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并不像秦奮想象中那般沉寂。遠處的建筑工地上依舊燈火通明,傳來隱隱約約的機器轟鳴和敲打聲,仿佛這座年輕的城市不知疲倦。空氣中彌漫著海風帶來的咸濕,混雜著塵土和南方特有的草木氣息。
秦奮沒有急于一頭扎進茫茫人海去尋找那虛無縹緲的濾芯。他深知,在這樣一座初生且混亂的城市里,信息和門路遠比力氣更重要。他先是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館住下,那種幾塊錢一晚、十幾個人擠一間的大通鋪。環境簡陋,氣味混雜,但他并不在意,安全和隱蔽是第一位的。
安頓下來后,他并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筆記本,就著床頭昏暗的燈光,將系統提供的信息和自己這兩天的觀察所得結合起來,仔細梳理著尋找濾芯的可能方向。系統提到上步工業區周邊的電子配套市場,那里或許有些眉目。
第二天一早,秦奮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舊衣服,將大部分錢款依舊貼身藏好,只帶了少量現金和那張空白介紹信,便一頭扎進了深圳這座巨大的“工地”。
按照打聽來的路線,他乘坐顛簸的公交車,來到了上步工業區附近。與后世那個高樓林立、寸土寸金的華強北相比,此時的上步還只是一片略顯荒蕪的區域,散落著一些低矮的廠房和正在建設的工地。但在廠區外圍的幾條街道上,已經自發形成了一些露天的攤點和簡易的鋪面,售賣著各種五金、電子元件、勞保用品,甚至還有一些來路不明的進口貨。
這里簡直就是一個露天的、混亂的、卻又充滿活力的“淘寶市場”的原始雛形。
秦奮打起十二分精神,一邊留意著可能與液壓、過濾相關的攤位,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和人流。他看到有人拿著電路板在和攤主討價還價,有人在兜售著花花綠綠的香港雜志,還有幾個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的年輕人,神秘兮兮地向過往行人展示手腕上的電子表。
“靚仔,要不要電子表?香港來的,帶日歷,帶鬧鐘!”一個瘦高個青年湊近秦奮,壓低聲音,同時掀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塊銀光閃閃的數字表。
秦奮擺了擺手,沒有理會。他的目標是濾芯,對這些時髦玩意兒暫時沒興趣。
然而,一連轉了大半天,跑了好幾個可能的地方,詢問了不下二三十個攤主和店鋪老板,結果卻令人沮喪。別說5微米的高精度濾芯,就連稍微精密一點的工業過濾器都很少見。大多數攤位賣的都是些粗糙的五金件、普通的電線電纜或者低端的電子元件。
“后生仔,你找的那種東西太精細了,我們這里搞不到的。”一位看起來比較老實的攤主搖著頭,“那種東西,怕是只有香港那邊大工廠或者搞科研的才用得上。要不你去羅湖口岸那邊碰碰運氣?那邊過港的人多,說不定能帶點稀罕貨過來。”
秦奮謝過攤主,心中卻有些沉重。看來,想在深圳輕易找到目標濾芯,并不像他之前想的那么簡單。
時間已經接近中午,肚子也餓了。秦奮找了個路邊攤,要了一碗廉價的湯粉,一邊吃,一邊整理著思緒。濾芯的事情看來急不得,需要更廣泛地搜集信息,甚至可能需要通過“特殊渠道”去打聽。但這都需要時間,也可能需要額外的“花費”。
他摸了摸內衣口袋里那幾百塊錢,這是他全部的本錢。如果找不到濾芯,這次南下之行豈不是白跑一趟?甚至連回程的路費都可能成問題。
就在這時,鄰桌的對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王,你那幾塊‘西鐵城’出手沒?我這邊有老板想要,價格好說!”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胖子,對另一個干瘦的中年人說道。
“早賣完了!你不知道現在這玩意兒多搶手?從香港那邊弄過來,加個幾十塊錢,轉手就被人搶走!下次請早吧!”干瘦老王得意地剔著牙。
“媽的,真羨慕你們有路子能去香港搞貨!我們只能在這里收點零散的,賺個差價辛苦錢。”胖子抱怨道。
“西鐵城”電子表!
秦奮心中猛地一動。他想起了剛才那個向他兜售電子表的年輕人,想起了火車上那些關于南方做生意發財的傳聞。
電子表!這東西在1980年的內地,絕對是稀罕物,是時髦和身份的象征。一塊普通的國產機械表都要一百多塊,還需要工業券,而一塊進口的電子表,在某些地方甚至能炒到三四百塊,而且有錢都未必買得到!
但在深圳,緊鄰香港這個世界級的自由貿易港,電子產品的價格卻相對低廉得多。剛才那個兜售者開價似乎也就是幾十塊錢的樣子,鄰桌的對話也印證了這一點——從香港弄過來,加幾十塊轉手就能賣掉!
一個巨大的價格差!一個唾手可得的利潤空間!
秦奮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起來。
他來深圳的首要目的是尋找濾芯,解決廠里的技術難題。但如果……如果能順便利用這里的信息差和價格差,“賺點外快”呢?
這算不算投機倒把?
