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塊巨大的絨布,緩緩覆蓋了整個城市。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秦奮背著簡單的行李,站在自家那棟略顯陳舊的職工家屬樓下,抬頭望向二樓熟悉的窗口。
那里,是他離開工廠后的第一個,也是最需要面對的“戰(zhàn)場”。
與說服師傅和廠領導不同,向家人坦陳自己放棄“鐵飯碗”去“下海”的決定,需要更多的勇氣和耐心。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典型的老一輩工人階級,勤勞、樸實,將工作的穩(wěn)定性和單位的榮譽感看得比天還大。在他們眼中,紅星機器廠的技術員,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好工作,是值得驕傲一輩子的身份象征。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吱呀作響的單元門,一步步踏上昏暗的水泥樓梯。樓道里回蕩著他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也交織著鄰居家傳來的談笑聲和收音機里播放的樣板戲片段。
門是虛掩著的,里面?zhèn)鱽砹四赣H李秀蘭熟悉的聲音,似乎在和父親秦衛(wèi)國說著什么。秦奮推門進去。
“小奮回來了?”李秀蘭正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從廚房出來,看到兒子,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餓了吧?飯馬上就好!”
父親秦衛(wèi)國坐在飯桌旁,手里拿著一份《工人日報》,鼻梁上架著老花鏡。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目光在兒子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但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回來了?!?/p>
屋子不大,典型的兩室一廳格局,家具都是廠里統(tǒng)一分配的舊款式,但被母親收拾得一塵不染,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里的秦奮還帶著稚氣,穿著嶄新的工裝,站在父母中間,笑得一臉燦爛。
秦奮放下行李,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媽,爸,我回來了?!?/p>
“快去洗手吃飯?!崩钚闾m將菜放在桌上,又轉身進了廚房,“今天買了你愛吃的紅燒肉,燉得爛爛的!”
飯菜很快擺滿了桌子,不算豐盛,但在這個年代已經相當不錯。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樣吃著晚飯。母親不停地給秦奮夾菜,噓寒問暖,問他在廠里工作累不累,技術科的同事好不好相處。父親則偶爾插幾句話,多是關于廠里的生產情況和一些他聽來的“國家大事”。
氣氛溫馨而平靜,但秦奮的心里卻像是壓著一塊石頭。他知道,這平靜很快就會被打破。他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奮,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還是細心的母親先察覺到了兒子的異樣。她放下筷子,關切地看著他,“從進門就看你不對勁,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了?跟媽說說?!?/p>
秦衛(wèi)國也放下了報紙,目光投向兒子。
秦奮知道,躲不過去了。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終于開口道:“爸,媽,我……我跟廠里申請了停薪留職?!?/p>
“什么?”李秀蘭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震驚,“?!J裁矗俊?/p>
秦衛(wèi)國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地盯著兒子:“你說清楚,什么叫停薪留職?”
“就是……暫時離開工廠,工資停發(fā),但勞動關系還保留著?!鼻貖^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解釋,他知道這兩個詞對于父母來說意味著什么,“我想……出去自己做點事。”
“自己做點事?!”秦衛(wèi)國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著跳了一下,“做什么事?!好好的鐵飯碗不要,你要出去做什么事?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搞投機倒把嗎?!”
“不是投機倒把!”秦奮連忙解釋,“爸,我是想利用我的技術,開個小加工廠,做精密零件?,F(xiàn)在外面很多地方需要這種高精度的東西,但能做的人很少。我覺得這是個機會。”
“機會?什么機會?我看你是昏了頭了!”秦衛(wèi)國氣得臉紅脖子粗,“你在紅星廠,是技術骨干!是廠長都看重的人才!轉正、提干、分房子,一步步都有指望!你現(xiàn)在跟我說你要出去開什么破廠子?你知道外面有多難嗎?你知道個體戶是什么名聲嗎?你這是自毀前程!你對得起廠里的培養(yǎng)嗎?對得起我和你媽嗎?”
李秀蘭此時也反應了過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小奮啊,你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好好的工作,怎么說不要就不要了呢?開廠子?那是要本錢的呀!萬一賠了怎么辦?你一個人在外面,無依無靠,受了欺負怎么辦?咱們家就你一個頂梁柱,你可不能犯糊涂??!”
母親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每一滴都砸在秦奮的心上。他最怕的就是看到母親這樣。
“媽,您別哭?!鼻貖^連忙遞過紙巾,“爸,媽,您們聽我說。我不是一時沖動,我是真的想了很久。我知道你們擔心什么,怕我吃虧,怕我沒前途。但是時代真的在變,國家政策也在鼓勵大家搞活經濟。我在廠里雖然安穩(wěn),但總覺得施展不開手腳。我的技術,應該能創(chuàng)造更大的價值?!?/p>
“什么價值!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就是最大的價值!”秦衛(wèi)國怒氣沖沖地打斷他,“你那點技術,都是廠里教給你的!你現(xiàn)在翅膀硬了,就要飛走了?我告訴你,我不同意!絕對不同意!你要是敢走,就別認我這個爹!”
