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的陜北高原,寒風已帶著鋒利的刃口,刮過黃土塬上的枯草與殘垣。吳拱伏在一處背風的土坎后,口中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他盯著百步外那個獨自解手的金兵哨騎——鑲黑旗的皮甲,辮發(fā)垂肩,馬鞍上掛著弓袋和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
時機稍縱即逝。
那金兵剛系好褲帶轉(zhuǎn)身,吳拱如同撲食的豹子般竄出。左手捂住口鼻,右臂鐵箍般勒住脖頸,用力一擰。輕微的「喀嚓」聲淹沒在風里。他迅速將尸體拖進土坎后的溝壑,開始剝除衣甲。
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但每次觸碰這些帶著女真牲口氣味的皮甲,胃里仍會泛起不適。他強迫自己專注:解開那根油膩的辮子——真發(fā)與假發(fā)混編,尾端系著顆褪色的綠松石。他用匕首割下,仔細收好。又從自己行囊中取出一頂陜北老鄉(xiāng)常見的白羊肚頭巾,將短發(fā)牢牢包裹,只留幾縷散碎鬢發(fā)。最后套上那身鑲黑旗皮甲,外罩一件半舊羊皮襖。
對鏡自照(用的是金兵水囊的銅蓋),鏡中已是一個面容粗獷、風塵仆仆的「鑲黑旗漢軍小卒」。只是眼神太亮,他刻意垂了眼,模仿那些簽軍士卒常見的麻木神態(tài)。
他將尸體草草掩埋,騎上那匹契丹馬,將羊腿骨扔遠。馬兒噴著響鼻,似乎察覺到主人已換,但終究順從了韁繩與靴跟的指令。
此后三日,吳拱沿著延河支流北行。遇小隊金騎,便低頭讓道;遇關(guān)卡盤查,便亮出從那金兵身上搜出的、字跡已模糊的腰牌,含糊說是「延安府運糧隊掉隊的」。他口音中刻意摻入幾分河東腔——陜西淪陷多年,兵員混雜,這并不罕見。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村落十室五空,田地荒蕪,僅存的百姓面有菜色,見騎兵過便如驚弓之鳥般躲藏。偶爾有運送木石、鐵料的隊伍往南去,監(jiān)工的女真兵揮著皮鞭,押解的都是衣衫襤褸的漢人丁壯。一座廢棄的烽燧下,烏鴉正在啄食一具幼童的凍僵尸體。
吳拱移開目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就是父親和關(guān)將軍要挽回的河山,要拯救的黎民。
第四日黃昏,延安府破敗的城墻輪廓出現(xiàn)在暮靄中。城頭旗幟雜亂,除了鑲黑旗,還有正黑旗、甚至偽齊的綠旗。盤查比路上更嚴,他不得不「進獻」了懷里最后一塊鹽巴,才被不耐煩地揮手放進。
城內(nèi)景象比城外略好,但蕭條依舊。主要街道尚有零星店鋪開門,行人低頭匆匆。空氣中彌漫著牲口糞便、煤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焦慮氣息。他按父親所述,找到東門附近那家「老張茶肆」——鋪面窄小,門前布幌子臟得辨不出原色。
吳拱拴好馬,掀開厚重的棉門簾。一股混雜著劣質(zhì)茶沫、羊膻味和汗酸的熱氣撲面而來。店內(nèi)只有三四桌客人,多是些低頭啜飲的漢人小販或落魄文人。掌柜是個獨眼老者,正就著油燈擦拭茶碗。
「一壺高的,切半斤羊肉,多撒椒鹽。」吳拱在角落坐下,聲音沙啞。這是約定的第一句。
獨眼掌柜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獨眼掃過他裹著頭巾的頭頂和那身不合身的皮甲,沒說什么。片刻后,端來茶肉,碗底壓著一片干枯的杜梨葉——第二道暗記。
吳拱慢慢吃著。肉很老,茶很苦。他耐心等待。
約莫一刻鐘后,棉簾再掀。一個身材高大、披著舊貂氅的身影低頭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來人徑直走到吳拱對面坐下,摘下風帽,露出一張被塞外風霜刻蝕深刻、胡須雜亂的臉。正是關(guān)師古。
