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總是來得格外實在。寒風卷著零星的雪沫子,打在紅星機械廠斑駁的墻壁上,發出嗚嗚的聲響。車間里雖然機器轟鳴,人聲鼎沸,但那股子透過門窗縫隙鉆進來的冷意,還是讓穿著厚棉襖的工人們時不時地跺腳搓手。
秦奮將最后一個零件仔細擦拭干凈,按照標準碼放在料架上,這才直起身,輕輕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自從南下回來,又經歷了系統那番嚴厲的警告后,他便徹底收斂了心思,一門撲在了技術學習和本職工作上。那近九百塊的“巨款”,如同沉睡的寶藏,安安靜靜地躺在幾家不同儲蓄所的存折里,除了偶爾在夜深人靜時被他拿出來摩挲片刻,便再未輕易動用。
然而,錢雖然藏著,但由此帶來的心態變化,卻是難以完全掩飾的。
“哎,聽說了嗎?隔壁紡織廠倉庫的那個老王頭,他兒子在南方倒騰服裝,發了!聽說家里都成‘萬元戶’了!”午休時分,食堂里,幾個工友圍坐在一起,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交流著不知從哪里聽來的小道消息。
“萬元戶?真的假的?那得多少錢啊!”有人咂舌,眼睛瞪得溜圓。一萬塊,對月工資普遍只有三四十塊的他們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是想都不敢想的財富。
“可不是嘛!聽說他家買了個黑白電視機,還是14寸的!嘖嘖,那叫一個氣派!”
“我看不一定是什么正道來的錢!八成是投機倒把!”有人酸溜溜地嘀咕,語氣里充滿了懷疑和不屑,但那眼神深處的羨慕卻是藏不住的。
“管他什么道呢,人家現在是過上好日子了!不像咱們,一個月累死累活,就掙這三瓜兩棗,買斤肉都得掂量掂量。”
“萬元戶”——這個在八十年代初剛剛萌芽,卻迅速傳遍大江南北的詞匯,仿佛帶著一種魔力,敲打著每一個渴望改變命運、卻又被現實牢牢束縛住的人的心弦。它不僅僅代表著一筆巨額財富,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一種打破平均主義“大鍋飯”的勇氣和成功的標志,是這個正在悄然發生變革的時代,打在少數“先富起來”的人身上的獨特烙印。
秦奮默默地吃著飯盒里簡單的飯菜,耳朵卻將周圍的議論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他沒有參與討論,臉上也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的神情。但他的心里,卻泛起了一絲微妙的波瀾。
“萬元戶”……他現在距離這個目標,其實并不算遙遠。如果上次更大膽一些,或者再冒險跑幾趟,或許他現在也能悄悄地邁過那道門檻了。
但旋即,系統的警告再次浮現腦海。他搖了搖頭,將那不切實際的幻想驅散。投機倒把帶來的快錢,終究是無根之萍,風險太大。他現在擁有的這近九百塊,雖然離“萬元”還差得遠,但這是他通過自己的智慧和膽識賺來的第一桶金,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底氣。
這種底氣,讓他能夠更加從容地面對眼前的工作和生活。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對每一分錢都算計到極致。雖然依舊保持著節儉的習慣,但手頭明顯寬裕了不少。他給自己買了兩本更厚、更專業的機械設計書籍,又添置了一套質量更好的繪圖工具和一支英雄牌的鋼筆。這些在旁人看來或許有些“奢侈”的投入,在他眼中,卻是對未來最好的投資。
他甚至有余力,在月初領到工資后,去郵局給遠在老家的父母寄去了三十塊錢。這幾乎相當于他過去一個月的工資了。他在信中輕描淡寫地說自己表現好,廠里發了獎金,讓父母不用擔心,注意身體。他能想象到父母收到錢時的驚訝和欣慰,心中也感到一陣溫暖。
這些細微的變化,雖然不足以讓旁人察覺到他已經是個“準千元戶”,但他的精神面貌,卻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秦奮,你小子最近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師傅劉國棟叼著煙,瞇著眼睛打量著正在埋頭研究圖紙的秦奮。
“啊?有嗎?師傅,哪里不一樣了?”秦奮抬起頭,有些疑惑。
“說不上來。”劉國棟吐了個煙圈,“就感覺……嗯,沉穩了不少。不像剛來那會兒,毛毛躁躁的。現在干活也更仔細,更有條理了。不錯,是塊好料。”
得到師傅的肯定,秦奮心里自然是高興的。“都是師傅您教得好。”
“少拍馬屁。”劉國棟笑罵了一句,“對了,上次讓你整理的那幾份外文資料,弄得怎么樣了?”
“基本整理完了,有些專業術語還不太確定,我做了標記,想等下去請教一下技術科的工程師。”秦奮將一疊寫得工工整整的稿紙遞給王建設。
劉國棟接過來翻了翻,雖然他不懂外文,但看到那清晰的字跡、條理分明的段落和標注,滿意地點了點頭:“行,做得不錯。技術科那幫秀才,有時候還不如你這學徒工利索。好好干,小子,在咱們這行,技術才是硬道理!有了真本事,到哪兒都餓不著!”
