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云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陳東林表情亦不輕松。
這話像塊巨石砸進靜水,驚得兩人心頭亂跳。
要戰了嗎?
有勝算嗎?
他果然發現了?可齊塵的手段連結丹修士都能瞞過,彰泰怎么會……
就在兄弟倆張口結舌之際,彰泰卻忽然仰頭笑了,笑聲比剛才更響:“開個玩笑罷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卻帶著幾分寒意:
“們都已成家,元陽已破,靈氣留不住也正常。可惜了這副好筋骨。”
“是挺可惜的。”陳長云順著他的話應道,聲音還有些發緊。
三人往村口走,夜色漸深,新鎮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巡夜人的燈籠在街角晃動。
彰泰忽然又問:“你們父親不愿你們修行,那你們自己呢?長盛大陸,修士遨游天地,總比守著鎮子強吧?”
陳長云望著遠處自家鋪子的幌子,語氣平靜了些:
“父親帶著鄉親們把日子過好了,我們兄弟能守著這份家業,看著孩子們長大,就夠了。”
陳東林跟著點頭:“修行為何物,我們不懂,也不想懂。”
彰泰停下腳步,望著村口的牌坊,沒再追問,只是淡淡道:“也好。安穩日子,不是誰都能得的。”
彰泰擺了擺手,轉身往陳府方向走:“回吧,我也歇著了。”
陳長云兄弟立在原地,頓了一刻,便才跟了上去。
陳府的燈都滅了,黑暗里卻藏著無數雙醒著的眼睛。
陳河坐在床頭,孫秀攥著他的袖子,兩人屏著呼吸聽院外動靜。
西廂房隔壁,陳裂安和陳長盛擠在一張小床,兩個半大孩子平日里總愛拌嘴,此刻卻肩并肩躺著,瞪著黑漆漆的房梁。
作為大哥、父親的陳長云的話,他們小叔侄倆總是聽得進去。
外面的彰泰,就像是劉玉芹口中常講到的,山里面的狼外婆。
三更梆子剛敲過,院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眾人聽著真切,心也跟著那腳步聲懸了起來。
腳步聲穿過天井,繞過回廊,最終去了祠堂方向。
祠堂里,齊塵的根系在泥土中輕輕震顫。
他能“看”到彰泰站在樹下,仰著頭,月光透過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彰泰的神識,一寸寸掃過樹干、枝葉、乃至深埋地下的根系,卻只觸到尋常古樹的生機。
齊塵早已將靈氣斂入最深處,連葉片的脈絡都透著凡俗。
小小結丹初期,想要勘破自己人皇傳承之下的掩藏,暫時還不夠道行。
“多好的樹。”彰泰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再長些年月,說不定就開靈智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樹皮,粗糙的紋理蹭過指腹:“陳家氣運倒是旺,想來是托了你的福。”
他繞著樹干慢慢走,掌心貼著樹皮摩挲,像是在掂量這塊木料的成色。
“若是真能成個宗族,你倒該被尊為祖樹神祇,受世代香火。”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審視。
片刻后,他忽然暗暗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說不清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釋然。“罷了。”
他收回手,轉身往廂房走,“該歇了。”
晨光透過窗欞時,陳府的餐桌已擺上熱騰騰的早餐。
陳家人一夜無眠,但還是打起精神寬待彰泰。
彰泰坐在主位,看著陳長盛扒拉粥碗的樣子,忽然笑道:“這孩子眉眼周正,根骨看著不錯,真不考慮送進撞鐘門?”
陳河夾咸菜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長老又取笑了,這小子淘得很,進了宗門也是惹禍,還是留家里看鋪子踏實。”
彰泰沒再追問,只舀了勺粥:“也好,凡人有凡人的活法。”
他慢悠悠喝完粥,放下碗筷,“靈草我收了,三品藥苗的事,咱們往后再議。”
陳河連忙起身:“恭送長老。”
青光亮起時,陳家人齊齊站在門口,看著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際,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敢松口氣。
孫秀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被陳河扶住:“總算是過去了,歇歇吧。”
祠堂里,眾人圍著仙樹,個個眼底帶著紅血絲。
陳河道:“仙樹,彰泰這心思,咱們往后該怎么辦?”
