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月光湖的第三天傍晚，蘇遠站在一處高聳的山脊上，望向下方那片被薄霧籠罩的幽深谷地。
千蛛幽谷。
從高處看，這片谷地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匍匐在大地上，八條蜿蜒的山脈如蛛腿般向外延伸，中心區(qū)域則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坑洞。谷地上空終年籠罩著灰紫色的毒瘴，即使站在數(shù)里之外，也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甜腥中帶著腐朽的氣味。
蘇遠取出一枚月華露凝成的銀色珠子，握在掌心。珠子散發(fā)出柔和的銀光，形成一個直徑約半米的光暈，將他籠罩其中。光暈所及之處，空氣中那些肉眼難見的毒瘴微粒紛紛避讓——月華露確實能中和這里的劇毒環(huán)境。
但光暈的范圍有限，這意味著他必須時刻將珠子帶在身邊，不能離開光暈范圍超過三步。而且根據(jù)江楠楠之前提供的信息，月華露的效果只能維持十二個時辰。他必須在一天內(nèi)找到遺跡入口，拿到蛛皇之心，然后離開。
時間緊迫。
蘇遠深吸一口氣，開始沿著陡峭的山坡向下行進。山路崎嶇，遍布濕滑的苔蘚和尖銳的碎石，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跌落。更危險的是，這里的植被已經(jīng)發(fā)生了詭異的變異——樹木的枝干扭曲如蛛腿，葉片表面布滿了蛛網(wǎng)狀的紋路，甚至有些植物會突然噴出帶著麻痹效果的孢子。
【生命感知】全力開啟，蘇遠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潛在的危險。他的感知視野中，整個幽谷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每一株植物、每一塊石頭、每一縷空氣都散發(fā)著扭曲而混亂的生命能量。而在谷地的最深處，那股能量的源頭——強大、古老、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呼喚——正是遺跡所在。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幽谷中沒有星光，只有毒瘴發(fā)出的微弱熒光，將周圍映照得如同鬼域。蘇遠找了一處相對干燥的巖縫休息，取出干糧和水。
儲物魂導器里還有江楠楠準備的一些物資——療傷藥、解毒劑、照明魂導器，以及那本她從圣靈教偷出來的研究筆記。蘇遠借著照明魂導器的光，翻開筆記的后半部分。
這部分記錄的是關(guān)于千蛛幽谷和遺跡的具體信息：
“……根據(jù)毒宗古籍記載，千蛛幽谷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時期蛛皇與敵對神祇戰(zhàn)斗時，神血灑落大地所化。谷中的毒瘴、變異植物、異化魂獸，皆是神血中殘留的神性與劇毒融合后的產(chǎn)物……”
“……遺跡位于幽谷最深處的‘蛛眼天坑’底部。天坑深逾千丈，坑壁布滿天然形成的蛛網(wǎng)結(jié)構(gòu)，實為一種古老的守護陣法。唯有身負蛛皇血脈者，方能通過蛛網(wǎng)而不觸發(fā)禁制……”
“……遺跡核心為‘蛛皇之心’，乃蛛皇隕落后心臟所化，蘊含蛛皇畢生修為與血脈精華。得之心者可掌控天下蛛類，平衡黑暗與生命，甚至……窺得神位奧秘……”
筆記到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頁有明顯被撕毀的痕跡。從殘存的字跡看，被撕掉的部分很可能記錄了如何獲取蛛皇之心的具體方法，以及……獲取后需要付出的代價。
江楠楠故意沒有給他完整的信息。
蘇遠合上筆記，閉上眼睛。江楠楠最后選擇犧牲自己讓他逃脫的畫面，再次浮現(xiàn)在腦海中。那個一直冷漠算計的女孩，在生死關(guān)頭卻展現(xiàn)出了出乎意料的決絕。
她真的死了嗎？
蘇遠不確定。暗水蛛將她拖入湖底時，她的氣息確實迅速衰弱，但并未完全消失。而且那些暗水蛛的行為也很反常——它們沒有立刻殺死她，而是將她拖走，像是受到了某種指令。
也許，湖底另有玄機。也許，江楠楠還有后手。
但無論如何，現(xiàn)在他只能獨自前行。
休息一個時辰后，蘇遠繼續(xù)趕路。越往深處走，環(huán)境就越發(fā)詭異。地面上開始出現(xiàn)大量蛛網(wǎng)，這些蛛網(wǎng)不是普通蜘蛛結(jié)出的，而是由純粹的黑暗能量凝聚而成，觸碰就會引發(fā)強烈的精神沖擊。蘇遠不得不更加小心，用蛛絲探路，避開所有可疑的區(qū)域。
又走了兩個時辰，前方突然傳來打斗聲。
不是魂獸之間的爭斗，而是……人類魂師的戰(zhàn)斗！
蘇遠立刻隱蔽身形，悄悄靠近。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三道人影正在激戰(zhàn)。
