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暖陽,難得地穿透紅星市上空常年彌漫的工業塵埃,灑在星辰機械廠新刷的藍色大鐵門上,反射出幾分嶄新的光彩。車間內,機器的節奏比起剛開工時更加和諧流暢,工人們也早已適應了新的管理制度和計件模式,干勁十足。
第一批出口香港的精密零件,在經過秦奮和王建軍近乎苛刻的最終檢驗后,被小心翼翼地打包裝箱,由劉小虎親自押車送往省外貿公司指定的交貨點。當那筆以美元結算的貨款,扣除各種手續費后,兌換成沉甸甸的人民幣和幾張珍貴的外匯券,交到秦奮手中時,整個工廠都沸騰了!
雖然數額不算巨大,但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它證明了星辰機械廠的技術實力得到了“外面世界”的認可,證明了他們這家不起眼的小廠,也能為國家賺取寶貴的外匯!秦奮當即決定,拿出利潤的一部分,給所有員工發了一筆額外的“外匯獎金”,更是將大家的積極性推向了一個新的高潮。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經驗和外貿公司的初步認可,后續的訂單也零星地接踵而至。同時,依靠過硬的加工質量,一些本地國營大廠,比如紅星機床廠、紅星重型機械廠,也開始將一些他們自己啃不動或者來不及做的高精度、小批量零件,外包給星辰廠。
一時間,星辰機械廠的生產任務變得飽滿起來,車間里幾乎是人停機不停,連秦奮自己都經常需要親自上陣操作那幾臺精度最高的“寶貝疙瘩”。王建軍更是把家都快搬到了廠里,白天盯生產、抓質量,晚上還要研究圖紙、琢磨工藝。劉小虎則負責著采購、入庫、發貨、跑外聯,忙得腳不沾地。
工廠的賬戶上,資金開始有了穩定的流入,雖然距離大規模擴張還差得遠,但至少不用再為下個月的工資和水電費發愁了。秦奮甚至開始盤算著,是不是該再添置一兩臺關鍵設備,或者把那幾臺老舊車床的精度再提升一下。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星辰機械廠這艘小船,在經歷了最初的風浪后,似乎駛入了一片相對平靜的航道。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涌動。秦奮他們沉浸在創業初期的忙碌和喜悅中,卻忽略了這個時代背景下,一種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力量——地方利益和盤根錯節的關系網。
這天上午,秦奮正在辦公室里對著一張復雜的零件圖紙凝神思考,琢磨著用什么工藝才能在現有設備條件下,達到圖紙要求的毫米公差。王建軍則在車間里巡視,不時停下來指導年輕學徒的操作。
突然,工廠大門口傳來一陣喧嘩。劉小虎急匆匆地跑進辦公室,臉上帶著一絲慌張:“奮哥,不好了!工商局和稅務局的人來了!說是要進行聯合檢查!”
“檢查?”秦奮放下圖紙,皺了皺眉,“我們手續齊全,該交的稅也按時交了,他們來檢查什么?”
“不知道啊,來了兩輛吉普車,七八個人呢!氣勢洶洶的,說要查我們的經營執照、稅務登記、生產安全、勞動用工……反正什么都要查!”劉小虎語速很快,“我讓他們先在傳達室等等,說您在忙,這就趕緊來跟您匯報了?!?/p>
秦奮心里咯噔一下。工商和稅務聯合檢查,這陣仗可不小。按理說,星辰廠是新開的小廠,又是掛靠在街道辦下面的集體企業,平時跟這些部門打交道不多,只要按時報稅,一般不會有人主動上門,更別說這種聯合大檢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走,去看看。”秦奮定了定神,站起身,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保持冷靜。
來到廠門口的傳達室,只見里面果然擠著七八個穿著制服或干部裝的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干部,看胸牌是市工商局市場管理科的。旁邊一個稍胖、面色紅潤的,則是市稅務局專管一片的稅務專員,秦奮之前去報稅時打過照面,姓李。其余幾人,有的拿著記錄本,有的眼神銳利地四處打量,一看就是來找茬的架勢。
“幾位領導好,我是星辰機械廠的廠長秦奮?!鼻貖^臉上露出客氣而不失禮貌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不知道幾位領導今天來我們這個小廠檢查工作,有什么指示?”
