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紙擦著謝成的額頭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謝成卻恍若未覺,只是死死盯著皇帝。
朱元璋喘了幾口粗氣,強行壓下怒火,坐回龍椅,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
“謝成勾結內官,交通邊將,私藏甲胄火炮,圖謀不軌,罪證確鑿,其心可誅!”
“著,剝去爵位,革除官職,押赴市曹,凌遲處死!夷三族!其黨羽,一應查拿,嚴懲不貸!”
冷酷無情的判決回蕩在乾清宮中。
謝成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灰敗,徹底癱軟下去。
“拖下去!”
朱元璋厭惡地揮揮手。
侍衛上前,將如同爛泥般的謝成父子拖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喘息聲,蘇白和蔣瓛垂首肅立,不敢出聲。
良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
“蘇白,此次你查明邪教,又揪出謝成這等逆賊,功不可沒。”
“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圣明獨斷,蔣指揮使盡心竭力之功。”
蘇白謙遜道。
朱元璋擺了擺手。
“有功就是有功,咱心里有數。”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疲憊。
“謝成雖伏法,然此案牽連必廣。朝中、軍中,不知還有多少他的余黨。蔣瓛!”
“臣在!”
“給咱繼續深挖!凡是與謝成過往密切的,一個都不許放過!”
“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咱要這大明的天,干干凈凈!”
“臣遵旨!”
蔣瓛沉聲領命。
“蘇白。”
“臣在。”
“你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后續之事,自有蔣瓛處置。”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
“不過,朝中經過此番震蕩,恐需整飭。咱或許,還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臣隨時聽候陛下差遣。”
蘇白躬身行禮,退出了乾清宮。
蘇白回到府中,并未因永平侯伏法而放松。
他知道,謝成倒臺只是開始,其盤根錯節的勢力需要時間清理,而朝堂因此產生的權力真空,必將引發新一輪的涌動。
果然,接下來的日子,京城風聲鶴唳。
錦衣衛四處抓人,與永平侯府過往密切的官員、將領不斷被帶走問話。
菜市口的血跡洗刷了一遍又一遍,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朝會之上,人人自危,奏對時更加謹小慎微。
這日,蘇白被任命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旨意正式下達。
這個位置品級不算最高,但職權頗重,專司彈劾、糾察百官,顯然是皇帝對他能力的進一步認可,也是將他置于監察百官的鋒線之上。
蘇白平靜地接旨謝恩,心中明白,他如今站在了風口浪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他。
赴任都察院的第一天,氣氛就有些微妙。
幾位左僉都御史和資深御史對他這個幸進的年輕同僚,表面客氣,眼神中卻帶著疏離。
蘇白也不在意,按部就班地熟悉公務,翻閱積壓的卷宗。
幾天后,一份來自浙江的彈劾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奏章彈劾杭州知府張岷,在去年修繕海塘工程中貪墨工款,致使新修海塘在不久前一次不大的風浪中便多處潰決,淹沒農田民居,百姓流離。
蘇白仔細閱讀著奏章內容和附帶的證據,眉頭微蹙。
證據看似確鑿,有工匠證詞,有物料賬目出入,指向性很強。
但以他后世的眼光看,這份證據鏈過于完美了,像是被人精心整理過。
而且,彈劾的時間點,恰好在永平侯案發、朝局動蕩之際。
他喚來負責核查此案的浙江道御史,一位姓王的老御史。
“王大人,這份彈劾張岷的奏章,你怎么看?”
蘇白將奏章推過去。
王御史捋了捋胡須,慢條斯理道。
“蘇大人,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張岷貪墨工款,致使海塘潰決,禍害百姓,其罪當劾。”
“下官以為,應即刻擬本,呈報陛下,請旨徹查。”
“海塘潰決,確實令人痛心。”
蘇白點點頭,話鋒一轉。
“不過,我觀這賬目,物料差價似乎有些過于整齊,還有這幾名工匠的證詞,措辭也頗為相似。”
“王大人核查時,可曾發現其他異常?比如,張岷此人風評如何?在地方上可有其他政績或劣跡?”