兩人目光相接一瞬。關(guān)師古眼中閃過一絲極復(fù)雜的情緒:警惕,審視,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以及深沉的疲憊。他低聲道:「這肉柴的,趕不上甘谷的羊。」
吳拱心中大石落地。這是接頭的最后一句。他垂眼:「甘谷的羊,得配上熙河的鹽,才出味咧。」
暗號全對,關(guān)師古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招手又叫了一壺酒。兩人像尋常偶遇的舊識般對飲,聲音壓得極低。
「賢侄,吳經(jīng)略……身子骨還硬朗?」關(guān)師古問的是吳玠,目光卻盯著碗中渾濁的酒液。
「家父日夜北望,常言‘當年涇原路演武,關(guān)總管轅門射戟,百步穿楊’。」吳拱將父親叮囑的話緩緩道出,「如今隴山秋深,渭水要凍咧,不知當年神射,弓臂可還堪用?」
這話問得險。既是問關(guān)師古還有無斗志,也是問他在延安還有多少力量。
關(guān)師古沉默良久,喉結(jié)滾動,終于啞聲道:「弓臂……積塵久矣。然箭囊里頭,還剩下十二支三棱透甲錐,淬了毒,見血封喉。」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只是不曉,這箭該射向阿達(哪里)?射出去,可有人接應(yīng)?」
他是在問:吳玠是否真會出兵策應(yīng)?還是僅僅鼓動他起事,卻坐觀成敗?
吳拱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低卻斬釘截鐵:「家父已密奏朝廷,言說陜西空虛,請命北進。然成都府里算計慢,怕誤了時機。故命我前來傳話:‘仙人關(guān)下五萬兒郎,弓都上弦咧,單等延安火起,便出散關(guān),直搗秦隴,與關(guān)叔父會獵于長安城外。’」
他從貼身處取出那封麻紙密信,借著桌面掩護推過去。關(guān)師古手指觸到那淡如山形印記的朱砂印時,猛地一顫。他迅速閱信,雖然信中文辭隱晦,但「添柴引風」「掎角之勢」等語,他如何不懂?尤其末尾「待后會于長安舊驛」,更是明白無誤的承諾。
「好……好著哩!」關(guān)師古將信緊緊攥住,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又強行壓下。三年了,他終于等到了來自南方的、確鑿的呼應(yīng)。不是空泛的詔安許諾,而是實實在在的軍事盟約。
「賢侄不宜在這搭久留。」關(guān)師古將信小心收入懷中,「灑家在城西有處隱秘宅院,原是故宋一糧商別業(yè),金人不知。你可暫居彼處。三日內(nèi),灑家必給你準信。」
吳拱在關(guān)師古安排的宅院中藏匿了兩日。宅子果然隱蔽,位于貧民窟深處,土墻柴扉,毫不惹眼。第三日深夜,后門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
來的不止關(guān)師古。他身后還跟著兩人,一老一少,皆作漢人富戶打扮,但步履姿態(tài)難掩行伍之氣。
老者約五十許,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進門便對吳拱抱拳:「鄜州李永奇,攜犬子李世輔,見過吳少將軍。」
吳拱心頭一震。李永奇!這個名字他聽父親提過,原是熙河路副將,富平會戰(zhàn)后陜西五路淪陷時因部伍潰散、道路隔絕,不得已暫降,被金人委為鄜州守將,但素有忠義之名。其子李世輔年方二十,勇武過人,據(jù)說在女真人中也有名氣。
四人圍坐簡陋土炕,油燈如豆。關(guān)師古開門見山:「永奇兄與灑家,忍辱偷生,等的就是今兒個。延安、鄜州,加上丹、坊二州,我二人能直接招呼動的簽軍、舊部、能拉攏的豪強,不下萬數(shù)。糧草軍械缺些,但突襲府庫,能頂一時之急。」
