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人類文明有什么關系？
這是個好問題。
人類文明在大多數時候，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又何談這種涉及到宇宙格局層面的事物呢？
也無論人類文明思考與否，這種事情不該他們也輪不到他們來操心。
不過，程心的這句話，卻是讓關一帆覺得她有些變了。
放在以前，即便人類文明原本沒有有責任的事情，她高低都得攬過來，不自量力地也要出一份力。
就像智子評價她的那樣，只為了責任而活著。
可是現在，她居然會選擇性回避了。
“如果所有文明都像你這么想的話，那大宇宙肯定死了。”
關一帆突然說道。
這句話也讓程心莫名覺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聽說過。
“很熟悉是吧？”
關一帆笑著提醒她道：“這句話是你以前的647號小宇宙中對我和智子說的。”
那時，回歸運動才剛開始，那些智慧群體呼吁小宇宙中的所有文明歸還大宇宙的質量。
那時，她也還會為大宇宙能否成功重啟而感到擔憂。
即便那時也像現在一樣，宇宙的未來到底會變得如何，都輪不到她來操心。
經過關一帆的提醒，她也才終于記起來自己確實這么說過。
“可是，智子不也說了么?在一個文明當中，生存是一個個體的第一需要，其次才是責任。”
“同理，在一個宇宙中，生存也才是一個文明第一需要，其次才是責任。”
“曾經我不認同她的說法，現在雖然也不是很認同，但我卻發現自己已不像曾經那么排斥這個說法了。”
程心回答道。
說著，可是她的眼神就變得迷茫了起來。
一向被他人認為，自己也認為充滿責任心的自己，現在突然也變得“自私”了起來。
這讓她迷茫的同時，也讓她感到非常惶恐！
或許是一直以來都順風順水，也從未遇過挫折，即便有遇過，到最后總會有安慰她說，錯的不是她，錯的是世界。
于是，她就有了只管肆意揮灑自己所謂的責任心，反正最后都不用她兜底。
可是，現在可不一樣。
她成為了一個文明的領導人，一個文明的走向是興盛還是衰亡，都取決于她，再也不會有羅輯、云天明之類的給她兜底擦屁股了！
不久前，由于她的執意與張恒發生沖突，才導致了這支人類文明不敢再踏出小宇宙一步，更不敢去接回那些被丟下的士兵。
這些時日里，她也一直受到文明一些不和諧聲音的非議。
遭到非議的同時，也讓她的圣母親的形象開始一落千丈。
這也不奇怪，人性本是如此。
一個爛人，一生中做盡壞事，但只要他做了一件好事，人們就對他的形象有所改觀，覺得也并非無可救藥。
但一個被定位為是“完美好人”的好人，只要做了一件壞事，或者說是做錯了一件事，那么人們就會對他失去信任，甚至還會覺得他一直以來的人設都是偽裝出來的。
程心現在所面臨的問題便是后者。
畢竟，她前面將自己經營和包裝地太好了，人們信任她、擁戴她都是基于她能給人們帶來想要的美好生活。
如果人們只是想要一名政治合格的領袖，為什么還要選她呢？
她也無論如何都不能算是一名政治合格的領袖，更不會在這方面上能夠帶領文明走向更好。
“是因為這段時間遇到的事？”
見程心有這么大的心態變化，關一帆也想到了問題了關鍵所在。
說白了，無非是程心開始逐漸不受自己的民眾信任后，從而也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或者說是，她想要從關一帆這里再次得到一個安慰。
只要關一帆像曾經那樣人一樣跟她說；錯的不是她，是張恒，是那些質疑你的人們。
她就能重拾信心。
