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寒微環顧四周,直播間的背景墻是面巨大的 LED屏,此刻黑屏著,但能看見墻上貼著“沖百萬粉”“本周目標:帶貨破千萬”的便利貼:“你說的‘她’,是榜一的‘快樂老家’嗎?她給你刷了很多禮物?”
“不是禮物的事……”許樂的臉泛起一絲赧色,
“半年前她第一次進我直播間,說我說話的聲音很像她爸爸。后來她每天都會來,我們會私信聊天,她跟我講學校的事,我跟她講直播的煩惱。上周她跟我說,等高考結束就來線下見我,今天是她高考后的第一天……”
他突然舉起雙手,掌心向上,仿佛托著什么東西:“你看,我還給她準備了禮物,是支鋼筆,我想等她上大學用……可是她發的消息我還沒回,直播間的觀眾也在等我……”許樂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指尖有光點簌簌掉落,“為什么我發不了消息?我的手機呢?”
方瑾蹲下身,在桌底找到了一部摔得變形的手機,屏幕上還殘留著血跡:“你的手機在這里,但它已經損壞了。不過別擔心,我們可以幫你讀取里面的信息。”
慕寒微閉上眼睛,眉心浮現出淡藍色的紋路,那是靈魂力的具象化。
她伸手觸碰手機,金屬外殼上立刻爬滿蛛網般的光紋:“他的手機里有 17條未讀消息,全部來自‘快樂老家’。最新的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樂哥,我到園區門口了,你在哪個房間呀?’”
許樂猛地轉頭,看向走廊的方向,眼神里閃過希望:“她來了?我要去見她!我要告訴她……”他的身影突然劇烈晃動,像是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不行,我出不去……我的腳動不了!”
方瑾這才注意到,許樂的下半身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固定在地板上,膝蓋以下逐漸消散成光點:“這是執念的枷鎖。你的靈魂因為強烈的未完成感,和這個空間綁定了。要解開枷鎖,必須完成你的執念——但現在的問題是,那個女孩就在樓下,而你的身體已經被送去殯儀館了,你要怎么見她?”
慕寒微走到窗邊,往下望去,只見園區門口站著個扎馬尾的女孩,手里捧著束向日葵,正抬頭望著寫字樓,臉上帶著期待又緊張的神情。女孩的 T恤上印著“高考必勝”的字樣,書包帶子上掛著個小玩偶,正是許樂直播間的 logo。
“她叫林小夏,18歲,剛參加完高考。”慕寒微調出冥界檔案,“父親在她十歲時病逝,之后她就很少說話。直到半年前關注了許樂的直播間,她才開始重新與人交流。系統顯示,許樂的死亡原因是急性胃出血導致的休克,如果不是因為長時間飲食不規律……”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方瑾走到許樂身邊,看著他焦急的模樣,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做擺渡人時,遇到的那個守著電話亭不肯走的老魂兒,那時候她還不明白,人類的執念有時候比生死更重。
“許樂,你想不想用另一種方式見她?”方瑾突然說,“你的直播間設備還在,攝像頭和麥克風都完好。雖然你的身體不在了,但我們可以用靈魂力模擬你的形象,讓你出現在直播畫面里。”
慕寒微一愣:“可是靈魂力不能長時間實體化,尤其是在陽間……”
“就一次,試試看。”方瑾沖她眨眨眼,“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我被孟婆罵一頓,她總說我‘濫用能力逗魂兒玩’,但你看他這樣子,總不能讓小女孩抱著向日葵在門口等到天亮吧?”
許樂顫抖著伸出手,卻穿過了直播設備:“可是我碰不到這些東西,怎么開播?”
