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禮?。 ?/p>
雅努斯圣珀爾托,曾經的豐收藝術節閉幕式廣場,一面面巨大的旗幟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俯瞰沉睡的城市。此刻旗桿旁的兩名儀仗隊員亦開始解繩,動作精準、勻速,沒有一絲多余顫抖。
“敬禮!!——”
提歐萊恩北部極地之邊境,寒風撕扯著旗桿纜繩,四名裹成臃腫毛熊的警察褪下手套,凍紅的手指解開凍硬的繩結,圓桌與刀子的旗幟降下后被一隊調查員迅速折疊、收起,放入一個覆霜的金屬盒。
“敬禮??!——”
南大陸前線建設指揮所,此值暴雨之夜,旗桿立在泥濘的院子里,被探照燈照得慘白,雨點砸在臺階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警察們奮力拉扯濕透沉重的旗繩,圓桌與刀子的旗幟降下來后,列隊的調查員抱起它,在巡視長的帶領下轉身起跑,每個人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敬禮?。 ?/p>
“敬禮??!——”“敬禮??!——”“敬禮?。 ?/p>
最終,各地的旗桿頂端空無一物,只剩下光禿禿的金屬尖端,指向夜間深空。
禮畢的手臂一道道放下。
討論組,全稱“失常區擴散原因調查及相關事務討論組”,至此解散。
它完成了屬于它的歷史使命,而特巡廳,作為提歐萊恩神秘官方機構之一,或許還將在一個時期長期存在,但那和失常區事務調查沒有了關系,和全世界藝術側的監管、指導與發掘沒有了任何關系。
神秘的歸神秘,藝術的歸藝術。
在某些無法被看見的地方,在歷史與集體認知的夾層中,那一張張細密的無形金屬網被“松綁”了。
它們化作了一道道細弱的青黑色絲線,悄無聲息地蜷縮回了新世界的大地深處,成為一組組冰冷、強制、但已失去主導權的“底層符號”。
它們曾經托舉過新世界,它們仍在,但不會再于上方飄揚,上方的天空,屬于“三者不計之道途”。
交響大廳,展開部至此結束。
《大地之歌》的終章進入再現部。
紀念與告別音樂會,紀念,已成。
這再現部不是為波格萊里奇準備的,是為歌者自己。
節奏變得規整,有了更明確的拍子。
這是葬禮進行曲似的節奏,弦樂的音型在不斷重復,帶來一種行步的言辭,音調卻悲涼、凄切,似寡獨的黃昏,浸透著霧與雨。
王維,《送別》。
“我邀他下馬,飲一杯告別的酒,
并問他要往哪里去,為什么下了這樣的決定?!?/p>
夜鶯小姐的聲音變得平靜,平靜得可怕,似在用旁觀者的語氣轉述一個告別場景,似在念一封已經讀過很多遍的信,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說道,用他模糊的語調:
我的朋友啊!這便是世界于我的宿運,
使我歸隱深山之中,
為疲憊孤寂的心,尋找一處棲息的巖層?!?/p>
長笛吹出一段模仿鳥鳴的旋律,那鳥鳴指代著“深山”的意象,旋律是快樂的,初見之時,快樂得有些“殘忍”。
但在這些婉轉交替的鳥鳴聲中,樂隊開始構建一個上升的線條,弦樂從低音區開始,一層一層往上爬,每爬一層就加入新的樂器。
爬到高處時,銅管加入,圓號吹出溫暖的旋律。
翻越山巖,蕩滌烏云,金光現出,景象忽然變得開闊,陰郁的c小調變成了C大調!
“但我知道,這片可愛的大地,
永遠會在春天吐露綠芽,再現芳華,
我知道,這塊大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永遠會有太陽自地平線升起!”
夜鶯小姐的嗓音在這里達到了全曲最明亮的狀態,那聲音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清澈得像被淚水洗過。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
但去莫復問,白云無盡時!”
范寧獻上了他對這個世界最后的永恒的寄語。
“永遠!......永遠!......”
隨后,夜鶯小姐的女聲作為回響,曾在《第八交響曲》之中,用作“永恒之女性”作結的那個“永遠”的音調,竟然再一次出現了。
弦樂奏出寬廣的旋律,鐘琴在極高音區敲擊出透明無暇的光華,音型逐漸簡化,簡化,六連音,五連音,三連音......
少女依舊在重復。
“永遠?!?/p>
第一次,聲音飽滿。
“永遠。”
第二次,聲音輕柔了一些。
“永遠。”
第三次,氣息開始減弱。
“永遠?!?/p>
第四次,幾乎只剩氣流。
“永遠......”
第五次,嘴唇在動,但聲音已經幾乎聽不見了。
“永遠......”
第六次,似乎只有口型。
“永......遠......”
第七次,她閉上嘴。
樂隊還在繼續,但樂器在一個一個退出。
先退出的是銅管,然后木管,然后打擊樂。
弦樂聲部里,小提琴先停,然后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
最后只有鐘琴在極高音區,仍然有些透明的殘響。
降旗的肅穆、冷峻的告別、個人記憶的和解、大地永存的慰藉、以及那無盡“永遠”中包含的終極孤獨與愛......所有這些層次的情緒與信息,都被音樂織體完美地承載、升華。
“道途”的橋梁,在這終極的和解與寧靜的共鳴中,被調諧到了一個真正意義的理想狀態。
更廣泛的聯結達成了,新世界集體的見證意志,向外的末端浸透于“午”,將更多世代與年景的可能性納入了歷史長河,
而另一側,聚集的這一端,先是從特定選出的27座院線,指向9座,以此映射從世界表皮到移涌;
又從9座指向3座,以此映射從移涌到輝塔;
再從3座指向當下的演出現場,以此映射從輝塔到穹頂,指向了范寧這個引路人頭上。
一組暢通的共鳴與觀測通道,至此形成,只待引路者那最終“推門”的動作。
余音在劇場高高的穹頂下盤旋,盤旋,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但鐘琴的聲音,讓“永遠”好像沒有真正消散,好像還停在那里。
停在一個聲音和寂靜的邊界上。
永遠停在那里。
瓦爾特和安站在那里,站在漸漸亮起的燈光里,一人看著樂隊,一人看著聽眾,臉上是平靜的,沒有任何表情的平靜,但雙目的焦點不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在極目之處的虛空。
燈光完全大亮。
人們還坐著,呆坐著,像還沒從那個寂靜里回來。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一分鐘,也許有五分鐘——指揮轉過身,面向觀眾,微微鞠躬。
范寧和安也微微鞠躬。
掌聲這才慢慢地“醒”過來,很輕,一下,兩下,像試探,然后被更多手掌接住。
聲音蔓延開來,但沒有人起立,聲音不熱烈,不低迷,像某種確認,確認音樂結束了,確認某種龐大的東西已經發生過了。
沒有歡呼,沒有口哨,只有持續、均勻、克制的拍擊聲,在龐大的空間里回響出空曠的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