但關一帆非但沒有安慰她，反而說：“這于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壞事，你不該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當中。”
“宇宙，也永遠不可能會變成你希望看到的那樣。”
“你也是時候該醒一醒了。”
這話雖然有些打擊程心，但關一帆卻不覺得醒來會對程心有什么壞處，也真的是一件好事。
其實，早在來到當前周期宇宙時，他就不建議程心單獨領導一支文明的。
而且，她也不認為程心有能力可以領導好一支文明。
事實也證明，這么多年來，除了冬眠時間，程心在正常執政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也不短，真的沒有半點建樹。
甚至，連這支文明的科技發展都處在于一種停滯不前的狀態之中。
當初是什么樣子的，現在依舊是什么樣子的。
所用那些能碾壓尋常三四級文明的科技，也還都是一開始分家的時候，從其他人類文明分支那里得到的。
“呃……”
聽到關一帆這么說后，程心也頓時有些不知道該怎么繼續說下去了。
本想尋求安慰，卻不料關一帆直接順著她的話，讓她放棄心中那些幻想。
但關一帆可不知道她的心思，也不知道她是裝的，只認為她是真的悟了才如此說的。
“這一次我幫你，但事情結束之后我希望你能都卸下現在身上的擔子，跟我回我們人類文明的第一世界。”
關一帆繼續道：“即便往后宇宙的格局也同樣輪不到我們來操心，但只要我們能像曾經在647號小宇宙中那樣，平凡地過著我們自己的生活，同時還能對重啟后的新宇宙抱以無限期待。”
“這樣，不也挺好的么？”
其實，上個宇宙歸零周期在647號小宇宙，以及藍星上的時候，二人的關系已經不簡單了，早已超越了正常的友誼。
這也不奇怪，畢竟孤男寡女相處那么長的時間，不發生點事情才是不正常的。
也即便沒有張恒的三體元宇宙，二人到最后的關系也不簡單。
也正是因為有這么一層關系在，關一帆這次才會這么快被她搖來。
關一帆話畢，程心不說話。
隨后，關一帆也不再多言，就當她是默認了這個決定。
再接著，關一帆就離開了小宇宙，前往之前程心俘虜邊緣文明，以及與張恒發生沖突的地方。
這里有程心小宇宙的門可以直接抵達，所以他過來倒也不費事。
駕駛著一艘穿梭飛船抵達后，他只看到有一顆小小的彗星漂浮在太空中。
那些士兵，多半就在上邊了。
這顆彗星上的物質，也都是張恒之前從程心的戰星上邊割下來的。
飛船勻速前進，當抵達彗星上空的時候，關一帆也終于觀察清楚了上邊的情況。
那些士兵還活著，即便彗星上沒有大氣也沒有氧氣之類的，但那些士兵每個人的身上本來就有著一層厚厚的防護。
在氧氣足夠的情況下，他們不吃不喝只靠給自己注射營養液來維持生命，也還是能堅持很長一段時日的。
人類文明發展至今，也不管是哪個分支，雖然都還不能肉身橫渡宇宙，但是靠科技來讓自己適應宇宙的能力，也早就不限于必須要吃喝拉撒了。
就算太空服內的氧氣儲存設備也還是沒能一次性儲存多少，但人類可以讓自己進入一種低耗能的假死狀態。
在這種狀態之下無論是一劑營養液，還是一縷氧氣，都足以支撐一名人類保持生命跡象長達數個月之久。
此刻，那些士兵也全部進入了假死狀態的休眠當中。
而在他們的旁邊，只有一名機器人在來回地巡視著。
關一帆在注視這個機器人的時候，這個機器人也在注視著關一帆所駕駛的飛船。
發現有飛船來到這里后，機器人也第一時間通過空間錨點加上小宇宙的中轉，向目前尚遠不知道在何方的張恒傳遞了消息。
似乎也知道自己到來后，肯定是避免不了暴露行蹤的，關一帆倒也沒有直接去搶回那些士兵。
而是選擇了，等待。
他駕駛著飛船緩緩落到了彗星的地表上，開始等待張恒的到來。
另一邊，正準備再度進入宇宙弦的張恒，也沒有意外地收到了機器人傳來的信息。