“交給我。”慕寒微嘆了口氣,指尖的光紋延伸到整個房間,所有電子設備突然亮起,攝像頭開始轉動,補光燈依次打開,屏幕上跳出“歡迎來到樂哥的直播間”的字樣。她額角滲出細汗,靈魂力在陽間維持物質形態消耗極大,但她看著窗外的女孩,還是咬了咬牙。
方瑾把許樂的虛擬形象“推”到鏡頭前,輕聲說:“開始吧,你只有十分鐘時間。”
直播間的屏幕上,許樂的影像漸漸清晰。他有些笨拙地調整著鏡頭,突然聽見耳麥里傳來熟悉的提示音:“‘快樂老家’進入直播間,贈送了火箭飛船。”
林小夏站在園區門口,手機屏幕映著她驚訝的臉。她剛才試著搜索許樂的直播間,沒想到居然開播了,畫面里的許樂雖然有些模糊,卻和平時一樣穿著那件灰色連帽衫。
“小夏,對不起,我剛才有點事……”許樂的聲音帶著顫抖,他看見女孩眼里泛起淚光,突然想起無數個深夜,她在私信里說“樂哥,今天數學考砸了,但是聽你講笑話我就沒那么難過了”。
“樂哥,你怎么了?你的聲音聽起來……”林小夏伸手觸碰屏幕,“你是不是生病了?”
許樂想笑,卻發現虛擬形象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我沒事,就是有點累。小夏,恭喜你高考結束啊,有沒有想去的大學?”
“我想報本地的師范大學,這樣……”女孩突然哽咽,“這樣就能經常來看你的直播了。你說過要帶我去吃園區后門的章魚小丸子,還說要給我看你收藏的鋼筆……”
許樂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那里本該握著給女孩的禮物:“小夏,其實我……”他突然想起方瑾說的“執念枷鎖”,如果他現在說出真相,女孩會不會崩潰?可如果不說,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
直播間的彈幕突然滾動起來,平時熬夜的觀眾們不知為何都在線:“樂哥終于回來了!”“榜一妹妹快沖!”“今天的福利是什么呀?”
許樂看著那些熟悉的 ID,突然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直播時的緊張,想起收到第一份禮物時的驚喜,想起無數個孤獨的夜晚,是這些素未謀面的人陪他度過。原來他的存在,真的照亮過別人的生活。
“小夏,其實我……”許樂深吸一口氣,虛擬形象的肩膀卻在此時開始消散,方瑾的靈魂力快撐不住了,“我今天想跟你說聲謝謝。謝謝你這半年來的陪伴,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只會對著鏡頭說話的廢物。你說我像你爸爸,其實……我也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
林小夏愣住了,她從沒聽過許樂用這么認真的語氣說話。屏幕里的他越來越模糊,但眼神卻異常清澈。
“鋼筆我放在直播間的抽屜里了,是支凌美的銀色恒星,你上大學寫論文時用得上。”許樂的聲音開始變得空靈,“以后可能沒法每天直播了,但你要記得,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要像現在這樣勇敢,知道嗎?”
“樂哥,你到底怎么了?”林小夏開始往寫字樓里跑,“你等我,我馬上上來!”
“別上來!”許樂急得伸手去夠屏幕,卻眼睜睜看著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方瑾,慕寒微,求你們攔住她!別讓她看見我現在的樣子……”
方瑾咬了咬牙,對慕寒微說:“你維持直播畫面,我去樓下攔人!”說完便化作一道黑影沖了出去。
林小夏氣喘吁吁地跑到 12樓,卻被方瑾攔在直播間門口:“小姑娘,這里不能進。”
“為什么?樂哥在里面嗎?他是不是出事了?”女孩眼里含著淚,“剛才直播的時候他說話好奇怪,好像在告別……”
慕寒微不知何時走到門口,輕輕握住女孩的手。她的掌心傳來靈魂力的暖意,讓林小夏漸漸平靜下來:“小夏,有些事可能很難接受,但許樂已經去世了。就在今天傍晚,他因為急性胃出血……”
“不可能!”林小夏猛地搖頭,“剛才他還在直播,還跟我說話!”
