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馬島。幕府旗艦,“天照號”
船艙內,彌漫著熏香和清酒的味道。
幕府將軍的親信,佐藤健司,正襟危坐。他的手,緊緊按在腰間的太刀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們來了。”一名斥候跪在地上,頭深深地埋著。
佐藤健司的對面,一個滿臉紅色虬髯的白人,正用一塊鹿皮,漫不經心地擦拭著他的單筒望遠鏡。
他叫巴博薩,但東瀛人更喜歡叫他“紅胡子”。
“多少?”紅胡子巴博薩用生硬的漢話問道,頭也沒抬。
“回稟……五十艘。全是巨艦?!背夂虻穆曇粼诎l抖。
佐藤健司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氨惹閳罄镎f的,多了一倍?!?/p>
“哈?!卑筒┧_笑了,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岸鄮卓谌A麗的棺材而已?!?/p>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邊,舉起了望遠鏡。
海天相接之處,一支龐大的艦隊,正破開晨霧,緩緩駛來。那些船的輪廓,高大,雄偉,如同傳說中的海上神山。
“真是……浪費木頭?!卑筒┧_輕蔑地評價。
佐藤健司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憂慮?!鞍筒┧_閣下,不可輕敵。那是大炎的皇帝親征?!?/p>
“皇帝?”巴博薩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他,藍色的眼睛里滿是嘲弄?!耙粋€在宮殿里長大的孩子,也懂海戰?”
他拍了拍佐藤健司的肩膀?!皩④姡愕奈涫康溃诤I蠜]有用。這里,聽炮的?!?/p>
他指向窗外,在“天照號”的兩側,是十二艘懸掛著獅子旗的西式戰艦。它們船身低矮,線條流暢,像一群蓄勢待發的鯊魚。
“看到我的船了嗎?”巴博薩的語氣,充滿了傲慢。“每一艘,側舷都有三十門加農炮?!?/p>
他指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大炎艦隊。
“而他們的船,又高又大,炮口只能向前。在我的艦隊面前,他們就像一群不會轉身的蠢牛。”
“我們將在此處,”他的手指,在海圖上,狠狠劃過對馬海峽最窄處,“組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墻?!?/p>
“用我們的側舷,對準他們的船頭?!?/p>
“這叫‘T字戰術’,將軍?!卑筒┧_咧嘴一笑,“是海戰的藝術。那個小皇帝,一輩子也學不會。”
佐藤健司看著海圖上那個死亡陷阱,心中的不安,終于被一種嗜血的興奮所取代。
“聯合艦隊,已經就位?!?/p>
“很好?!卑筒┧_重新舉起望遠鏡,鏡筒中,大炎的龍旗,越來越清晰。
“將軍,看著吧。”他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
“半小時后,這片海,就是他們最大的墳場?!?/p>
……
旗艦,“定海號”。
海風,卷著咸腥的水汽,撲面而來。
“陛下?!绷謼髯叩嚼顝厣磉?,壓低了聲音,“前方海域,太過平靜了?!?/p>
李徹背著手,站在船頭,一言不發。他的目光,沒有看前方,而是在看腳下的海水。
“斥候回報,未發現敵蹤?!绷謼鞯拿碱^緊鎖,“這不合常理。對馬島近在眼前,幕府不可能毫無防備?!?/p>
“他們當然有防備。”李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指了指海圖?!皩︸R海峽,天然的口袋?!?/p>
他又指了指天?!敖袢漳巷L,我們的船速,快不起來?!?/p>
他又指了指兩側嶙峋的島礁?!巴昝赖牟厣碇??!?/p>
林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氨菹?,您是說……我們正在鉆進一個陷阱?”
“是。”
這個字,讓林楓身后的幾名將領,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為何……”
“因為,”李徹打斷了他,轉過身,看著眾人驚疑不定的臉,“朕,也給他們準備了一個口袋?!?/p>
就在這時,瞭望塔上,傳來了聲嘶力竭的吶喊。
“敵襲——!前方發現敵艦隊!”
話音未落,前方海面上,一艘又一艘戰艦,從島礁的陰影中駛出,如同幽靈。
為首的,是十二艘造型猙獰的西式戰艦。它們的側身,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炮口。
在它們身后,是近百艘大小不一的東瀛戰船。
他們組成了一道橫亙在海面上的,絕望的墻,徹底封死了定海號前進的航路。
聯合艦隊!
林楓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到了那些西式戰船上,飄揚的獅子旗。
“是他們……”
“嗯。”李徹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坝艚鹣愕谋澈螅仟{子。朕猜的沒錯。”
“陛下!”林楓猛地拔出腰刀,“請下令!全軍突擊!末將愿為先鋒,鑿穿敵陣!”
“鑿?”李徹笑了?!坝么^,去撞他們的側舷嗎?”
林楓愣住了。
“傳令下去?!崩顝氐穆曇?,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甲板。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等待著那句“準備接戰”。
李徹看著遠方那道鋼鐵防線,看著那些已經開始調整炮口,對準自己的敵人,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下錨。”
“什么?!”林楓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一名老將官失聲叫道,“海戰之中,下錨乃是大忌!我軍將動彈不得,成為活靶??!”
“朕說,下錨?!崩顝氐恼Z氣,不容置疑。
“咚——咚——”
旗艦上,傳令的鼓聲,敲響了。
那不是進攻的急促鼓點,而是兩聲沉悶的,代表著“停止”的信號。
緊接著,龐大的定海號上,巨大的鐵錨,帶著嘩啦啦的鐵鏈聲,被投入了海中。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五十艘大炎寶船,在這片劍拔弩張的海面上,竟然,集體下錨,停船了。
“天照號”上。
佐藤健司拿著望遠鏡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們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語,“瘋了嗎?”
紅胡子巴博薩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臉上。他反復確認著遠方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自殺……”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這是在自殺!”
他想不通,世界上,怎么會有如此愚蠢的指揮官。
“全艦隊!”他放下望遠鏡,發出了猙獰的咆哮,“開火!給我把那些木頭靶子,全部送進海底!”
傳令兵,正要揮動旗幟。
“等等?!卑筒┧_突然又喊道。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遠方。
他看到,大炎艦隊停船之后,并沒有慌亂。那些船上的士兵,正在井然有序地,做著一件讓他更加無法理解的事情。
他們在……轉動船帆?
不是收帆,也不是揚帆,而是將巨大的船帆,轉到了一個極為怪異的角度,幾乎與船身垂直。
“他在干什么?”巴博薩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定海號”上。
林楓看著船帆被轉到指定的角度,看著士兵們用絞盤和繩索將其死死固定,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點。
“陛下,這又是為何?”
李徹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伸出手,感受著拂過指尖的風。
“林楓?!?/p>
“末將在?!?/p>
“你聽?!崩顝亻]上了眼睛。
林楓側耳傾聽。
只有風聲,浪聲,還有遠處敵人船上傳來的,隱約的咆哮聲。
“聽什么?”
李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讓林楓不寒而栗。
“潮水,”李徹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漩渦,“要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