不，不是激戰(zhàn)，是屠殺。
一個身穿黑袍、臉上戴著金色蜘蛛面具的高大男子，正在單方面碾壓另外兩人。那兩人蘇遠認識——是史萊克監(jiān)察團的成員，都是魂王級別的實力，此刻卻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勉強防御。
金色面具男子的攻擊方式極其詭異。他不需要移動，只需要抬手，就會有無數(shù)黑色蛛絲從虛空中射出，如毒蛇般纏繞、穿刺、切割。那些蛛絲的強度和韌性遠超蘇遠見過的任何蛛類魂技，而且附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精神侵蝕效果。
兩個監(jiān)察團成員已經(jīng)遍體鱗傷，其中一人的左臂被蛛絲完全腐蝕，只剩白骨；另一人的胸口被貫穿，鮮血汩汩涌出。
“圣靈教……教主不會……放過你們的……”斷臂的監(jiān)察團員艱難地說。
金色面具男子發(fā)出低沉的笑聲：“圣靈教？那種螻蟻般的組織，也配與我相提并論？”
他的聲音很特別，像是多個聲音疊加在一起，既有老人的滄桑，又有青年的銳利，還有孩童的稚嫩，詭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你們史萊克派人來探查遺跡，是想搶先一步獲取蛛皇之心吧？”金色面具男子緩步走近，“可惜，你們來晚了。蛛皇之種已經(jīng)成熟，蛛皇之心也即將蘇醒。這個世界……很快就要迎來新的主宰。”
他抬起手，更多的黑色蛛絲涌出，將兩個監(jiān)察團員徹底纏繞、包裹。蛛絲收緊，兩人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所有的生命力、魂力、甚至靈魂都被抽取，化作兩具干尸。
吸收完兩人的力量后，金色面具男子身上的氣息又強大了幾分。他轉(zhuǎn)頭，面具下的眼睛似乎“看”向了蘇遠藏身的方向。
“看了這么久，不出來打個招呼嗎？”
被發(fā)現(xiàn)了！
蘇遠心中一凜，但知道躲藏已經(jīng)沒有意義。他站起身，從藏身處走出，月華露的光暈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哦？月華露……”金色面具男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遠，“看來你就是江楠楠選中的那個種子。不錯，確實能感受到蛛皇血脈的氣息，雖然還很稀薄。”
“你是誰？”蘇遠沉聲問，同時暗中做好了戰(zhàn)斗準備。這個人的實力深不可測，剛才秒殺兩個魂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我是誰？”金色面具男子笑了，“你可以叫我‘織網(wǎng)者’，或者……‘守墓人’。”
織網(wǎng)者。守墓人。
這兩個稱呼，蘇遠都在那本筆記中見過。筆記中提到，上古毒宗覆滅后，有一脈傳承者始終守護著遺跡，等待蛛皇蘇醒的那一天。他們自稱“守墓人”，也被稱為“織網(wǎng)者”，因為他們的使命就是編織命運之網(wǎng)，引導合適的種子來到遺跡。
“你是毒宗的傳人？”蘇遠問。
“傳人？不。”織網(wǎng)者搖頭，“我是毒宗最后的宗主，也是……第一個被蛛皇之種寄宿的人。”
他的語氣平靜，但話語中的信息卻讓蘇遠心中巨震。
毒宗宗主？那豈不是活了至少上千年？
“很驚訝嗎？”織網(wǎng)者似乎很享受蘇遠的震驚，“蛛皇之種賦予的不僅是力量，還有近乎永恒的生命。當然，代價是永遠被束縛在這片幽谷，守護這顆心臟，等待真正的繼承者出現(xiàn)。”
他走向蘇遠，每走一步，身上的氣息就變化一分。當他走到蘇遠面前五米處時，那身黑袍已經(jīng)化為一件華麗的暗紫色長袍，金色面具也變成了一張年輕而俊美的臉——但那雙眼睛依舊滄桑，透著看透世事的冷漠。
“千年了，我見過無數(shù)自以為是的種子。”織網(wǎng)者說，“有的天賦異稟，有的意志堅定，有的詭計多端……但他們都失敗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蘇遠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因為他們都不夠‘純粹’。”織網(wǎng)者自顧自地說，“蛛皇之種需要的是極致的黑暗與極致的生命完美融合的載體。大多數(shù)人要么被黑暗吞噬，要么被生命同化，無法達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他的目光在蘇遠身上掃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但你不一樣。你體內(nèi)的蛛皇之種碎片，已經(jīng)初步實現(xiàn)了黑暗與生命的共存。雖然還很粗糙，但潛力巨大。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系統(tǒng)’的痕跡。”
