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檀香裊裊，驅散了太和殿殘留的血腥。
李徹坐在案后，批閱著奏折。
殿外，張柬之帶著十幾名神情忐忑的官員，躬身候著。他們大多穿著不合身的嶄新官服，是從六部底層、甚至地方提拔上來的寒門子弟。
昨日，他們還在為了一斗米發(fā)愁。
今日，已立于大炎的權力中樞。
“進來。”
李徹的聲音傳來。
張柬之領著眾人，魚貫而入，齊齊跪下。
“臣等，參見陛下。”
李徹放下朱筆，抬眼掃過他們。
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帶著敬畏，也帶著壓抑不住的野心。
“名單上的，就是你們？”
“回陛下，正是。”張柬之答。
“身家都清白？”
“三代之內(nèi)，皆無劣跡。”
李徹點點頭，目光落在為首一名最年輕的官員身上。“你叫什么？”
那官員身體一顫，激動道：“回陛下，臣……臣叫裴矩。”
“吏部缺個侍郎，你來做。”
裴矩猛地抬頭，滿臉不敢置信。“臣……臣資歷尚淺，恐難當大任！”
“朕說你當?shù)茫憔彤數(shù)谩！崩顝芈曇羝降半抟牟皇琴Y歷，是聽話。”
他看向所有人。
“朕把你們提到這個位置，不是讓你們來享福的。”
“是讓你們來做事的。”
“誰做得好，朕賞他高官厚祿，封妻蔭子。”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誰敢陽奉陰違，學那些人的樣子……”
“午門外的京觀，就是他的下場。”
“臣等，萬死不敢！”眾人齊聲叩首，額頭貼地，冷汗涔涔。
“張柬之。”
“老臣在。”
“帶著他們，去把六部給朕填滿了。”李徹揮揮手，“朕要大炎這架機器，今晚之前，就重新轉起來。”
“老臣，遵旨！”
張柬之帶著一群打了雞血的新晉官員，退了出去。
殿內(nèi)，重歸安靜。
“出來吧。”李徹淡淡道。
兩道身影，從屏風后走出。
正是影，與穆紅纓。
“影。”
“屬下在。”
“從今日起，你為懸鏡司副指揮使。”
影單膝跪地，沒有絲毫意外或不滿。“屬下，遵旨。”
李徹的目光，轉向穆紅纓。
“穆紅纓。”
“臣在。”
“懸鏡司是朕的刀。”李徹的聲音很輕，“一把刀，需要一個鋒利的刀刃，和一個堅定的刀柄。”
“臣明白。”
“你的手，夠穩(wěn)嗎？”
穆紅纓抬起頭，眼中燃著火焰。“能握碎任何敢于忤逆陛下的喉嚨。”
李徹笑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枚玄鐵令牌，隨手拋了過去。
令牌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穆紅纓伸手，穩(wěn)穩(wěn)接住。令牌入手冰冷，上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龍頭。
“朕命你為懸鏡司指揮使。”
“執(zhí)此令牌，如朕親臨。”
“這把刀，歸你了。”
穆紅纓手握令牌，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此刀，永不向陛下?lián)]刃！”
“很好。”李徹身體微微前傾，“朕有第一個任務交給你。”
“陛下請講。”
“王騰招了。”李徹的指節(jié)，輕輕敲擊著桌面，“鎮(zhèn)國之柱……北境，穆家。”
穆紅纓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縮了一下。
“臣與他們，只是同姓。”
“是嗎？”李徹似笑非笑。
“臣九歲時，全家被馬匪屠戮，是先帝救了臣。”穆紅纓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臣的家，早就沒了。”
“朕信你。”李徹點點頭，“但朕不信他們。”
“去查。”
“查北境穆家，查那個鎮(zhèn)國之柱，穆長風。”
“朕要他的所有情報。”
“活要見人，死……也要見人。”
穆紅纓的心，猛地一沉。
“臣……遵旨！”
她起身，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李徹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忠犬嗎？
最好是。
……
深夜。
甘露殿。
燭火搖曳，將殿內(nèi)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曖昧的暖黃。
柳沁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她已經(jīng)跪了兩個時辰。
從被兩個太監(jiān)“請”到這里開始，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無人理會，也無人問津。
吱呀——
殿門被推開。
李徹一身玄色常服，緩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她，徑直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筆，開始在雪白的宣紙上，畫著什么。
殿內(nèi)，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壓抑，而漫長。
“抬起頭來。”李徹的聲音，突然響起。
柳沁身體一僵，緩緩抬頭。
“你很美。”李徹依舊在畫，頭也不抬，“河東柳家，果然盛產(chǎn)美人。”
柳沁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只可惜，你父親是個蠢貨。”
柳沁的呼吸，驟然一滯。
“勾結王翦，妄圖廢帝，還想把你送進宮，做新君的妃子。”李徹放下筆，拿起那幅畫，輕輕吹干墨跡。
畫上，是一座囚籠，籠中，關著一只瑟瑟發(fā)抖的鳳凰。
“陛下……”
“朕問你。”李徹打斷她，拿著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你恨朕嗎？”
柳沁垂下眼簾。“妾身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李徹笑了，他蹲下身，與她平視，“你的家族，一百一十七口，盡數(shù)下獄。你的父親，你的兄弟，明日午時，就要問斬。”
“而你，卻要在這里，侍奉你的滅族仇人。”
“換作是朕，朕會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柳沁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陛下……想殺了妾身嗎？”
“殺了你？”李徹搖搖頭，將手中的畫，遞到她面前，“太浪費了。”
“你是個聰明人。”李徹的聲音，帶著蠱惑的魔力，“聰明人，就該有聰明人的價值。”
他丟開畫卷，用冰冷的指尖，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
“朕需要一雙眼睛，一對耳朵。”
“替朕去盯著后宮，盯著那些還心懷故國的老夫人們。”
“她們在說什么，想什么，怨什么……”
“朕，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柳沁被迫抬著頭，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她看到了冷漠，看到了權謀，卻沒有看到一絲一毫的情欲。
她在他眼里，真的只是一件……工具。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柳沁深吸一口氣，聲音清冷如月光。
“陛下就不怕，妾身的眼睛看到的，是陛下不想看到的東西嗎？”
“哦？”李徹嘴角上揚。
“比如，另一份廢帝盟約。”
“又比如，是誰……在背后支持著王翦。”
李徹的眼神，終于變了。
他松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看來，你比朕想的，還要聰明。”
“你想要什么？”
“妾身要柳家，留下一絲血脈。”柳青瑤叩首，額頭觸地。
“可以。”李徹答應得很快，“十歲以下的孩童，朕可以饒他們不死。流放三千里，永不入京。”
柳沁的身體，劇烈一震。
“成交？”李徹問。
“……成交。”柳沁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很好。”李徹轉身，朝著殿外走去，“明日，太后會在坤寧宮設宴，為你接風。”
“朕要你在宴會上，送朕一份大禮。”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別讓朕失望。”
“你的價值，只有一次兌現(xiàn)的機會。”
殿門，轟然關閉。
柳沁緩緩抬起頭，絕美的臉上，淚水和笑容交織。
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恨意如冰，卻又在最深處，燃起了一簇名為希望的火焰。
棋子，已經(jīng)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