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尚未散盡,邊關的秋便裹著黃沙而來。
祁明月與姚修言成婚的消息傳遍西域,賀禮如潮水般涌至玉門關。其中最特別的,是疏勒老僧托人送來的一串佛珠,附言:“圣緣既結,劫數隨生。”
姚修言捻著佛珠,眉頭微蹙:“老和尚總愛打機鋒。”
祁明月卻鄭重收起:“大師必有深意。”
果然,三日后西域急報:于闐王暴斃,諸子爭位,叛軍趁機作亂。曾與祁明月有一面之緣的于闐王子連夜逃至玉門關,渾身是血。
“夫人救命!”他跪地泣道,“叛軍擁立新王,要屠盡先王子嗣!”
姚修言扶起他:“王子細說。”
原來于闐老王臨終前,竟傳位給幼子——正是曾贈祁明月“明月光”花種的那位小王子。叛軍勾結西域各部,欲奪王位。
祁明月忽道:“他們可是以‘圣女’之名起事?”
王子愕然:“夫人如何得知?”
姚修言與祁明月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疏勒那日的預言,正在應驗。
當下點兵聚將。李將軍主戰:“當速發兵平亂!”林秋雁卻憂心:“邊關兵力不足,若蠻族趁機來犯...”
祁明月沉吟片刻:“不如智取。”
她修書三封。一送敦煌太守請援,一送疏勒老僧問策,一送于闐叛軍假意議和。
姚修言頷首:“疑兵之計?”
“緩兵之計。”祁明月指輿圖,“于闐王城易守難攻,唯東門臨水可破。今秋干旱,河水將涸...”
姚修言接口:“可暗掘河道,水淹王城!”
計策既定,姚修言親率精兵赴于闐。臨行前,他將虎符交予祁明月:“邊關重擔,又勞夫人。”
祁明月為他系好披風:“早去早回。”
大軍開拔,邊關霎時空虛。祁明月日夜巡防,不敢懈怠。這日忽接急報:蠻族異動!
她登樓遠眺,果見戈壁塵煙滾滾。林秋雁急道:“可要召回將軍?”
祁明月搖頭:“于闐戰事正緊。”她凝眉思索,“蠻族此時來犯,太過巧合。”
當下派探子細查。果然,蠻族軍中混有西域叛軍——竟是調虎離山之計!
祁明月即刻下令:“燃烽火!閉城門!”
狼煙沖天,四野皆驚。蠻族大軍壓境,號稱十萬。關內守軍不足三千,人心惶惶。
祁明月卻從容不迫:“取我戰袍來。”
她白衣銀甲,登樓擂鼓。鼓聲激越,將士振奮。蠻王叫陣:“交出圣女!免爾等一死!”
祁明月朗笑:“想要我?自己來取!”
竟單騎出關,直趨敵陣。蠻王大喜,縱馬來擒。不料祁明月忽撒出粉末——正是“明月光”花種所研的迷藥!
蠻王踉蹌墜馬,祁明月已回關內。整個過程如電光石火,蠻軍尚未回神,關門已閉。
林秋雁急迎:“太冒險了!”
祁明月卻道:“擒賊先擒王。”她指城外,“蠻王被擒,其軍必亂。”
果然,蠻族軍中大亂。副將欲退,卻被一西域人攔住——正是叛軍首領!
祁明月蹙眉:“果然是他。”
叛軍首領喊話:“祁明月!你可知姚修言已中伏被困?”
關上一片嘩然。祁明月面色微白,仍鎮定:“休要惑亂軍心!”
那人獰笑:“于闐河水倒灌,姚修言全軍覆沒!”
祁明月手扶城墻,指節發白。林秋雁急喚:“夫人!”
她緩緩抬頭:“我不信。”轉身下令,“備馬!我要去于闐!”
眾將跪攔:“不可!關內無主!”
祁明月亮出虎符:“這是軍令!”
她只帶百騎,夜奔于闐。戈壁月冷,心似油煎。若姚修言真有不測...她不敢想。
至于闐境,果見河水泛濫,尸浮遍野。祁明月踉蹌下馬,四處搜尋:“修言哥哥!”
忽聽蘆葦叢中異響。她急拔劍:“誰?”
