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面,伊薩·伊沙科魯貝伊(Isa-Beg Ishakovi?/shako?lu?sa Bey)閣下。”看著他面前這位因年輕而顯得有些生澀的年輕人,曼努埃爾臉上露出了外交場合常用的儀式性微笑。
這就是今天他的第二大要事,在外城區會見奧斯曼蘇丹派來的使者,蘇丹國要員伊沙克貝伊之子伊薩貝伊和他帶領的奧斯曼使團。
雖然穆拉德二世已經因一生中首次主動撕毀停戰協議的行為,使得他在正教徒間的名聲徹底臭掉,但蘇丹本人還是很注重戰爭禮儀。在曼努埃爾倉皇退守君士坦丁堡后,穆拉德并未下令追擊,而是暫時駐軍到呂萊布爾加茲(Lüleburgaz),也就是羅馬帝國昔日的色雷斯軍區首府阿卡狄奧波利斯(Αρκαδιο?πολι?/Arcadiopolis)。雖然主要原因是蘇丹忌憚狄奧多西城墻的堅固,但也跟他想通過外交手段讓曼努埃爾主動讓步也不無關系。
因此,在開戰后的第三天夜晚也就是帝國在色雷斯的領土僅剩君士坦丁堡的那天,穆拉德二世秘密向曼努埃爾表示,要跟他進行一場秘密談判。
對于奧斯曼方面的提議,在短暫的猶豫后,當時萌生退意的曼努埃爾最終選擇了同意。之后就是他的妻子芭芭拉撞見的那樣,對自己的未來與決定感到不安的他開始去收拾行李,想把自己的部下家人一起打包回小亞細亞或陶里斯后再圖西進。
不過現在,他已經不像當時那樣迷惘了。所以這場知曉談判的人,比他原先計劃的還多上一些。
花了不到半秒迅速在腦海里回憶一遍先前的事情后,凱撒回過神,轉而繼續這場已經開始了的談判。
接下來談判過程近一個小時就是些滿是說爛了的話題與話術。盡管曼努埃爾這邊極具禮待,但他的意思非常明確:他不可能棄這座城市與市民于不顧。
終于,年輕的伊薩貝伊沉不住氣,開始用帶刺的語氣質問他:“凱撒陛下,只要您迅速回國不再參與蘇丹國與帝國的恩怨,那么蘇丹陛下是愿意主動和解的。到時候,蘇丹陛下會繼續讓您保留黑海南岸的狹長領土。如此條件,您有什么拒絕的理由嗎?”
“理由?”曼努埃爾把上半身向前微傾,臉上的笑容變得捉摸不透起來,“相信你們會讓我們的國繼續存在?過去那一百年已經證明了你們突厥人不會主動跟鄰里維系和平,即使是素來以信義聞名的現蘇丹,不也在今年的第一天就撕毀了和約嗎?只要感到有人威脅到你們,你們異教徒就會撕掉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自己的真面目。這樣的鄰里的承諾有什么可信可言呢?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你們愿意就像你們的父輩一樣,在上帝的恩典下與我們和平相處,那么怎么可能會變成現在這樣?不到一個月就急不可耐地再次宣戰,不就是因為你們擔憂自己的處境嗎?即使如此,執意再次開戰的你們能確定等待你們的是勝利而不是失敗嗎?
“如果你要問我最終的答案的話,我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說到這,曼努埃爾收斂了自己臉上的笑容,神情變得無比的嚴肅與認真,
“將這座城市拱手相讓的權力既不屬于我也不屬于居住在這里的任何人,我們寧可死也不愿被饒恕,
“這是我們心甘情愿的共同決心。”
“曼努埃爾陛下,請容鄙人指正一點:您對這座城市既沒有權力也沒有義務。您既非出生在君士坦丁堡,也不是這里的官吏或統治者。說句過分嚴重些的話,現在靠著軍隊暫時篡取巴西琉斯權力的你只是一位僭主。”因他的話感到忿怒的伊薩貝伊抑制著自己的怒火,“糾正”了凱撒的話。
“朕是羅馬人,保衛羅馬人之國是朕應盡的義務,這就足夠了。”對于奧斯曼使者的話,曼努埃爾只是用一句話就化解了他的說辭。
伊薩貝伊見狀,氣得開口怒道:“認清自己的身份,哥特凱撒!”
