀書,多無趣,快來瞧瞧這魚,肥得很!”他身手矯健,性子爽朗跳脫,頗有舅舅辛云舟年少時的風范,是孩子們中間的“孩子王”,但也最聽蕭承稷的話。
正說著,林靜姝帶著兩個丫鬟,提著一個大食盒笑吟吟地走來:“喲,都在這兒呢!快來嘗嘗靜姝姨姨剛讓人從宮外帶來的新鮮果子,還有新做的荷花酥!”
孩子們立刻歡呼著圍了上去。林靜姝如今常出入宮廷,協助辛久薇管理慈善事務,與孩子們極熟,每次來都帶不少新鮮玩意和吃食,深受喜愛。
大家就在湖邊的亭子里坐下分享點心。承睿和辛銳搶得最快,承玉和明月則小口小口吃著精致的荷花酥,互相比較誰的點心上的花瓣畫得更好看。小玥兒被辛葵抱在懷里,小口喂著搗碎的果泥。蕭承稷和祁明軒則一邊吃,一邊低聲討論著剛才太傅講的課業。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涼風習習,帶來荷塘的清香和孩子們的歡聲笑語。這一刻,沒有嚴格的君臣之別,只有表兄弟姐妹間的親密無間。辛葵溫柔地看著孩子們,對身旁的林靜姝低聲道:“看著他們,就想起我們小時候。”
林靜姝笑道:“可比我們那時候熱鬧多了!也更有福氣。”她目光掃過被孩子們圍住的蕭承稷,“太子殿下真有長兄風范,將來必是仁君。”
吃了點心,孩子們精力更旺。承睿提議玩“打仗”游戲,自封為“大將軍”,要辛銳做他的“先鋒官”。明月和小玥兒對打打殺殺沒興趣,拉著承玉要去撲蝴蝶、采花。蕭承稷和祁明軒則表示要在亭子里下棋。
辛銳眼珠一轉,對承睿道:“光我們兩個‘將軍’打有什么意思?得有人當‘敵軍’啊!明軒,殿下,你們也來!”
祁明軒皺眉:“兩軍對壘,豈能兒戲?需有兵法韜略……”
辛銳打斷他:“哎呀,紙上談兵!來來來,你和殿下一邊,我和睿表弟一邊,咱們就在這假山群里見真章!看誰的‘兵馬’更厲害!”說著就拉起不情不愿的祁明軒,又去央求蕭承稷。
蕭承稷本不欲參與,但看著弟弟和表弟們期待的眼神,又見辛葵和林靜姝笑著點頭示意無妨,便也放下書本,笑道:“也好,便依你們。只是不許跑遠,不許真的推搡打架,以摘下對方腰間玉佩為勝,如何?”
規則簡單,孩子們立刻同意,分成兩撥,嘻嘻哈哈地沖進了假山群里,開始了“激戰”。侍女侍衛們連忙跟上,小心看護,既不能打擾了小主子們的興致,又要確保萬無一失。
亭子里,辛葵和林靜姝看著孩子們在假山間追逐躲藏的身影,聽著他們興奮的尖叫和歡笑,相視而笑。
“這才像個孩子樣。”林靜姝道,“整日里讀書習武,也忒悶了。”
辛葵點頭:“是啊。娘娘也常這么說,希望殿下們能有個快活的童年。有銳兒和睿兒這兩個皮猴兒帶著,承稷和明軒也能松快些。”
假山那邊,戰況“激烈”。蕭承稷和祁明軒雖偏文靜,但一個沉穩有謀略,一個細心善觀察,配合起來竟也不落下風。辛銳勇猛“沖鋒”,蕭承睿則仗著個子小靈活,四處“偷襲”。最終,以蕭承稷巧妙地引開辛銳,祁明軒趁機摘下了蕭承睿的玉佩而告終。
蕭承睿雖“戰敗”,卻毫不氣餒,嚷嚷著“下次再戰”!小臉紅撲撲的,滿是汗水,卻笑得無比開心。連一向矜持的蕭承稷,額角也出了細汗,眼中閃著難得的光亮。
日頭西斜,玩累了的孩子們被各自帶回梳洗。
坤寧宮內,辛久薇正聽著女官回稟宮中事務。見孩子們回來,便揮退了女官。
蕭承稷規矩地行禮回話,簡要說了今日的課業和與弟妹們的玩耍。蕭承睿則像只小猴子似的撲過來,抱著母親的腿,嘰嘰喳喳地講述今天如何“大戰”三百回合,如何“惜敗”于大哥和明軒表哥。蕭承玉也依偎過來,舉著已經有些蔫了的蟈蟈,小聲說著和明月表姐采花、看魚的事。
辛久薇耐心地聽著,拿出帕子給承睿擦汗,又摸摸承玉的頭發,眼中滿是溫柔慈愛。她仔細檢查了孩子們沒有磕著碰著,才放下心來。
“玩得開心便好。”她柔聲道,“只是要記住,兄長友悌,玩鬧亦有度,不可真的傷了自己和旁人。承稷,你是長兄,做得很好。”她又看向承睿,“睿兒,聽說你今日差點掉進池子里?”