“是,師傅,我記住了。”秦奮認真地應道。
劉國棟的話,更加堅定了他深耕技術的決心。財富固然重要,但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在國營大廠這樣的環境里,過硬的技術和由此帶來的地位,才是更可靠的立身之本。
下午,秦奮拿著整理好的資料,去了技術科。技術科在一棟相對安靜的小樓里,與喧囂的車間相比,這里顯得格外“知識分子”氣。穿著干凈工作服的工程師們,大多戴著眼鏡,伏在繪圖板前,或者對著一堆圖紙和數據輕聲討論。
秦奮的到來,并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他找到負責這批資料的老工程師張工,恭敬地將自己的整理稿和遇到的問題提了出來。
張工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是廠里為數不多的幾個老牌大學生之一,在技術方面很有權威。他接過秦奮的稿子,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起來。
起初,張工的表情有些漫不經心。在他看來,一個車間的學徒工,能把外文資料看懂就不錯了,整理翻譯?恐怕是囫圇吞棗,錯漏百出。
但看著看著,張工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神也變得專注起來。他發現秦奮的整理稿不僅字跡清晰,而且對原文的理解相當到位,一些關鍵的技術要點都把握住了。更難得的是,對于一些不確定的術語,秦奮沒有胡亂翻譯,而是用紅筆做了標記,并附上了自己的理解和疑問。
“嗯……這幾處,你的理解基本是對的,只是用詞可以更精確一些……”張工放下稿子,難得地露出一絲贊許的笑容,“小伙子,你這外語水平可以啊!哪個學校畢業的?”
“張工您過獎了,我就是高中畢業,現在在跟著廠里的夜校學習,自己瞎琢磨的。”秦奮謙虛地回答。當然,他不會說自己是靠著系統“速成”的。
“瞎琢磨能到這水平?不簡單!”張工推了推眼鏡,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你叫秦奮是吧?哪個車間的?”
“一車間的,跟著劉國棟劉師傅。”
“哦,老劉的徒弟啊。”張工點了點頭,“不錯,小伙子,有前途!以后有什么技術上的問題,可以來問我。”
得到老牌工程師的認可和“許諾”,秦奮心中又是一陣欣喜。這意味著,他向廠里的技術核心圈,又邁進了一小步。
從技術科出來,秦奮的心情格外舒暢。他感覺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腳踏實地,提升技術,積累人脈,這才是通往未來的陽關大道。
就在這時,他看到車間主任于德水急匆匆地從辦公樓方向走來,臉上帶著一絲焦急和興奮交織的復雜表情。
“秦奮!秦奮!”于主任隔著老遠就喊了起來。
“主任,您找我?”秦奮趕緊迎了上去。
“快!跟我來!”于主任一把拉住秦奮的手腕,不由分說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走,“深圳那邊來信了!你那個濾芯,有消息了!”
秦奮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等了這么久,終于有消息了!
跟著于主任快步走進辦公室,只見辦公桌上放著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件,信紙是那種在內地很少見的、質地稍硬的白色書寫紙。
“你自己看!”于主任把信遞給秦奮。
秦奮接過信,快速瀏覽起來。信是那個“深港科技服務部”寄來的,字跡工整。信中說,經過多方努力,他們終于通過香港渠道,找到了秦奮所需要的那種5微米高精度濾芯,是德國產的原裝貨,質量絕對保證。但是,價格……
“三百五十塊!一枚!”于主任在一旁補充道,語氣帶著震驚和肉痛,“這幫香港佬,心也太黑了!一個破濾芯,敢要三百五!搶錢啊!”
秦奮看到那個價格,也是倒吸一口涼氣。他預估過價格會很高,但沒想到會高到這種程度!三百五十塊,這幾乎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了!他南下折騰了那么久,冒了那么大風險,賣掉五塊電子表,凈利潤也才不到五百塊。現在,僅僅一枚濾芯,就要花掉三百五!
這已經不是“渠道費”的問題了,這簡直是“敲竹杠”!
“主任,這價格……”秦奮皺著眉頭,有些猶豫。他自己倒是有錢支付,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我知道貴!貴得離譜!”于主任煩躁地擺了擺手,“但是,不買怎么辦?那臺M1432A就一直趴窩?那可是咱們廠的寶貝!多少精加工等著它呢!這事我已經跟廠長匯報過了,廠長咬著牙說……買!只要東西是真的,能用,就買!”
于主任看著秦奮,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秦奮,這事還得你跑一趟。對方要求先款后貨,得把錢匯過去,他們才肯發貨。廠里財務流程慢,而且對外匯款手續麻煩。你腦子活,路子廣,上次也是你聯系上的。這筆錢,廠里先撥給你,你負責把錢安全地匯過去,然后盯緊他們發貨!這可是三百五十塊!出了岔子,我跟你都沒法交代!”
秦奮明白了。這不僅是個采購任務,更是一個沉甸甸的信任和考驗。三百五十塊,在1980年的國營工廠里,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廠里愿意把這筆錢交給他一個學徒工去處理,足以說明對他的看重。
“主任,您放心!”秦奮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保證完成任務!錢款安全匯到,濾芯安全到廠!”
他知道,這枚昂貴的濾芯,不僅僅關系到那臺磨床的修復,更關系到他自己在紅星廠未來的發展。辦好了這件事,他將徹底坐穩“技術能人”的位置,為后續的晉升和發展鋪平道路。
而他存折里那筆近九百元的“秘密資金”,在這一刻,似乎又有了新的意義。它不僅是個人財富的積累,更是他應對未來挑戰、抓住機遇的底氣所在。雖然“萬元戶”的標簽,離他還很遙遠,甚至可能永遠不會公開貼在他的身上,但那種掌握著資源、能夠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由此帶來的自信,已經在他心中深深地烙下了印記。
一個屬于他的時代,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他緊了緊手中的信紙,仿佛握住了一個通往未來的關鍵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