不過，機器人卻是沒有向他說明來者的身份，是人類，又或是外星人，只說是一艘未知飛船來了。
對此，張恒想了想，最終還是通過空間錨點折返了回去。
雖然彥離開后，就算程心再出來搞什么幺蛾子對他的影響都不大了，毀不毀滅程心，他也談不上有多么上心。
但是，如果能讓她死的話，張恒也不介意多耽誤那么一時半會。
想讓她死，或者是讓她消失，倒也不是張恒有多狠她。
只是單純擔憂她的繼續存在，會在未來又給宇宙帶來什么重大的影響罷了！
既是不穩定因素，那自然是消除掉才最好了。
片刻后，張恒也通過空間錨點來到了彗星的地表上。
視線稍微一挪，他也看到了穿著一身厚重太空服，正蹲坐在飛船梯架上的關一帆。
對于關一帆，張恒也不認識，更沒有見過。
唯一的了解，也僅僅是停留在自己對三體劇情的了解，以及劇情對這個人物的介紹。
在上個宇宙歸零周期的時候，關一帆與他跟羅輯等人相比，也根本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這么說吧，羅輯是1979年生人，張恒非要算的話，也可以說是個70后。
而關一帆則是2203出生的人。
這時候已是威懾紀元了，羅輯參悟黑暗森林法則孤獨地成為執劍人，張恒已獨自逃離地球逃離太陽系。
所以，二人才沒有過什么交集。
“您好，我暫時不知道該怎么稱呼您，是您先介紹一下自己，還是讓我先進行自我介紹呢？”
關一帆也看到張恒后，他也立即起身道：“說實話，我很討厭這樣穿著厚厚的太空服，這讓我感到很拘束。”
可能是由于太空服實在是太厚重了，即便彗星上沒什么重力，也讓他覺得這樣穿著的自己行動起來非常不方便。
他繼續說著：“我所向往的是宇宙的無邊無際，是那遼闊的無拘無束。”
“可我卻只能以這樣的形式才擁抱宇宙，失去太空服，我仍然不可能在太空中活過一秒！”
又可能是看到張恒并沒有穿任何防護卻不會有任何的不良反應，因此由衷發出地羨慕。
“按理說，當你們發展到意識體可以獨立之后，所謂的身體就如同軀殼一般，想換就能隨時換，完全可以不用再局限于碳基為核心元素的人類肉體。”
張恒說。
他暫時搞不清楚關一帆的身份，只認為可能是程心文明中的某個有分量的人物。
程心是肯定完成意識體獨立的，而她肯定也擁有一定的可以讓意識體獨立技術。
所以，張恒覺得，如果他們想的話，也可以像他一樣。
“您說的意識體是記憶體吧？”
關一帆回答問道。
意識體這個說法雖然他沒有聽說過，但他倒也很快反應了過來。
“確實，理論上來說，我們的記憶體確實可以脫離物質繼續存在，當記憶體再次回歸物質的時候，也可以是任何物質，并不再局限于原本的物質。”
說到這的時候，關一帆的語氣也開始帶著些許遺憾：“但我們在發展這條道路的時候，走錯了方向！”
“或者，也可以說是，我們心甘情愿地選擇了錯誤的那個。”
“您也是人類，相信您對那個經久不衰的話題也不會陌生；人類拋棄了人類的特性之后，到底還是不是人類？”
“這個話題一直到現在都爭論不休。”
“這個問題，也讓我們在發展記憶體回歸物質的時候，選擇保留了人類的特性……”
待關一帆說完后，張恒點了點頭：“這確實是人類做得出來的事。”
不過，選錯了就沒有挽回余地了么？
張恒都能一次又一次換軀殼，他們為什么就不行？
這就涉及到意識體層面的發展問題了，科技也是有級別之分的，不到那個級別也真不是想怎么換軀殼就怎么換的。
就拿天使來說，就算有張恒的幫助，她們可以通過服務器來換軀殼。
但是，每一次意識體到服務器里邊的時候都是一種折磨。
連天使那樣意志無比堅定的戰士都覺得那是一種折磨，又何嘗是精神層面并不咋滴的人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