可未等他開口說話,此時坐在凱撒身邊的新任赫爾松都主教約翰·尤金尼庫斯就站起來駁斥了他的話,“即使陛下生于哥西亞,但身為古典的羅馬名門加夫拉斯家族之后,也不是你們這些背棄祖輩的德夫希爾梅可以隨便評頭論足的!”
如都主教所說,伊薩貝伊與他父親伊沙克貝伊一樣都是德夫希爾梅出身的斯拉夫人,他的伯伯桑達利·赫拉尼奇(Sandalj Hrani?)甚至現在還是波斯尼亞王國的大公爵,在那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因此聽到都主教這話后,伊薩貝伊氣得險些想當場拔劍,但看到對面隨侍在凱撒曼努埃爾身邊的其他人等已經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后,他還是老老實實地縮回原位。
就這樣,這場談判無疾而終了。至于以伊薩貝伊為首的奧斯曼使團,則被曼努埃爾溫和地禮送出城外。畢竟“兩國交戰,不斬來使”,而且這批使者現在也不是會能夠決定如今奧斯曼戰略之人,魯莽地處死他們在曼努埃爾眼里弊大于利。
是夜,君士坦丁堡內的軍隊不論派系從屬統統聚集起來,要為守護這座萬城之母而戰。在這其間,有的君堡市民意外地發現就連之前與曼努埃爾高度不和的諾塔拉斯家族與坎塔庫澤努斯家族等皇室派都主動參與到這之中來,積極調動調和城內軍隊的各派系。
次日,也就是在奧斯曼對羅馬帝國開戰后的第五日,身為博斯普魯斯專制國凱撒曼努埃爾在清晨時,穿上軍服甲胄登上了君士坦丁堡的狄奧多西墻,正式宣布率博斯普魯斯專制國履行與帝國的約定,同君士坦丁堡一齊對奧斯曼展開反擊。也是在這里,他對著早已聚集在此的守城將士們以及被吸引而來的君堡市民,發表了一番精心準備而慷慨激昂的演講:
“最崇高的領袖們、杰出的將軍們、最勇敢的戰友們,以及所有忠誠、正直的公民們!你們清楚地知道,現在時機已到:我們信仰的敵人希望用他全部的攻城力量,急于吞噬我們。因此,我懇求你們像從昔日到現在所做的那樣,像勇敢的人一樣與我們信仰的敵人戰斗。
“現在在城外的突厥人,他們在不僅過去的一百年里掠奪我們的土地、凌辱我們的人民,還試圖用令人憎惡的血稅制度來改造本該受主恩寵的孩童。
“看到自己養育的孩子,看到自己為其未來的幸福流淚祈禱的孩子,被外國人粗暴地從自己身邊奪走,被迫接受野蠻的語言、服飾和宗教,一個人怎能不感到痛苦?一個曾經上過教堂、理應受到同胞所愛的孩子,卻被教導要殺害自己的同類!
“就算都這樣了,這些突厥人依舊不打算放過我們。在我們躲過了那么多危險、遭受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之后,他們還要讓我們經受這些痛苦。都這樣了,難道我們還要束手就擒,把自己最珍視的一切都送給這些異教徒嗎!?
“我們因為真正的信仰而被剝奪了世間的一切:城市、省份、土地、榮譽與希望,甚至還受到了所有其他民族的輕慢與責罵。現在的君士坦丁堡在外人眼里悲慘而貧窮,城市中的空地比建筑還多。這難道是我們的過錯嗎?
“怎么可能!剝奪了我們的一切的人享受著我們的人民供給的珍饈與寶物,卻反過來嗤笑我們羅馬人沒有勇氣與力量,這是多么可鄙丑陋的行為啊!
“所以現在的我們已經退無可退。可能有的人會說,可惡的蘇丹來得匆忙,一定無法拿下這座城市。可是我們的行省呢?沒有行省的后果過去的一百年間已經證明了,為了不讓羅馬人之國步昔日那一個世紀的后塵,為了不讓敵人在用彎刀殺死了我們時還要用手指著我們骨頭說:‘看,這是奴隸!’我懇請所有人,我的兄弟們和戰友們,團結起來!
“會有人感到恐懼吧?會有人感到悲哀吧?明明是整個主基督世界的中心,卻在這些年來無數次地論為戰場。這是多么痛苦的時刻啊!多么難以忍受的悲哀?
“更別提當看到羅馬人變得懦弱,而慕斯林卻鼓起勇氣時,是誰在那一刻沒有感到恐懼?誰沒有受到影響?有這樣的勇士嗎?