蕭承睿立刻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是銳表哥拉住了我……”
“下次定要小心,可知湖水深淺?若沒有表哥在旁,多危險?”辛久薇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兒臣知錯了。”蕭承睿乖乖認錯。
這時,乳母抱著剛睡醒、還有些迷糊的五皇子蕭承琮(辛久薇與蕭珣的幼子,兩歲)過來。小家伙看到哥哥姐姐,立刻伸出小手要抱。
殿內頓時更加熱鬧。承稷小心翼翼地抱了抱弟弟,承睿做了個鬼臉逗得承琮咯咯笑,承玉則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荷花酥,要喂給弟弟。
辛久薇看著眼前兒女繞膝的場景,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滿足填滿。這是她傾盡所有守護的家,是她與蕭珣愛情的結晶,也是大梁未來的希望。
晚膳時分,蕭珣也過來了。一家六口圍坐用膳,沒有繁瑣的宮廷禮儀,氣氛溫馨。蕭承睿還在興奮地比劃著白天的“戰事”,蕭承玉小聲補充著細節,蕭承稷偶爾插言一兩句,蕭承琮坐在特制的高腳椅上,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勺子。蕭珣聽著,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不時給辛久薇夾菜,又給孩子們碗里添些他們愛吃的。
膳后,宮女們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水果。蕭承琮被乳母抱去安睡。承稷和承玉各自拿出書來看,承睿則擺弄著父皇剛賞他的一把小巧的玉弓。
辛久薇對蕭珣輕聲道:“今日看他們兄弟姐妹一處玩耍,雖吵鬧,卻讓人心安。尤其是承稷,難得見他如此開懷。”
蕭珣頷首,目光掃過孩子們:“帝王之子,注定背負重任。但朕希望他們的童年,不止有經史子集、文治武功,更應有手足親情、嬉戲玩鬧。這份赤子之心與溫暖情誼,將來或能成為他們面對朝堂風雨時,最堅實的后盾與慰藉。”
他握住辛久薇的手:“就像你我一般。”
辛久薇反手與他十指相扣,眼中漾著溫柔的光:“臣妾明白。所以今日縱容他們玩鬧了些。看著銳兒、明軒、明月他們與承稷幾個相處融洽,臣妾便想起哥哥、姐姐、靜姝姐姐與我們當年。這份情誼,若能延續到下一代,便是最好的傳承。”
窗外,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也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坤寧宮內。孩子們低聲交談、玩耍的身影被拉長,與帝后相依的身影交織在一起,暖意融融。
蕭承睿終于研究夠了玉弓,跑到蕭承稷身邊,好奇地看著他手里的書:“大哥,你看什么呢?”
蕭承稷將書挪過去一點,指給他看:“是《水經注》,講天下江河的。你看,這條渭水,便流經長安……”
蕭承玉也湊了過來,安靜地聽著。
蕭珣與辛久薇相視一笑,不再言語,只靜靜享受著這尋常卻珍貴的天倫時刻。帝國的未來,就在這溫馨的日常里,悄然而堅定地孕育、成長。宮燈初上,光華滿室,歲月靜好,莫過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