那位工商局的科長并沒有和秦奮握手,只是扶了扶眼鏡,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平淡地說道:“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們星辰機械廠存在一些經營管理上的問題。根據相關規定,我們工商、稅務部門今天進行一次聯合執法檢查。請你配合?!?/p>
“群眾舉報?”秦奮心中一凜,臉上的笑容不變,“我們廠剛開工沒多久,一向是守法經營,不知道是哪方面的舉報?我們也好有針對性地改進工作嘛?!?/p>
“具體什么問題,檢查了就知道了?!惫ど炭崎L顯然不想多說,一揮手,“先把你們的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還有最近三個月的生產臺賬、銷售記錄、工資發放表都拿出來看看?!?/p>
秦奮示意劉小虎去辦公室取。他則陪著笑臉,將幾位“領導”請到車間旁邊的會議室。
“領導們請坐,喝點水?!鼻貖^親自給他們倒上茶水。
稅務局的李專員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無意”中碰掉了桌上的一個零件樣品。那是一個剛剛加工完成、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精密軸套,是給紅星機床廠配套的。
“哎呀,不好意思?!崩顚T象征性地彎腰撿了一下。
旁邊一個工商局的年輕人眼疾手快地撿了起來,拿在手里翻看:“這是什么?你們還生產這個?”
“這是我們給紅星機床廠代工的一個零件。”秦奮解釋道。
“哦?紅星機床廠自己不能生產嗎?還要找你們這種小廠代工?”工商科長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秦奮心里暗罵一聲,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國營大廠任務重,有些急件或者精度要求特別高的,他們有時候也忙不過來。我們也就是發揮點拾遺補缺的作用。”
這時,劉小虎抱著一堆文件資料進來了。
工商科長接過營業執照和稅務登記證,仔細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人傳閱。然后,他翻開了生產臺賬和銷售記錄。
“嗯?你們還給香港供貨?”工商科長指著一筆記錄,抬頭看向秦奮,“有外貿合同和批文嗎?”
“有的有的。”秦奮連忙從另一份文件里找出與省外貿公司簽訂的合同復印件,以及相關的備案登記材料,“我們是正規通過省外貿公司接的單,為國家創匯,市里還給我們發了外匯券獎勵呢!”他特意強調了“創匯”和“獎勵”。
工商科長不置可否,繼續翻看賬目。稅務局的李專員則拿過工資發放表,一頁一頁看得非常仔細。
“秦廠長,你們這個計件工資是怎么回事?”李專員突然發問,“我看你們工人的工資,高的能拿到七八十塊,低的也有四五十塊,這可比一般國營廠工人的平均工資高不少啊。你們這個工資標準,是根據什么政策制定的?經過勞動部門批準了嗎?”
來了!秦奮心頭一緊。計件工資是星辰廠的核心激勵機制,也是最容易被抓住“小辮子”的地方。這個年代,雖然政策開始松動,但“按勞分配”更多還是體現在獎金上,像星辰廠這樣明確實行與產量、質量掛鉤的計件工資,并且數額遠超平均水平的,確實比較敏感。
“李專員,我們是集體所有制企業,自負盈虧。為了調動工人的生產積極性,提高效率,我們參照了一些先進企業的經驗,實行了多勞多得的計件工資制度。”秦奮斟酌著詞句,“這也是響應國家‘按勞分配’的原則嘛。至于勞動部門那邊,我們是掛靠在街道辦的,相關的管理辦法也向街道領導匯報過。”他巧妙地把街道辦拉了進來。
“匯報過?有正式文件嗎?”李專員追問道。
“這個……街道領導口頭同意了,還沒來得及形成正式文件?!鼻貖^知道,這種事情,街道辦領導才不會給你出什么正式文件擔責任呢。
“口頭同意?那可不行!”李專員把工資表往桌上一拍,聲音提高了八度,“工資制度是嚴肅的事情,涉及到國家稅收和勞動法規!你們這樣搞,很不規范!很容易造成收入分配不公,甚至偷稅漏稅!”
旁邊的工商科長也接口道:“還有你們這個廠房,我剛才看了看,安全通道堆放雜物,消防設施也不齊全,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另一個工商局的人補充道:“你們的勞動合同也不規范,很多條款不符合規定,對工人的保障不夠!”
一時間,各種“問題”都被拋了出來,壓得秦奮有些喘不過氣。他明白,這根本不是什么“群眾舉報”,而是有預謀的刁難。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專門挑那些模棱兩可、容易上綱上線的地方下手。
“幾位領導,我們廠剛成立不久,很多地方確實做得還不夠完善,我們一定認真學習相關政策法規,盡快整改?!鼻貖^放低姿態,試圖緩和氣氛,“您看,我們也是想為國家多做點貢獻,解決一些就業問題……”
“貢獻?我看你們是擾亂市場秩序!”工商科長打斷了他,語氣嚴厲,“像你們這種小廠,管理混亂,技術沒保障,還到處搶國營大廠的訂單,搞不正當競爭!今天我們來檢查,就是要規范市場,保護合法經營!”