“這當然不是對死亡的恐懼,因為人總有一死:這是擔心這座偉大的城市會被攻陷的恐懼;
“所以為了不讓我們的人民被奴役,不讓婦女遭受侮辱,不讓智者受到無恥的對待,不讓教堂消失或變成褻瀆的圓頂寺廟,不讓圣像成為嘲笑的對象,不讓圣索菲亞會成為歌頌穆罕默德的地方和惡魔的容身之所,不讓剛剛回歸的羅馬人民遭受上述的對待,我需要你們所有人的力量!
“讓我們把希望寄托在仁慈憐憫的上帝身上,如果他饒恕并保護我們;寄托在純潔永恒的圣母身上,說服她的兒子,讓祂傾聽她的懇求,憐憫我們,對我們施以仁慈。在此過程中請忽略我的無數罪孽,使我們免于被不虔誠的突厥人奴役的痛苦。
“相信圣父啊,您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請您幫助所有生活在正教信仰中的人,那些持有真正信仰的信徒們守護這里!
“而在墻外,這個不虔誠的、憎恨上帝的、可惡至極的民族吹噓他們戰勝了羅馬人無數次。羅馬人無視這個世界處于惡者的權勢之下,無視這個世界的大部分都被惡人、地獄的奴隸和那些用武力趕走鄰居的人所占有。
“但這只是暫時的,因為那些邪惡的人也終將遭受與過去的撒拉森人同樣的苦難。因為他們雖然認識上帝,卻不把祂當作上帝來尊敬,也不敬拜祂,而是視為不是偶像的偶像。也因此真主會批準他們所做的一切,比如謀殺、掠奪和擄掠奴隸——
“這就是他們戰勝羅馬人的原因!
“這個可惡的蘇丹明明已經在瓦爾納受過主基督的懲戒,卻依舊用他僅剩的力量撕毀帶來和平與安寧的條約,用卑鄙的戰術奪走我們的土地、圍困我們的城市。但是,由于我們的主基督的恩典,到目前為止,從古至今所有的敵人都被擊退,他們無不帶著恥辱離開我們的城墻。
“因此我的弟兄們,不要感到膽怯,即使我們的防御工事因未提前預料到而尚未修繕完全,但正如你們所看到的,狄奧多西城墻依舊是牢不可破的存在。
“我們將一切希望寄托于上帝不可抗拒的榮耀。有些人相信武器裝備,有些人相信騎兵和軍隊規模;但我們首先相信主的名,我們的上帝和救世主;其次,我們相信主賜予我們的力量。
“我的戰友們,為了上帝的憐憫,你們要做好準備,堅定信念,保持英勇。我們一定能更好地對付我們前進的敵人,因為他們是蠢笨的動物,甚至比豬還不如。一群靠著一百年前的僭主作亂才渡過海峽的豬狗,借著欺凌我們的人民散播恐懼,他們休想奪下這座至古至美的城市!
“來吧,兄弟們、戰友們,把你們的盾牌、刀劍、弓箭和長矛展示給他們,想象你們是一支追捕野豬的獵隊,讓那些異教徒知道,他們面對的不是笨拙的野獸,而是他們的主人,希臘人和羅馬人的后裔!
“你們都很清楚,這個異教徒蘇丹是我們神圣信仰的敵人,他毫無理由地違反了我們與他簽訂的和平條約,不假思索地無視他的無數誓言。他將我們的農場、花園、公園和房屋付之一炬。他殺盡了我們的基督徒兄弟,并將他們變成奴隸。自從他撕毀了和約以來,他每天都在張開他那深不可測的大嘴,尋找機會吞噬我們和剩下的所有城市,甚至包括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座!
“而這座城市,正是三度受賜福的君士坦丁大帝建立并獻給神圣、最貞潔的圣母、永恒的處女瑪麗亞的。這座城市,是眾城市的女王,我們祖國的盾牌和助手,基督徒的庇護所,所有羅馬人的希望和歡樂,整個東方的驕傲。
“而這個異教徒卻想摧毀這座像玫瑰一樣盛開的城市!