李永奇接口,聲音低沉卻透著激動:「少將軍可聽說?商州傳來消息——劉豫那老狗,叫押到成都行在,千刀萬剮咧!臨刑那日,萬人空巷,唾罵震天!」
這消息吳拱在途中亦有耳聞,但此刻聽李永奇親口說出,仍覺一股熱血上涌。卻聽李永奇繼續(xù)道:「這還不算完。京西岳太尉那邊,動開手咧!其舊部梁興的兄弟趙云、牛顯等人,殺回河東,連破沁水、垣曲好幾城!岳太尉的親弟岳翻,也潛回相州湯陰,舉起‘還我河山’大旗,十來天聚眾幾千!河北、河東,遍地是火!」
李世輔年輕氣盛,聞言忍不住插話,眼中閃著熱切的光:「吳兄,你是沒見北邊亂成個甚!金人顧了頭顧不了腚,燕京往陜西調(diào)兵的令一日三變。咱延安這搭,完顏撒離喝那老賊看著坐鎮(zhèn),手頭真女真兵不足三萬,剩下的全是簽軍、雜胡,人心早散咧。」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小弟不才,因騎射還成,叫那完顏撒離喝‘賞識’,常召我入府陪他射獵喝酒。若關(guān)叔父、我大(父親)決意舉事……我尋機會在酒里下藥,或伏刀斧手于屏風后頭,一舉擒殺這老獠!若能成,捆送成都,這可是十旗旗主之一,天大的功勞!足可向朝廷、向天下證明,我輩歸正的心,真真的!」
屋內(nèi)瞬間寂靜。關(guān)師古與李永奇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權(quán)衡。擒殺一路主帥,尤其是完顏撒離喝這等宗室重將,影響太大了。成,則陜西金軍群龍無首,起義事半功倍;敗,則萬事皆休,且會招致最殘酷的報復(fù)。
吳拱也被這大膽計劃震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世輔兄勇氣可嘉。然這計太過行險。完顏撒離喝久經(jīng)戰(zhàn)陣,護衛(wèi)必嚴。即便得手,咋能運出延安城?何況……」他看向關(guān)師古,「關(guān)總管舉義在即,若主帥猛然叫刺殺了,金軍必瘋了一樣反撲,恐于舉事全局不利。」
關(guān)師古沉吟良久,緩緩道:「世輔侄兒這計,能當奇兵,但不敢全指著。我等首要,是穩(wěn)妥起事,控住延、鄜、丹、坊,與吳帥大軍呼應(yīng)。若局勢順了,再謀擒王不遲。」他看向李永奇,「永奇兄看咋樣?」
李永奇點頭:「關(guān)兄說的是。舉事是生死大事,當以正合,以奇輔。世輔,你的忠勇大曉得,但不敢躁進。」
李世輔略有失望,但仍恭敬領(lǐng)命:「孩兒明白。全聽關(guān)叔父與我大安排。」
計議既定,關(guān)師古鋪開一幅手繪的陜北輿圖,就著油燈,指點山川隘口、糧倉武庫、駐軍布防。吳拱凝神細記,這些都是至關(guān)重要的軍情。
「少將軍,」關(guān)師古最后鄭重道,「請你速回漢中,稟報吳經(jīng)略:最遲十月初,延、鄜、丹、坊四州之地,一定易幟!到時辰,我會在延安城頭樹起‘關(guān)’字大旗,烽火為號。請吳帥務(wù)必出散關(guān),取鳳翔,逼長安,與我成東西夾擊之勢!」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也請轉(zhuǎn)告晉卿兄……關(guān)某這回,不為功名,只為贖罪。若能以這殘軀,為陜西百姓掙一條生路,為漢家河山復(fù)一寸故土,就馬革裹尸,也么遺憾咧。」
李永奇亦道:「我李家父子,愿為前驅(qū)。鄜州義旗,必與延安同起。」
吳拱起身,對著關(guān)師古與李永奇深深一揖:「二位將軍忠義,晚輩必一字不漏,稟告家父。漢中兒郎,翹首以待北地烽煙!」
當夜,吳拱再次扮作金兵,悄然出城。馬鞍袋中,除了關(guān)師古提供的干糧水囊,更有一封密信與那幅標注詳盡的輿圖。朔風呼嘯,他回頭望了一眼延安城黑沉沉的輪廓,心中默念:
快了。這壓在陜西百姓頭頂六年的鐵幕,就快被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