“搶訂單?我們……”秦奮剛想辯解,說那些訂單是國營廠主動找上門的。
“行了,別解釋了!”工商科長不耐煩地擺擺手,“根據我們初步檢查的情況,你們星辰機械廠存在多項違規問題!我宣布,責令你們立即停產整頓!什么時候整改合格了,寫出書面報告,經過我們復查通過,才能恢復生產!”
“停產整頓?!”秦奮、王建軍和劉小虎都驚呆了!
這處罰也太重了!工廠現在訂單飽滿,正是生產的關鍵時期,一旦停產,不僅會耽誤交貨,影響信譽,更會直接切斷工廠的收入來源!工人怎么辦?剛建立起來的生產秩序怎么辦?這簡直是要把星辰廠往死里整!
“領導,這處罰是不是太重了?”秦奮急忙說道,“我們廠里十幾口人等著吃飯呢!我們承認有問題,我們馬上改!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期限,邊生產邊整改?”
“不行!”工商科長斬釘截鐵,“規定就是規定!必須先停產,后整改!”
稅務局的李專員也在一旁敲邊鼓:“秦廠長,你們的稅務問題也很嚴重,計件工資這塊需要重新核算,可能存在偷漏稅行為,我們需要進一步調查!在調查清楚之前,你們的賬戶可能也需要暫時凍結!”
凍結賬戶?!這更是釜底抽薪!
秦奮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徹底明白了,對方今天來,就是要讓星辰廠關門!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是誰在背后搞鬼?是那些被搶了“風頭”的國營廠?還是因為星辰廠沒有去“拜碼頭”,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想起了師傅劉國棟之前的提醒,辦廠不容易,不僅要懂技術,更要懂人情世故,要處理好方方面面的關系??磥恚约哼€是太專注于技術和內部管理,忽略了外部環境的復雜性。
“科長,李專員,”秦奮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沉穩下來,“我們廠雖然小,但也是響應國家號召,自力更生發展起來的。我們承接的外貿訂單,是為國家創匯的,這一點,省外貿公司和市里都是清楚的。如果因為一些管理上的小問題就讓我們停產,耽誤了外貿訂單的交付,這個責任……”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果然,聽到“外貿訂單”和“省外貿公司”,工商科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強硬:“外貿訂單也不能成為你們違規經營的擋箭牌!我們是依法辦事!”
秦奮知道,光靠講道理和抬出外貿訂單,恐怕難以奏效了。對方既然敢來,背后肯定有依仗。
他看了一眼旁邊臉色漲紅、拳頭緊握,幾乎要爆發的王建軍,暗暗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沖動。
“好吧,既然領導們這么決定了,我們服從?!鼻貖^緩緩說道,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我們會立即按照要求進行停產整頓。只是,我們廠小利薄,這么多工人停產期間的生活也是個問題……”
工商科長似乎沒想到秦奮這么快就“服軟”了,反而有些意外。他頓了頓,說道:“這是你們企業內部的事情,自己想辦法解決?!?/p>
“是是是,我們自己想辦法。”秦奮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關于具體的整改要求和標準,還請領導們給個明確的指示,我們也好照著執行?!?/p>
工商科長和李專員對視了一眼,似乎覺得目的已經達到,便開始列舉一些整改要求,無非是完善規章制度、加強安全管理、規范勞動用工、重新核算工資等等,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實際操作起來卻有很多模糊空間。
秦奮一邊認真聽著,一邊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這幾個人。他試圖從他們的表情和言語中,捕捉到一絲線索,判斷出這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誰。
送走了這幾尊“瘟神”,傳達室里只剩下秦奮、王建軍和劉小虎三人,氣氛壓抑得可怕。
“他媽的!這幫狗娘養的!明擺著是來找茬的!”王建軍終于忍不住爆發了,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搪瓷杯跳了起來,“什么狗屁群眾舉報!我看就是紅星機床廠那幫孫子搞的鬼!看我們搶了他們的活兒眼紅!”
“建軍哥,小聲點!”劉小虎連忙勸道,臉色發白,“現在怎么辦啊?真要停產嗎?那些訂單……”
秦奮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車間里那些已經停下來的機器,以及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臉上寫滿擔憂的工人們。
陽光依舊照耀著,但工廠的前景,卻仿佛突然被一片濃重的陰影所籠罩。
妥協退讓?停產整頓,賬戶凍結,這無異于自殺。
唯一的出路,就是“智斗”。必須盡快搞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后使絆子?他們的目的是什么?然后,才能找到化解危機的辦法。
秦奮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轉過身,對王建軍和劉小虎說道:“建軍哥,小虎,別慌。事情還沒到絕境。”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莫名的鎮定力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想讓我們死,我們偏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更好!”
窗外的陽光,似乎也因為他這句話,重新變得熾熱了幾分。一場圍繞著星辰機械廠生存權的暗戰,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