但見一人浴血而出,正是姚修言!他左臂重傷,仍強笑:“夫人來了...”
祁明月撲入他懷,淚如雨下:“嚇死我了!”
原來姚修言早識破水攻之計,提前移營高地。將計就計,反淹叛軍。
“只是...”他神色凝重,“走脫了叛軍首領。”
祁明月忽想起:“邊關!他必去邊關!”
二人即刻回援。至玉門關時,果見關門大開,叛軍正與守軍混戰!
林秋雁死守糧倉,身中數箭。李將軍護著百姓,且戰且退。
姚修言當即率軍沖殺。叛軍首領見大勢已去,竟劫持小丫:“祁明月!若要她活命,自廢右手!”
小丫哭喊:“夫人別管我!”
祁明月緩緩舉劍。姚修言急喚:“明月不可!”
她卻忽擲劍向左——正中叛軍首領咽喉!原來她早看見姚修言手勢,聲東擊西。
首領倒地,小丫得救。叛軍潰散,邊關轉危為安。
慶功宴上,眾將敬酒:“夫人神勇!”
祁明月卻離席,獨坐梨樹下。姚修言尋來:“怎么了?”
她仰頭:“修言哥哥,我今日殺了人。”
戰場之上,她手刃叛軍七人。
姚修言輕擁她:“是為護該護之人。”
祁明月埋首他懷:“我怕...怕變成只知殺戮之人。”
“不會。”他撫她發,“你種梨樹,辦學堂,救死扶傷...明月,你讓邊關有了生機。”
忽有馬蹄聲急。京中使者至:“圣旨到!”
原來皇上聞邊關大捷,特賜匾額:“忠勇無雙”。又封姚修言為西域都護,祁明月為一品誥命。
使者悄聲道:“三公主有私信。”
蕭承玉信中道:“明月吾妹...聞妹守邊之功,姐心甚慰。然京中流言漸起,謂妹功高震主...望妹謹慎。”
祁明月蹙眉:“流言?”
姚修言看過信,冷笑:“必是有人作祟。”他忽道,“明月,可愿與我長駐邊關?”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
“京中繁華,不如邊關自在。”他望漫天星斗,“這里天地廣闊,正可施展抱負。”
祁明月微笑:“修言哥哥在處,便是歸處。”
......
半月后,于闐新王登基。正是那位小王子,特來玉門關致謝。
他獻上厚禮,祁明月獨取一袋種子:“此乃何物?”
“于闐奇木,名‘相思樹’。”王子道,“雙生連理,同枯同榮。”
祁明月與姚修言相視一笑,將樹種在梨樹旁。
是夜,姚修言忽取出一卷地圖:“明月你看。”
竟是西域全圖,標注詳盡。他指一點:“這里水草豐美,可建新城。”
祁明月細看:“修言哥哥想...”
“既然長駐,總要有個像樣的家。”他眼中閃著光,“建一座城,讓邊關百姓安居樂業。”
祁明月心潮澎湃:“好!”
二人燈下繪城圖,直至天明。新城規劃:學堂、醫館、市集俱全,更有中原園林與西域風情交融。
林秋雁見草圖,驚嘆:“這哪是邊關?分明是世外桃源!”
姚修言輕笑:“便要邊關變桃源。”
消息傳出,西域震動。各部首領紛紛來投,愿效犬馬之勞。
唯疏勒老僧送來警語:“樹大招風,慎之慎之。”
果然,京中又來欽差。這次卻是太子親信,宣旨召姚修言回京“敘職”。
姚修言接旨不語。欽差又道:“皇上念將軍勞苦功高,特賜京宅...”
“臣謝恩。”姚修言忽然道,“然邊關未穩,臣不敢離。”
欽差變色:“將軍要抗旨?”
祁明月亮出虎符:“非也。乃遵皇上‘守土有責’之訓。”
欽差悻悻而去。姚修言輕嘆:“樹欲靜而風不止。”
祁明月卻笑:“那便做棵扎根的樹,任風吹。”
她拉他至校場。但見將士操練,孩童讀書,婦孺紡織...邊關一派生機。
“修言哥哥你看,”她目光灼灼,“這才是最重要的。”
姚修言攬住她肩:“是啊...”