秦奮的腦海里閃過這個詞,以及隨之而來的風險警告。一旦被抓住,輕則沒收財物、批評教育,重則可能影響到他在紅星廠的前途,甚至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煩。
但是,風險的另一面,是誘人的利潤!如果他用手里的幾百塊錢,在這里低價購入一批電子表,帶回內地賣掉,利潤可能遠遠超過他辛辛苦苦幾個月的工資,甚至超過那二百塊的獎金!有了更多的錢,他不僅可以更從容地尋找濾芯,甚至可以為將來做更多的打算!
富貴險中求!
改革開放的浪潮已經涌動,雖然政策的邊界依然模糊,但敢于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往往能獲得最大的收益。他連財富帝國系統這種超越時代的東西都擁有了,還在乎冒這點風險嗎?
上次在紅旗廠“技術協作”的成功經歷,給了他不少底氣。那一次,他也是在政策的邊緣小心試探,最終成功解決了問題。這一次,雖然性質不同,風險更大,但潛在的回報也更誘人。
干了!
秦奮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迅速吃完剩下的湯粉,付了錢,然后起身,重新回到了剛才那個電子產品攤位集中的區域。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濾芯,而是那些在柜臺里閃閃發光,或者被小販藏在懷里、伺機兜售的電子表。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拒絕那些湊上來的小販,而是開始有選擇地與他們搭訕、詢價。憑借著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以及從系統那里獲得的關于早期電子產品的一些基礎知識,他很快就掌握了主動權。
“你這表是哪產的?日本原裝還是香港組裝的?機芯什么型號?電池能用多久?”秦奮故意用一些半生不熟的術語去試探。
果然,幾個原本想忽悠他的小販,被他問得一愣一愣的,態度也變得老實了許多。
經過一番比較和打探,秦奮將目標鎖定在了一個看起來相對固定、貨品種類也比較多的攤位。攤主是個三十多歲、面相精明的廣東本地人,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
“老板,你這里有沒有卡西歐或者精工的電子表?要功能簡單點的,價格實在點的。”秦奮直接問道。他知道這兩個牌子在早期電子表市場比較有名,質量相對可靠。
那老板上下打量了秦奮一番,看他雖然穿著普通,但眼神沉穩,說話也有條理,不像是完全不懂行的人。
“卡西歐、精工?有啊,不過價格高喔。”老板從柜臺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幾個盒子,“喏,你看這幾款,都是日本過來的好東西。”
秦奮拿起一塊方形的卡西歐簡單款電子表,仔細看了看外觀做工,又按了按按鈕,測試了一下顯示和基本功能。表是新的,功能也正常。
“這個多少錢一塊?”
“這個?嘿嘿,靚仔,好眼光!這款最實用,走時準,還防水!你要是真心要,算你便宜點,八十塊!”老板伸出八個手指。
八十塊!秦奮心里迅速盤算著。這個價格,如果拿到內地,轉手賣一百五甚至兩百塊,絕對不成問題!利潤空間巨大!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皺了皺眉:“八十?太貴了點吧老板。我可是誠心想多拿幾塊的。”
“多拿?你要多少?”老板眼睛一亮。做這種生意的,最喜歡的就是批量拿貨的“大客戶”。
“如果價格合適,我先拿個十塊八塊的試試。”秦奮故意說得含糊。
“十塊八塊?”老板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潤和風險,“這樣吧,靚仔,看你也是爽快人。你要是真能拿十塊,我給你個實價,七十五塊一塊!不能再少了,我也是擔著風險從那邊弄過來的。”
七十五塊……秦奮心算了一下,十塊就是七百五十塊。他手里總共只有五百多塊錢,根本不夠。
“老板,我第一次來這邊拿貨,身上沒帶那么多現金。”秦奮面露難色,語氣誠懇,“這樣,我先拿五塊,你算我七十塊一塊,怎么樣?如果貨好賣,我下次過來肯定找你拿更多!”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里掏出準備好的零錢,數出三百五十塊放在柜臺上。錢不多,但卻是實實在在的現金,在這個現金為王的時代,很有說服力。
老板看著那沓厚度尚可的鈔票,又看了看秦奮不像說謊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做生意講究細水長流,放長線釣大魚。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像一般的小打小鬧,說不定以后真是個大客戶。
“好吧好吧!七十就七十!當我交個朋友!”老板一咬牙,答應下來,“不過說好了,下次來可要多拿點!”
“一定一定!”秦奮心中竊喜,臉上卻不動聲色。
老板麻利地從柜臺里又找出四塊同款式的卡西歐電子表,用報紙小心地包好,遞給秦奮。秦奮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后,將報紙包塞進了帆布包的最底層。
三百五十塊錢,換來了五塊在這個時代堪稱“奢侈品”的電子表。
當秦奮走出那個嘈雜的市場,重新站在深圳街頭時,他的心情是復雜的。激動、忐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三百五十塊,是他目前幾乎全部的流動資金了。這五塊電子表,承載著他改變現狀的希望,也同樣背負著巨大的風險。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投機”行動。沒有系統的直接指導,完全是依靠自己的判斷、膽識和對時代脈搏的把握。
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南國的陽光有些刺眼。尋找濾芯的任務還在繼續,但他的心里,已經悄然埋下了一顆名為“商業”的種子。這顆種子能否順利發芽、茁壯成長,還需要時間的檢驗。
但無論如何,他已經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帶著那五塊沉甸甸的電子表,也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一絲不安,秦奮轉身走向了返回旅館的方向。他需要盡快找到濾芯,然后,踏上歸途,去驗證自己這次冒險的成果。深圳這座充滿魔力的城市,已經在他的人生軌跡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