王御史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蘇白會問得這么細,遲疑道。
“這個……張岷此人,聽聞能力尚可,在杭州任上也曾做過幾件實事。至于風評,毀譽參半吧。”
“不過,眼下證據指向明確,海塘潰決是實,百姓受苦是實,下官以為,當以實證為準。”
蘇白看了王御史一眼,不再多問,只是開口。
“此事關系重大,牽扯地方大員,還需謹慎。奏章暫留我處,我再斟酌一二。”
王御史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見蘇白態度堅決,只好拱手道。
“是,下官明白。”
隨即退了出去。
蘇白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疑竇更深。
這位王御史,似乎急于將張岷定罪。
他吩咐周虎。
“去查查這個杭州知府張岷,還有那個王御史,重點是張岷在地方上是否得罪過什么人,王御史近來與哪些官員往來密切。”
“是,大人。”
隨后幾天,蘇白又調閱了近年來浙江有關水利工程的卷宗,以及張岷以往的考績記錄。
他發現張岷在水利方面并非外行,曾主持過幾次成功的河道疏浚。
而那份彈劾奏章里提到的幾處物料貪墨,若是用于海塘關鍵部位的加固,價格雖高,卻也并非完全說不通。
周虎那邊也帶來了消息。
“大人,查到了。張岷在杭州任上,曾因清丈田畝、追繳士紳拖欠稅賦,得罪了當地幾個大家族。”
“其中,與致仕回鄉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閔的家族,矛盾最深。而那位王御史,正是李閔的門生。”
“另外,王御史近日與戶部一位郎中走動頻繁,那位郎中,是已故永平侯謝成的遠房姻親。”
這很可能是一起借永平侯案后朝局混亂之機,利用精心偽造的證據,進行的一場政治陷害。
目的或許是報復張岷,或許是有人想趁機安插自己人接手杭州這個富庶之地。
蘇白沒有聲張,他寫了一份密奏,將張岷案的疑點、王御史與李閔的關系、以及可能存在的幕后操縱,一一陳述清楚,附上自己查到的佐證,直接呈送皇帝。
同時,他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名義,行文浙江按察使司,要求他們暫時穩住張岷。
并派員重新核查海塘工程賬目及潰決原因,特別強調要獨立、公正,不受原有彈劾奏章影響。
數日后,宮中傳出旨意,杭州知府張岷暫解職,赴京聽勘。
都察院王御史被調離原職,改任閑差。
雖然沒有明確旨意,但明眼人都知道,張岷案出現了反轉,此事在都察院內部引起不小震動。
幾位原本對蘇白不以為然的資深御史,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凝重和忌憚。
這位年輕的蘇僉都,不僅圣眷正隆,辦案更是老辣,不動聲色間就化解了一場可能的冤獄,還揪出了背后的關系網。
蘇白對此并不在意,他深知,在都察院這個位置上,既要勇于任事,也要明察秋毫,否則很容易被人當槍使。
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威信,但更重要的,是維護監察的公正。
這天散朝后,太子朱標特意走到蘇白身邊,與他并肩而行,低聲道。
“蘇兄,張岷之事,你處理得漂亮。如今朝中經過連番震蕩,人心浮動,正需要蘇兄這般既有魄力,又心思縝密之人穩定局面。”
“殿下過獎,分內之事罷了。”
蘇白謙遜道。
朱標嘆了口氣。
“永平侯案雖了,但留下的攤子不小。邊鎮需安撫,空缺的職位需填補,被牽連的官員家族也需妥善安置。”
“以免再生事端。父皇近日為此頗為勞神。”
蘇白心中微動,知道太子這是在向他透露朝局動向,也可能是一種暗示。
他順著話頭道。
“殿下所言極是,大亂之后,需大治。穩定人心,恢復秩序,確是當務之急。”
朱標看了蘇白一眼,意味深長地道。
“蘇兄在地方和朝中歷練多年,見解不凡。”
“日后若有暇,可多來東宮走動,你我亦可多聊聊這些經世濟民之道。”
“臣謹記,謝殿下看重。”
蘇白拱手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