秋風起,梨葉紛飛。相思樹已抽新芽,與梨樹依偎生長。
祁明月想,有些路很難,但值得走。
有些人,值得相守一生。
邊關的冬日再臨,風雪卻掩不住蓬勃生機。姚修言與祁明月規劃的新城破土動工,名喚“玉門新城”,取“春風再度玉門關”之意。
開工那日,西域各部首領皆至。于闐新王親捧奠基土,疏勒老僧誦經祈福。祁明月一襲素衣執鍬,姚修言戰袍染塵,共同埋下奠基石。
“此城不為軍事,而為民生。”姚修言朗聲道,“愿邊關永寧,商旅暢通。”
眾首領歡呼,唯有一人冷笑:“好大口氣!”
竟是龜茲使者。龜茲乃西域大國,素與于闐不睦。使者睨視祁明月:“女人建城?聞所未聞!”
祁明月不惱,反笑:“使者可知中原有句話——‘巾幗不讓須眉’?”
她展新城圖樣:“學堂、醫館、市集、工坊...哪樣不是為民造福?”
使者啞然。忽有孩童奔來獻花:“祁夫人!祝新城早日建成!”
竟是各族孩子混在一處,手拉手唱歌。場面溫馨,使者終是動容。
工程浩大,祁明月日日監工。這日正教工匠改良水車,忽暈倒在地。
醫診脈,眾皆驚——她有孕了!
姚修言聞訊狂奔而來,手足無措:“怎...怎么不早說?”
祁明月撫腹輕笑:“也是才知。”
喜訊傳開,邊關歡騰。將士捐餉,婦孺縫衣,皆道:“此子乃新城之福!”
唯京中暗流涌動。太子來信提醒:“...朝中非議甚多,謂邊關坐大,恐生異心...”
姚修言焚信不語。祁明月卻道:“清者自清。”
她照常督工,孕吐嚴重便含姜片,腿腳浮腫仍登高臺。姚修言心疼不已,她卻笑:“為孩子建個更好的邊關,值得。”
開春時,新城初具規模。白墻青瓦,街巷井然,中原園林與西域穹頂交融,別具風情。
首遷入的是軍戶。小丫家分得小院,母女泣不成聲:“從未住過這般好的屋子!”
祁明月特設學堂,聘各族教師。中原孩童學胡語,西域孩子習漢書,其樂融融。
這日忽接急報:龜茲扣押商隊,索要過路重稅!
姚修言欲發兵,祁明月阻攔:“妾身有計。”
她修書龜茲王,附上新城的“通商令”——減稅免檢,優待龜茲商旅。
龜茲王將信將疑,派使探查。使者見新城繁華,商賈云集,歸報:“若拒此令,恐失商機。”
龜茲王遂放行商隊,還贈厚禮致歉。
姚修言驚喜:“夫人不戰而屈人之兵!”
祁明月撫腹微笑:“商貿之道,互利共贏。”
然危機終至。夏至那夜,新城糧倉突燃大火!火借風勢,瞬間吞沒半城。
祁明月正孕中不適,聞訊強起督救。姚修言急攔:“煙熏火燎,傷身!”
她執意登樓:“百姓在火中,我豈能安坐?”
指揮救火至天明,火勢方控。清點損失,糧倉盡毀,幸無傷亡。
姚修言徹查,發現縱火痕跡:“是西域火油!”
祁明月忽想起:“可是火焰刺青余孽?”
果然,擒獲的縱火犯臂上有焰痕。嚴審下招供:受京中貴人指使!
姚修言面色鐵青:“竟勾結到此等地步!”
祁明月卻鎮定:“重建便是。”她取出私蓄,“這是我嫁妝,充作重建資。”
將士感動,紛紛捐餉。百姓出力,各族相助。不過半月,糧倉重修,反比從前更堅固。
皇上聞訊,特撥皇糧萬石。太子附私信:“...妹之大義,感佩莫名。朝中宵小,孤自當清算...”
祁明月撫信輕嘆:“何苦來哉。”
她胎動日益明顯,仍堅持巡城。這日至醫館,見胡醫與中原郎中爭執。
胡醫堅持用西域療法,中原郎中斥為“蠻術”。祁明月細問,原是為治瘟疫之方。
“取長補短便是。”她命取兩地醫書,共研新方,“救人而已,分什么彼此?”
