竢峰頂的風,帶著血腥味。
林楓的瞳孔里,映著烏童那張年輕而過分燦爛的笑臉。他身后的兩名親兵,肌肉已經繃緊到極限。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楓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知道什么?”烏童晃了晃手中的白玉杯,“知道陛下稱我為‘祭品’?還是知道你們會來?”
他笑了笑,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秘密。
“你們的皇帝,能在我的地盤上安插眼線。我,為什么不能在他的影子里,藏幾只耳朵?”
林楓的眼神,冷了下去。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
“你想怎么樣?”
“合作。”烏童吐出兩個字,干脆利落。
他身旁,那位戴著黑色羽冠的族長黑巫,這時才緩緩上前一步。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楓,用生硬的漢話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
“蜀王……給我們黃金,給我們女人。”
黑巫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指向林楓。
“你們,中原人,像林子里的藤蔓。一旦扎根,就會吸干我們所有養分。你們能給我們什么?”
林楓沒有看他,目光依然鎖定在烏童身上。
“蜀王給你們的,我們陛下可以給十倍。”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和李徹如出一轍的冰冷。
“但我們陛下能給你們的,蜀王永遠給不了。”
“哦?”烏童似乎來了興趣。
林楓道:“活下去的權力。”
黑巫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林楓看也沒看他,繼續對烏童說:“蜀王的大陣,需要祭品。今天是他府里的信使,明天是他麾下的將軍,后天……就是你們黑蠱部,是整個十萬大山。”
“他把你們,當成了圈養的牲畜。”
“說得好。”烏童鼓了鼓掌,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
他走上前,與林楓相隔不過五步。
“所以,我不要黃金,也不要空口白話的‘權力’。”
烏童的眼睛,像蛇一樣盯著林楓。
“我要大炎皇帝,親口承諾。”
“承諾什么?”
“事成之后,這十萬大山,從劍門關以南,到無盡之海以北,皆為我黑蠱部的領地。不入大炎版圖,不尊大炎律法,不受大炎管轄。”
黑巫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這比他敢想的,還要多。
整個軍機處,除了皇帝本人,沒人敢應下這個條件。
這是國中之國。
林楓沉默了。
“怎么?”烏童歪了歪頭,笑容再次浮現,“皇帝的刀,不敢答應?”
“我的刀,只負責殺人。”林楓緩緩道,“不負責畫地。”
“很好。”烏童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我喜歡誠實的人。”
他轉身,指了指祭壇上那個已經抖成篩糠的信使。
“不過,合作需要誠意。”烏童的聲音,輕快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他是蜀王的人。殺了他,算是我們合作的開始。讓我看看,皇帝的刀,夠不夠快。”
林楓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右手。
“砰!”
一聲槍響,撕裂了山間的寂靜。
祭壇上的信使,額頭正中多了一個血洞,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垂了下去。
開槍的,是林楓身后的一名親兵。他的短銃,還冒著一縷青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峰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黑蠱部的族人,眼中都露出了驚駭和畏懼。他們見過殺人,卻沒見過如此干脆利落,隔著幾十步取人性命的“巫術”。
烏童的瞳孔,縮了一下。
隨即,他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快的刀!”
他走到林楓面前,伸出手。
“現在,你可以把我的條件,告訴你的皇帝了。”
林楓看著他伸出的手,沒有去握。
“我怎么把消息傳出去?”
“這是你的事。”烏童收回手,毫不介意,“我只給你十天時間。十天后,我要在這里,看到大炎皇帝的答復。”
他湊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記住,是蓋著傳國玉璽的,圣旨。”
烏童直起身,對著身后的族人揮了揮手。
“給我們的貴客,讓開一條路。”
黑蠱部的族人,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敬畏地看著這三個煞神。
林楓轉身,帶著兩名親兵,頭也不回地走下山峰,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林海之中。
黑巫走到烏童身邊,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擔憂。
“少主,他們……會答應嗎?”
“他們會的。”烏童看著林楓消失的方向,輕聲自語,“因為他們別無選擇。”
他轉過頭,看向祭壇上那具尚有余溫的尸體,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父親,我們的游戲,才剛剛開始。”
——七日后,京城,養心殿。
夜已深。
李徹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代表神機營的黑色小旗,孤零零地插在十萬大山的邊緣,再也沒有動過。
劉庸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碗熱好的參湯放在桌上。
“陛下,夜深了。”
李徹沒有反應,他的目光,仿佛要將那片代表南疆的區域,燒出一個洞來。
“林楓,已經七天沒有消息了。”
劉庸心頭一跳,不敢接話。
就在這時,殿角的陰影,微微蠕動了一下。
一道影子,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蠟丸封口的細小竹管。
“陛下,神機營密信。”
李徹的眼睛,終于動了。
他接過竹管,捏碎蠟丸,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殿內,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李徹看著紙條,久久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劉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許久,李徹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影子。
“烏童……”
他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愉悅的笑,也不是憤怒的笑,而是一種……棋手找到了另一個有趣棋手的,冰冷的欣賞。
“他想要一個國中之國?”
李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要朕的承諾?”
李徹的聲音很輕,卻讓劉庸和那個影子,同時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伸出手,仿佛要將整個夜空握在掌中。
“告訴林楓。”
影子俯首:“是。”
“朕,答應他。”
影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李徹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朕不僅要給他一座山。”
他的目光,落回沙盤上,在那片黑蠱部所在的區域,重重一點。
“朕還要送他一口……配得上他野心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