“衛(wèi)國!你胡說什么呢!”李秀蘭急忙拉住丈夫的胳膊,又轉向秦奮,淚眼婆娑地勸道,“小奮,聽媽一句勸,別犟了。這工作多好啊,旱澇保收,說出去也有面子。你看看你王叔家的強子,跟你差不多大,想進廠托了多少關系都沒進去呢!你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秦奮看著父母焦急、擔憂甚至憤怒的臉,心里五味雜陳。他知道,他們說的話,句句都是出于對他的愛護。在他們的世界觀里,穩(wěn)定壓倒一切,國營大廠就是最好的歸宿。他想解釋數(shù)控技術的前景,想描繪市場經濟的藍海,想告訴他們自己腦海中那個龐大的工業(yè)帝國的雛形……但這些,對于一輩子生活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的父母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虛幻。
他只能換一種他們更能理解的方式去溝通。
“爸,媽,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鼻貖^放緩了語氣,盡量讓自己顯得成熟穩(wěn)重,“但是,我真的不想一輩子就待在廠里,按部就班地過下去。我還年輕,我想趁著現(xiàn)在有機會,去闖一闖。而且,我辦的是停薪留職,不是辭職。廠里的關系還保留著,如果……如果我真的失敗了,我還可以回來。給自己留了后路的。”
他特意強調了“停薪留職”這一點,希望能減輕父母的擔憂。
“保留著有什么用?到時候你想回來,人家還要不要你都不一定!再說了,你出去這一年半載的,別人都進步了,你怎么辦?”秦衛(wèi)國依舊不依不饒,但語氣似乎比剛才稍微軟化了一點。
“爸,我有信心。”秦奮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憑我的技術,我相信我能做出點成績來。而且,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怎么保護自己。您兒子沒那么笨,不會輕易被人騙的?!?/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上次我不是賺了一萬多塊錢嗎?那就是靠著信息和膽識賺來的?,F(xiàn)在,我想用技術去賺錢,堂堂正正地賺錢。這筆錢,足夠我啟動了?!?/p>
提到那筆“萬元戶”的巨款,秦衛(wèi)國和李秀蘭都沉默了一下。當初他們雖然也為這筆錢的來路擔驚受怕過,但不得不承認,兒子確實有他自己的門路和能力。
“開廠子……要多少錢???”李秀蘭擦了擦眼淚,小聲問道。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啟動資金大概需要幾千塊吧,買些舊設備回來改造,租個小地方?!鼻貖^沒有說實話,他怕一萬多的數(shù)字嚇到父母,只說了個相對保守的數(shù)目,“我手里的錢夠用了。”
“幾千塊……”李秀蘭喃喃自語,這依然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秦衛(wèi)國沉默地抽著煙,眉頭緊鎖,似乎在激烈地進行著思想斗爭。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他抽煙的“嘶嘶”聲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許久,秦衛(wèi)國將煙蒂狠狠地摁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看著秦奮,眼神復雜。有擔憂,有不解,但似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
“你真的……非走不可?”他沙啞著嗓子問道。
秦奮重重地點了點頭:“爸,我想去試試?!?/p>
秦衛(wèi)國又沉默了片刻,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瞬間蒼老了幾分。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罷了,罷了……兒大不由爺,你想去闖,就去吧?!?/p>
“衛(wèi)國……”李秀蘭驚訝地看著丈夫。
“讓他去吧?!鼻匦l(wèi)國打斷了妻子的話,目光轉向秦奮,眼神變得異常嚴肅,“但是,你給我記住了!第一,不準干任何違法亂紀的事情!第二,照顧好自己,別讓身體垮了!第三,一年!就給你一年時間!要是混不出個名堂來,就老老實實給我滾回廠里上班!聽見沒有?!”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個父親最后的倔強和底線。
秦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也有些濕潤。他知道,父親這番話,名為“約法三章”,實則是變相的同意和囑托。
“爸!您放心!我記住了!”他用力地點頭。
李秀蘭看著父子倆,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但這一次,淚水中似乎也摻雜了一絲別的意味。她走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陣,然后拿著一個用手絹仔細包裹著的小布包走了出來。
“小奮,這是我和你爸這些年攢下的一點錢,不多,大概……有五百多塊?!彼龑⒉及角貖^手里,聲音哽咽,“你出去開廠子,用錢的地方多。這些錢你拿著,別嫌少……不夠的話,家里……家里再想辦法……”
秦奮看著手里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感受著上面?zhèn)鱽淼哪赣H的體溫,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這五百多塊錢,幾乎是父母畢生的積蓄!他們嘴上反對,心里卻早已默默地為他準備好了支持。
“媽……爸……”秦奮的聲音哽咽,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這份沉甸甸的愛和支持,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行了,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秦衛(wèi)國板著臉呵斥道,但眼神卻柔和了許多,“錢拿著!窮家富路,出門在外,手里不能沒錢!記住了,省著點花!”
秦奮用力地點頭,將布包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這一晚,一家三口談了很久。父母的擔憂并沒有完全消失,他們一遍遍地叮囑著在外要注意安全,要吃飽穿暖,要謹防上當受騙……秦奮耐心地聽著,一一應下。
雖然前路依舊充滿未知和挑戰(zhàn),但此刻,有了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哪怕只是擔憂中的默許和傾囊相助,秦奮也感覺自己的內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勇氣。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秦奮的心中,卻仿佛有一盞明燈被點亮,照亮了他即將踏上的征途。他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戰(zhàn)斗,他的身后,有他必須守護的牽掛,也有支撐他不斷前行的溫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