果然研出良方,治愈疫病。胡醫感佩,獻出祖傳秘方;中原郎中慚愧,設堂授徒。
姚修言見狀,忽道:“該建座大醫館。”
于是新城添了“安濟坊”,集兩地醫術,免費施診。西域百姓慕名而來,皆稱祁明月“活菩薩”。
中秋夜,新城首辦燈會。各族歌舞,雜耍百戲,熱鬧非凡。祁明月與姚修言共放河燈,祈愿邊關永寧。
燈飄遠時,她忽腹痛——要生了!
產房外,姚修言急得團團轉。忽聽蹄聲急至,京中特使捧旨而來:“皇上急召將軍回京!”
姚修言怒道:“沒見夫人臨盆嗎?”
特使冷笑:“邊關或將生變,將軍莫要耽于私情!”
正爭執,產房傳來啼哭——是個男孩!
姚修言沖入房中,見祁明月懷抱嬰孩,虛弱而笑:“像你。”
他喜極而泣,忽想起特使:“京中...”
祁明月輕聲道:“去罷。我和孩子等你。”
姚修言咬牙:“不去!什么大事比得上你們母子!”
特使竟亮出密旨:“三皇子勾結邊將,欲反!皇上命你即刻回京勤王!”
如晴天霹靂。三皇子竟真反了!且勾結的是...敦煌太守!
姚修言震驚:“他...他是我舊部!”
祁明月急撐起身:“修言哥哥快去!京中危急!”
“可你們...”
“新城固若金湯,我能守。”祁明月目光堅定,“別忘了,我是護國夫人。”
姚修言重重吻她額際:“等我回來。”
他疾馳出關,夜色吞沒身影。祁明月抱嬰孩倚門,淚終落下。
林秋雁紅著眼:“夫人莫怕,我們護你!”
果然,三皇子叛軍很快殺到。號稱十萬,實則五萬,但皆是精兵。
祁明月產后虛弱,仍登城督戰。叛軍叫陣:“交出祁明月!饒全城不死!”
她冷笑:“想要我?自己來取!”
竟如當年般單騎出城。叛軍大喜圍擒,卻見她猛撒藥粉——正是安濟坊研制的迷藥!
叛軍潰亂,新城守軍趁機沖殺。激戰三日,叛軍終退。
清點戰場時,祁明月忽暈厥。醫診大驚:“夫人舊傷復發,又添新疾!”
原是她產后未愈,強撐作戰,竟至油盡燈枯。
全城悲泣,日夜祈福。小丫跪哭:“求菩薩救救夫人!”
疏勒老僧忽至,奉上靈藥:“此乃天山雪蓮合藥,或可一試。”
藥灌下,祁明月漸醒。見滿城百姓跪祈,不禁落淚:“何德何能...”
老僧合十:“善緣善果。”
此時京中捷報至:姚修言助太子平叛,三皇子被擒!皇上封姚修言為鎮西王,永鎮邊關!
姚修言日夜兼程趕回,見祁明月消瘦模樣,心痛如絞:“再不讓你涉險!”
祁明月卻笑:“看孩子會笑了。”
小兒果然咧嘴,似認得父親。
冬雪再落時,新城完全竣工。各族混居,商旅繁榮,竟成西域明珠。
皇上親題匾額:“玉門春永”。太子贈書萬卷,設“修明書院”——取二人之名。
滿月宴上,姚修言當眾執妻手:“此城此民,皆夫人之功。姚某何幸,得妻如此。”
祁明月懷抱嬰孩,含笑望城。但見燈火萬家,笙歌陣陣,儼然盛世氣象。
忽有急馬來報:蠻族歸降,獻降書順表!
眾皆歡呼。姚修言卻道:“非我之功,乃新城之惠。”
原來蠻族見新城繁華,心生向往,自愿歸化。
祁明月輕撫懷中孩兒:“這大概就是修言哥哥說的...邊關桃源?”
姚修言擁住妻兒:“是家。”
煙花綻空,照亮新城。那座曾圖紙上的城,終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