“我可以告訴你們,這座城市掌握了整個世界:
“從不列顛尼亞的倫蒂尼恩(Londinium),高盧的盧泰西亞(Lutetia)、杜羅科托努姆(Durocortorum)與盧格杜努姆(Lugdunum),日耳曼尼亞的科隆尼亞(Colonia)、特雷維里(Treverorum)與莫甘提亞庫姆(Mogontiacum),希斯帕尼亞的托萊圖姆(Toletum),毛里塔尼亞的廷吉斯(Tingis),以及意大利亞的拉文納(Ravennae)、威尼蒂、墨狄奧拉農(Mediolanensis)、敘拉古、卡拉利斯(Karalis)與我們的起源,臺伯河畔的羅馬城;
“再到阿菲利加的迦太基(Carthaginiensis)與君士坦丁納(Constantina),埃及的亞歷山大與昔蘭尼加(Cyrenaica),敘利亞的安條克、達馬斯庫斯(Damascus)、的黎波里(Tripolis)與耶路撒冷,小亞細亞的尼科米底亞、尼西亞、士麥那、以弗所、尼科西亞、塞琉西亞(Seleucia)、安塞拉(Ancyra)、特拉比松與狄奧多西波利斯,陶里斯的赫爾松涅斯,達契亞的薩爾米澤杰圖薩(Sarmizegetusa),潘諾尼亞的阿昆庫姆(Aquincum),伊利里亞的錫爾米庫姆(Sirmium)與辛吉杜努姆(Singidunum),希臘的塞薩洛尼基、斯庫皮(Scupi)、米斯特拉斯、克里特、科林斯、雅典、拉里薩(Larissa)與都拉基烏姆(Dyrrachium),最后到我們的家園色雷斯,有著腓力波利斯、阿卡狄奧波利斯、哈德良波利斯、梅森布里亞與所有羅馬人的應許之地——
“‘萬城之母’君士坦丁波利斯。
“可現在他卻想奴役她,使她變成他褻瀆神明的圣地,變成他的馬和駱駝的廄所,像他們對待其他被他們所占領的羅馬人的城市一樣。我們還要忍耐嗎!?”
演講到這,圍繞著他的人群已經群情激憤,數以百計的士兵與市民被曼努埃爾鼓動,揮舞著右拳怒道:
“絕不容忍!絕不允許!”
見此情形,曼努埃爾張開雙臂,任憑自己身后的那身紫黑色披風隨風飄動,繼續他的演講:
“還好,我們今天就站在這里,站在羅馬人的土地上,站在君士坦丁堡,這塊我們祖先用鮮血和尊嚴澆灌的土地上!在我的面前稍遠些,還能望見君士坦丁大帝的雕像,他是這座城市的建城者,更是第一位皈依主基督信仰的虔誠皇帝;
“而我的面前,更是一批留著千年不屈血液的軍團!這血液曾經在我們祖先的體內流淌,他們沒有屈服過過去的任何敵人!現在它們也在我們的身體里面汩汩奔涌,我的弟兄們,你們愿意它們冷卻嗎!?”
至此,曼努埃爾又頓了頓,而回應凱撒則是由一句句“不愿意”或“怎么可能”組成的滔天聲潮。
直至聲潮退卻后,覺得時間也差不多的曼努埃爾,才把這場演講推向最后的高潮與尾聲:
“沒有時間長篇大論了。我只是把我謙卑的權杖交到你們手中,請你們善意地守護它。我懇求你們,為了羅馬人之國的未來,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內,請對你們的指揮官表現出應有的尊敬和服從,每個人都要按照他的軍銜、所屬軍團和職責表現出應有的尊敬和服從。
“你們也要知道:如果你們將我的命令銘記于心,我將竭盡所能,將向上帝祈禱,能讓我們擺脫他目前正義的威脅。
“而且我的部眾也正從小亞細亞趕來,這座城市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孤立無援。相信我吧,我愿意在主的恩典前,做出如下許諾:
“這座城市將會是我們與他們最后的戰場,這場戰爭也會是下個時代的伊始與這個時代的終焉!
“那么我的兄弟和戰友們,準備好迎接晨曦的到來吧。帶著上帝賜予你們的恩典和力量,帶著我們寄予厚望的圣三一的幫助,讓我們迫使我們的敵人恥辱地離開這里吧!
“愿這百年來羅馬人的死亡、記憶、名聲和自由永垂不朽!
“世界將永恒地將所有人銘記!”
曼努埃爾的演講就這樣結束了。而這些城頭上的將士們與跟隨而來的市民們如此回應了他:
“Α?/αγωνιστο?με/για/την/π?στη/του/Χριστο?/και/για/την/πατρ?δα/μα?!(讓我們為基督的信仰和祖國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