“那是我們用特殊方式呈現的虛擬形象。”慕寒微輕聲說,“他的靈魂本應去冥界報道,但因為放心不下你,所以滯留在了這里。”
女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踉蹌著后退一步,向日葵掉在地上:“所以他剛才是在跟我道別?他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
方瑾從兜里掏出那顆水果糖,塞進女孩手里:“因為他怕你難過啊。你想想,如果你知道他已經死了,還會開心地來見他嗎?他寧愿你記得他健康的樣子,也不想讓你看見他躺在地上的樣子。”
直播間里突然傳來許樂的聲音:“小夏,別難過。你看,你的向日葵掉了,那可是你最喜歡的花,說它‘永遠朝著太陽,就算陰天也會記得陽光的樣子’。”
林小夏抬頭,看見直播間的門緩緩打開,許樂的虛影站在燈光里,雖然透明得能看見背后的設備,卻笑得格外溫柔。他的腳下,散落著無數藍色的光點,像夜晚的星光。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身體不好,所以偷偷寫了封信給你,放在鋼筆盒里了。”許樂說,“別責怪那個撞門的外賣員,他只是想幫我拿胃藥……人總有一死,只是沒想到會這么突然,不過能在臨走前跟你說上話,我已經很知足了。”
林小夏蹲下身撿起向日葵,花瓣上沾著她的眼淚:“那你會去哪?我以后還能見到你嗎?”
“我會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但那里沒有直播壓力,也沒有永遠回不完的消息。”許樂的虛影開始消散,他朝女孩揮揮手,“小夏,答應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像向日葵一樣活著,好嗎?”
女孩用力點頭,突然想起什么,從書包里掏出個紙袋:“樂哥,我給你帶了禮物!是你說過想吃的章魚小丸子,加雙倍木魚花的那種……”
許樂笑著搖頭,他的手已經穿過了紙袋:“替我吃吧,以后別總熬夜看直播了,對眼睛不好。再見了,小夏。”
最后一縷光從許樂的指尖消散時,方瑾聽見慕寒微輕輕嘆了口氣。直播間的設備突然全部斷電,房間陷入黑暗,只有墻角的臺燈還亮著,照亮了桌上那個銀色的鋼筆盒。
林小夏打開盒子,里面除了鋼筆,還有封信。她認出那是許樂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作業:
“小夏,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去‘快樂老家’了。別難過,人生就像直播,有開播就有下播,但那些一起笑過的時光永遠不會消失。記得好好讀書,找個喜歡的人,生個像你一樣可愛的孩子。如果以后你路過園區后門的章魚小丸子攤,幫我多聞聞香味就行。
凌晨三點,科技園區的路燈熄滅了。方瑾和慕寒微坐在天臺邊緣,腳邊放著從便利店買的關東煮。遠處的天際線泛起淡紫色,那是靈魂擺渡人該返回冥界的時間。
“你說,人類為什么總在失去后才懂得告別?”方瑾咬著魚丸,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
慕寒微望著星空,指尖繞著一縷頭發:“因為他們總以為時間還有很多。就像許樂,他以為自己還能等到小夏高考結束,以為還能直播到一百萬粉絲……”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每天都在見證告別。”方瑾突然笑了,“不過今天這事挺有意思的,原來靈魂的執念也能變成直播間的光。說不定以后可以開發個‘執念直播’業務,讓魂兒們跟想見的人好好說再見。”
慕寒微轉頭看她,發現她眼鏡上的霧氣已經凝成水珠:“方瑾,你是不是哭了?”
“胡說!”方瑾猛地擦眼睛,“是關東煮的熱氣熏的!再說了,我可是資深擺渡人,早就見慣了生死……”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慕寒微遞來的紙巾堵住了嘴。兩人沉默地坐著,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方瑾站起身,活動著發麻的雙腿,突然看見樓下有個身影正在往垃圾桶里扔東西。
是林小夏。她把許樂的直播間門牌摘了下來,放進垃圾袋里。門牌上的“樂哥直播間”幾個字被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舊貼紙,像是某個舞蹈工作室的痕跡。
“走吧,該回去了。”慕寒微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
方瑾點點頭,掏出青銅鈴鐺。鈴鐺響起的瞬間,她看見林小夏從紙袋里拿出章魚小丸子,坐在園區門口的臺階上,對著虛空舉起盒子,仿佛在和誰分享。
“方瑾,你說靈魂消散后,真的會去‘快樂老家’嗎?”慕寒微的聲音里帶著少見的迷茫。
“誰知道呢?”方瑾把鈴鐺塞回兜里,“但至少現在,那個小姑娘會記得,有個人曾在她的世界里,認真地當了一回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