齊塵的葉片輕晃,石頭上浮現字跡:“彰泰結丹初期,境界不高,卻比他那兩個師弟難對付百倍。”
“此人心思縝密,有野心,還懂隱忍——昨夜他雖沒發現異常,卻未必全信。”
“往后靈田、修行之事,更要謹慎,別給把柄。”
眾人點頭應下,轉身時腳步都透著疲憊,誰也沒注意,祠堂角落的葉片剛舒展,遠方的云層里,彰泰忽然停住身形。
他指尖凝起一縷青灰色的煙,煙絲扭曲著飄散。
“果然不簡單。”彰泰嘴角勾起冷笑,捏碎青煙,“能瞞過結丹修士的探查,這樹靈的境界,怕是在我之上。”
他望著三里鎮的方向,眼中閃過勢在必得的光:“撞鐘門內斗不休,若能將這等存在為己所用……”
風聲掠過耳畔,彰泰化作青光,加速往撞鐘門飛去。
“手頭的事了結,得再去趟三里鎮。”他暗忖:“這次,得帶點‘誠意’。”
三日后的清晨,祠堂后院的演武場比往日更熱鬧。
陳長盛踩著木劍樁,小臉上滿是認真,齊塵飄下的葉片正懸在他頭頂,一縷極淡的靈氣順著他的百會穴緩緩注入。
溫和卻精準。
“呼——”小家伙猛地吐出一口濁氣,掌心忽然泛起層白霧,引得旁邊觀練的少年們驚呼:“長盛凝氣了!”
陳河奔過來時,正見齊塵的葉片落在陳長盛肩頭。
八歲不到的孩子,竟是三里鎮最快凝氣的修士。
他摸著自家老四的頭,眼眶發熱:“仙樹庇佑,仙樹庇佑啊!”
消息傳開時,齊塵在石頭上寫下:“五天后,辦場修為比拼大會。”
這日的演武場被圍得水泄不通。
六十余個修行者分組,少年們拳拳到肉。
筑基陳東林,但仍然有不少弟子上來挑戰。
東林無愧最有天資,總能在二十招之內贏下對手。
“第一屆三里鎮比武大會,勝者,陳東林!”
陳河高聲宣布,眼中滿是得意。
幾年前,陳家是什么樣子,現在,陳家又是什么樣子。
三兄妹在海邊撿到的仙樹種子,真的是天賜!
陳長云靜靜看著,望著弟弟收劍的模樣,忽然想起半年前在長壽山與妖獸搏殺的日夜。
那時他被逼到絕境,靈力逆行卻頓悟招式破綻。
剛才場上的攻防,凝氣后期的壁壘竟隱隱松動。
“大哥,要不你也試試?”陳東林走下臺,恭敬的看著自己的大哥。
陳長云猶豫片刻,還是躍上擂臺。
兩兄弟拔劍相向。
陳東林長劍出鞘,劍光如流瀑瀉地,陳長云指尖結印,法術光暈護在周身。
劍光斬碎法術余波,印訣撞偏劍尖軌跡,百招間,演武場塵土飛揚,靈力撞得圍觀者連連后退。
“鐺!”
兩柄劍相抵,陳長云手腕微顫,靈力已有些不濟,被弟弟借力挑飛長劍。
他望著胸前衣襟裂口,忽然笑了:“東林劍法精進了。”
落地時,他掌心仍殘留剛才東林靈力激蕩的麻意。
“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好像....”
陳長云臉上一喜,對陳河道:“爹,我去閉關。”
轉身時,步履輕快。
方才百招碰撞,凝氣后期的壁壘已悄然裂開。
三里村,即將迎來第二位筑基修士。
齊塵望著這一切,享受著香火供奉以及念力,只覺得體內還是遠遠沒有類似境界壁壘之類的東西出現。
瓶頸在哪里?
體內靈氣磅礴流轉,但這大樹身體卻像無法填滿的容器一般,一直在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