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也正如派恩所擔心的那樣:
由于十里八鄉(xiāng)的獸人傷兵都被送到了這里來,即便有獸人護士的幫忙,他們依然被醫(yī)生告知手術(shù)可能要到晚上才能進行了。
不僅如此,現(xiàn)在醫(yī)院里甚至連個床位都沒有。
派恩只能醫(yī)院倉庫中拖出來一張散發(fā)著陳年霉味兒的床墊,給斯蒂芬墊在身下。
令人郁悶的是,就在他們撤離前線的今天,天空竟然十分罕見地放晴了,而且還晴的特別徹底,盛夏的毒辣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人和獸的身上。
因此沒過一會兒,斯蒂芬就不得不強忍疼痛站起身,讓派恩幫忙把床墊拖到樹蔭下面。
而在那里,已經(jīng)躺滿了全身各處受傷的其他獸娘。
派恩實在是沒有精力關(guān)心其他獸人了,肚子已經(jīng)餓得咕咕叫的他去到了醫(yī)院食堂,卻只領(lǐng)到了兩碗稀粥。
原因也很簡單:這里依然屬于前線的范疇,而由于法國佬的封鎖,物資很難送到這里來。
但有總比沒有強,一人一獸立刻捧著飯盒將稀粥喝了個精光,這多少緩解了因暴曬與流血導(dǎo)致的口渴。
而僅僅是靠著大樹喝了個粥的功夫,斯蒂芬就虛弱得坐不住了,只得重新躺了下去。
她甚至都沒有精力檢查一下自己的傷勢,只能問派恩:“老大,我的傷口距離跟腱有多近?”
派恩沒有看她的眼睛,回答說:“不用擔心,至少有十厘米。”
但事實上,或許只有三厘米。
過了一會兒,斯蒂芬唉聲嘆氣地抹了把臉,“唉,戰(zhàn)壕足的問題還沒解決,就出了這么檔子事……如果我的傷口感染了的話……”
派恩出聲打斷:“斯蒂芬,別想那么多。”
但斯蒂芬卻沒有停下來,接著說道:“我已經(jīng)想好了,如果他們要鋸掉我的腳的話,我就不活了。
“我不能不跑步,也不想以殘廢獸人的身份過完下半輩子。”
派恩的嘴蠕動了兩下,勉強露出一副笑意來,一邊揉著馬頭一邊說:“你不是一向特別樂觀的嗎?怎么今天變成這個樣子了呢?這可不像是你啊。
“好啦,別胡思亂想了,你轉(zhuǎn)過身去,我?guī)湍憷砝眍^發(fā)。趁著止疼劑藥效還沒過去,你好好休息一會兒。”
在派恩的幫助下,斯蒂芬翻了個身換作側(cè)躺的姿勢,任由自己的訓(xùn)導(dǎo)員用刷子在自己的長發(fā)上輕柔地刷著。
躺在旁邊的受傷獸娘紛紛投來了詫異的目光,但派恩現(xiàn)在并沒有精力理會她們,他時而往醫(yī)院內(nèi)四下打量,時而伸長脖子眺望著道路延伸的方向。
我跟斯蒂芬來到這兒已經(jīng)有一會兒了,怎么一直沒有見到另外五只獸過來呢?
她們可是分散撤離的,一只幸存者都沒有的可能性著實不高。
而且根據(jù)那個下士軍醫(yī)所說,這里是方圓幾十公里內(nèi)唯一的獸醫(yī)院,那萊茜應(yīng)該也在這里吧?怎么也沒見她過來找我呢?
他低頭看了看斯蒂芬,這匹白馬既沒有任何動作也不發(fā)出任何聲響,看樣子像是睡著了。
我要不要稍微離開一會兒去找其他獸?如果斯蒂芬醒來沒有看到我會不會感到不安?
就在派恩猶豫不決著的時候,卻聽斯蒂芬主動說道:“老大,不用管我了,你去找萊茜她們吧。”
聽出了白馬語氣中濃濃的痛苦,派恩用刷子輕輕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說什么呢,什么叫‘不用管我了’?”
于是斯蒂芬的語氣又變得平靜了一些:“讓我一只獸安靜一會兒吧,你先去找萊茜她們。”
“這還差不多。”派恩一邊點頭一邊站起身來,“我去找找萊茜,有什么事的話你先叫護士……”
“那個……等一下,還有一點事情。”
“什么事?”
派恩轉(zhuǎn)過頭去,只見斯蒂芬有些難為情地舔了舔嘴唇,“我……我感覺很渴……特別渴……能不能再幫我拿點水來?”
“沒問題。”派恩立刻應(yīng)下,“受傷之后因為失血,所以會感覺口渴,這是正常現(xiàn)象。你稍微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在派恩離開之后,周圍幾只身體不同部位受傷的獸人立刻將腦袋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道:
“哎,那是你的訓(xùn)導(dǎo)員嗎?”
“你倆關(guān)系這么好的嗎?是不是參軍前就認識了?”
“即便是參軍前就認識,這也有點夸張了。他是不是那種特別……特別那啥的人類?……”
斯蒂芬現(xiàn)在是一點跟其他獸說話的心情都沒有,但不回應(yīng)同胞的問話也不是很好。
因此對于周圍獸的提問,她基本上都以點頭或搖頭的方式作為回答,偶爾才會開口說兩句話。
過了一會兒,大家見她表情一直很痛苦,腳踝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于是都識趣地散開了來。
由于馬科獸人是一種比較常見的獸人,因此基本所有獸人都知道腳傷對于她們來說意味著什么。
但是在安靜下來之后,斯蒂芬反而又覺得不自在起來。
剛才有獸陪她說話,她還能稍微轉(zhuǎn)移一下注意力,傷口的疼痛也能減弱一些。
但是現(xiàn)在,不僅身體上的疼痛在持續(xù),她腦袋里的想法也愈發(fā)矛盾起來:
雖然說腳踝受傷這件事確實很不幸,但至少……至少我還有派恩這么個訓(xùn)導(dǎo)員啊。
我是不是不應(yīng)該表現(xiàn)得這么頹喪?
他剛才也說了,他喜歡的是我開朗元氣的模樣。
如果……如果他之后他不再喜歡我了,我該怎么辦?……
畢竟……他身邊有那么多的獸人……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斯蒂芬就有些焦慮起來。
雖然不太可能,但是萬一,萬一他在我受傷后就有了丟掉我這個累贅的想法,現(xiàn)在干脆決定把我扔在獸醫(yī)院自生自滅呢?
不對不對,不應(yīng)該,就算人類比獸人擅長演戲,但我感覺他的表情可是一點演的成分都沒有。
但是……只是拿一杯水的話,為什么會需要這么長時間呢?
他不會真把我一只獸扔到這兒了吧?
如果腳傷能好的話也就算了,如果好不了的話……
斯蒂芬不敢再接著想下去了,她勉強用胳膊支撐起身體來,想看看派恩回來了沒有。
令獸欣慰的是,隔著遠遠的距離,她一眼就在人(和獸)群中看到了派恩的身影,而且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只左胳膊打了石膏的狗子。
太好了,萊茜找到了,派恩也還是在乎我的。
這樣想著,斯蒂芬只感覺自己完全放松了下來,身子一軟眼睛一閉,完全躺平在了的床墊后上,呼吸變得均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