系統(tǒng)！
這個詞讓蘇遠的心臟幾乎停跳。這是他最大的秘密，連唐雅都不知道！
“不用驚訝。”織網(wǎng)者笑了，“系統(tǒng)，或者說‘命運編織器’，本就是蛛皇為了篩選繼承者而創(chuàng)造的造物。它會選擇有潛力的靈魂，賦予特殊能力，引導他們成長，最終……來到我這里。”
真相如同驚雷，在蘇遠腦海中炸開。
原來系統(tǒng)不是隨機的金手指，而是有目的的篩選工具。原來他的穿越、他的能力、他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在一張早就編織好的大網(wǎng)之中。
“感到憤怒嗎？感到被操控了嗎？”織網(wǎng)者似乎能看透他的想法，“但這就是命運。蛛皇在隕落前，用最后的力量編織了這張網(wǎng)，等待能破網(wǎng)而出的繼承者。而你，是千年來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有希望的人。”
蘇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我拒絕呢？”
“拒絕？”織網(wǎng)者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可以拒絕，然后像那些人一樣，死在這里，成為蛛皇之心的養(yǎng)料。或者……你可以接受挑戰(zhàn)，進入遺跡，嘗試獲取蛛皇之心。如果成功，你將成為新的蛛皇，掌控自己的命運，甚至……拯救你在乎的人。”
他在乎的人——唐雅。
織網(wǎng)者果然知道一切。
“唐雅體內(nèi)的黑暗侵蝕，只有蛛皇之心能夠徹底凈化。”織網(wǎng)者繼續(xù)說，“而你的時間不多了。根據(jù)我的感知，她最多還能撐三天。三天后，黑暗將完全吞噬她的意識，到那時，即使拿到蛛皇之心，救回來的也只是一個空殼。”
三天。
蘇遠握緊拳頭。從幽谷到遺跡，再到拿到蛛皇之心返回史萊克，三天時間極其緊張，幾乎不可能完成。
“但我可以幫你。”織網(wǎng)者說，“我可以直接送你去遺跡入口，省去路上的時間。作為交換，你需要在拿到蛛皇之心后，分出一部分力量給我——讓我從這千年的束縛中解脫。”
這是一個交易。
一個蘇遠無法拒絕的交易。
“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蘇遠問。
“你只能相信。”織網(wǎng)者攤手，“或者，你也可以選擇不相信，然后自己慢慢找路。但我要提醒你，沒有我的指引，你至少需要兩天才能找到入口。而那時，唐雅已經(jīng)沒救了。”
他在賭。
賭蘇遠對唐雅的感情。
賭蘇遠會為了救她而妥協(xié)。
蘇遠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毒瘴的縫隙中漏下，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唐雅微笑的樣子，唐雅哭泣的樣子，唐雅抱著孩子的樣子，還有……唐雅被黑暗侵蝕、痛苦掙扎的樣子。
最終，他抬起頭：“帶我去。”
織網(wǎng)者笑了，那笑容中有得逞的得意，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明智的選擇。”
他伸出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復雜的符文。符文亮起暗紫色的光，光芒所及之處，空間開始扭曲、折疊，形成一道旋轉(zhuǎn)的傳送門。
“進去吧。”織網(wǎng)者說，“門的另一邊就是遺跡入口。但記住，進去之后，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遺跡內(nèi)的考驗，我也無法干涉。”
蘇遠看著那扇傳送門，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
在身體被光芒吞沒的瞬間，他聽到織網(wǎng)者最后的聲音：
“祝你好運，種子。希望你能成為那個……破網(wǎng)而出的人。”
光芒消散。
蘇遠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入口。洞穴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座古老建筑的輪廓，建筑的外墻上刻滿了蛛網(wǎng)圖案，正中央，一顆暗紫色的心臟正在緩緩跳動。
蛛皇遺跡。
終于到了。
而在洞穴入口處，已經(jīng)有人在等他。
不是江楠楠。
而是一個蘇遠怎么也想不到會在這里見到的人。
那人轉(zhuǎn)過身，露出一張溫和而熟悉的臉。
“蘇遠，你來了。”
是貝貝。
唐門大師兄，貝貝。
他怎么會在這里？
而且他的眼睛……此刻正泛著和織網(wǎng)者一樣的暗紫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