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廠那間剛剛粉刷過、還帶著石灰味的會議室里,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卻又隱隱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廉價的茶葉在搪瓷缸子里反復沖泡,已經淡得看不出顏色。
秦奮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攤開著那幾頁寫滿了字的筆記本。孫建國、老劉、李衛東、周雅芳,還有因為技術和責任心被秦奮破格提拔、第一次參加這種核心會議而顯得有些拘謹的錢保國,圍坐在一張陳舊的長條桌旁。
“……所以,這就是我對咱們星辰機械廠未來五年的一個初步設想。”秦奮的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后的沙啞,但目光清亮,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叫它‘星辰一號五年計劃’。目標很明確,五年內,我們要把星辰廠,從現在這個剛剛整合、還有些混亂的攤子,打造成一個年產值過千萬,技術領先,管理規范,在精密工具磨床領域叫得響名號的現代化企業!”
年產值過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會議室里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老劉第一個倒吸一口涼氣,激動地一拍大腿:“我的乖乖!千萬!廠長,這……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點?”他不是不相信秦奮,只是這個數字,對于他們這些剛從國營廠出來,或者還在國營廠思維里打轉的人來說,沖擊力實在太強了。要知道,現在廠里兩個攤子加起來,一年能有個百來萬的銷售額,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孫建國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思索的光芒:“廠長,目標是鼓舞人心的。產能提升方面,努努力,設備跟上,人員培訓到位,年產三千臺磨床,理論上不是不可能。但技術研發這塊,挑戰很大。新產品開發,尤其是涉及數控領域,投入大,周期長,風險也高。我們現在技術底子還很薄,人才更是缺口巨大。”
錢保國一直低著頭,此刻也忍不住抬起頭,用他那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話說道:“孫工說得對。搞研發,不是光有圖紙就行的,得有好的設備做實驗,得有高水平的師傅反復調試。廠長您說的那個研發投入比例,聽著是不少,但真要搞出名堂,怕還是不夠。而且,好苗子難找啊,現在的年輕人,沒幾個愿意踏踏實實學技術的。”
李衛東關注點則不同:“人多了,攤子大了,管理難度成倍增加。尤其二分廠這邊,老工人思想觀念轉變還需要時間。生產任務一重,安全問題、質量問題、工人之間的矛盾,都容易冒頭。制度要硬,執行要嚴,不然就是一盤散沙。”
周雅芳拿著筆,在小本子上快速記錄著,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廠長,五年計劃的投入是巨大的。設備購置、研發投入、銷售網絡建設、人員工資增長……初步估算,未來五年,我們至少需要投入……數百萬的資金。我們目前的利潤增長,能不能支撐這么大的投入?銀行貸款能批下來多少?資金鏈一旦斷裂,后果不堪設想。”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興奮過后,更多的是冷靜的分析和對困難的預估。這正是秦奮想要的效果。他不怕大家提問題,就怕大家盲目樂觀或者毫無反應。
秦奮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或者追問幾句。等大家發言告一段落,他才開口總結道:“大家提的困難和問題,都非常實際,也都在我的預料之中。這個計劃,不是我一個人拍腦袋想出來的,它是一個方向,一個目標。具體的實施步驟、資源配置、風險應對,都需要我們一起,一步一個腳印地去細化,去落實。”
“產能提升,我們分階段進行,設備改造和購置同步推進,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技術研發,我們先聚焦現有產品的改進和升級,確保‘星辰一號’的領先地位不動搖。新產品開發,可以先從技術難度相對較低、市場需求明確的領域入手,比如孫工之前提過的精密平磨,或者是一些專用設備的定制化改造。數控是方向,但我們可以先從引進、消化、吸收國外的成熟技術開始,比如先搞數顯改造,積累經驗。”
“市場拓展,初期可以采用更靈活的方式,比如在重點區域尋找有實力的代理商合作,減少前期投入。外貿要繼續抓,那是我們重要的利潤來源和獲取先進技術信息的窗口。”
“人才問題,‘外引’和‘內培’要結合。我們可以提高待遇,去大城市的研究所、大廠挖人。更重要的是內部培養,給年輕人機會,讓老師傅帶徒弟,形成人才梯隊。錢師傅,以后廠里的技術培訓和學徒管理,您要多費心。”
“管理上,架構要盡快搭起來,職責要明確。衛東,紀律必須嚴明,獎懲要分明,尤其是質量和安全,這是我們的生命線。同時,也要注重思想工作,讓大家明白,廠子好了,個人才能好。”
“至于資金……”秦奮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這確實是我們未來五年最大的挑戰之一。一方面,我們要狠抓生產和銷售,提高利潤,增強自身造血能力;另一方面,要積極爭取銀行的支持,保持良好的信用記錄。雅芳,財務這邊要精打細算,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同時,”他加重了語氣,“我們要時刻關注外部環境的變化,尤其是宏觀經濟政策的動向,提前做好風險防范,確保我們有足夠的現金流,應對可能出現的‘冬天’。”
“冬天?”老劉有些不解,“廠長,現在形勢不是一片大好嗎?到處都在搞建設,我們的磨床都賣瘋了,怎么會有冬天?”
秦奮笑了笑,沒有直接解釋,只是意味深長地說道:“市場總有潮起潮落,經濟也有周期。我們不能只看到眼前的繁榮,要居安思危。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多儲備點現金,總沒有壞處。”
雖然秦奮沒有明說,但他的話還是給在場的人心里留下了一絲警惕。
接下來的幾個月,星辰機械廠這臺剛剛整合完畢的機器,在“五年計劃”的初步框架指引下,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兩個廠區的分工協作機制初步建立。一分廠的精密機床日夜趕工,加工著“星辰一號”的心臟部件——主軸、導軌等高精度零件。二分廠則承擔了大部分鑄件、機身等基礎部件的加工和預裝配任務。修復后的老鏜床不負眾望,雖然精度比不上一分廠的進口貨,但加工機座等大型部件效率很高,極大緩解了瓶頸。
計件工資的威力持續顯現。工人們的積極性被充分調動起來,為了更高的收入,大家加班加點,鉆研技術,改進操作。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金屬的切削聲、錘子的敲擊聲,匯成了一曲充滿力量的工業交響樂。
“星辰一號”的月產量,在一片繁忙景象中,穩步攀升,很快就突破了八十臺,向著秦奮第一年目標——月產一百臺,發起了沖刺。積壓的訂單開始被逐步消化,新的訂單依舊源源不斷。
技術部正式掛牌成立,孫建國擔任首任部長。雖然辦公室還很簡陋,人員也只有寥寥數人——孫建國自己,錢保國,加上兩個剛從本地技校招來的年輕技術員,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他們首先對“星辰一號”的圖紙和工藝進行了全面的梳理和標準化,修正了一些早期設計中不太合理的地方,固化了生產流程。同時,一個“星辰一號A型”的改進計劃也提上了日程,目標是進一步提高加工精度和穩定性,并增加一些人性化的改進,比如更好的防護罩、更方便的潤滑系統等。
秦奮也兌現了承諾,批準了一筆不小的專項資金,用于購買繪圖儀器、技術資料,甚至還通過特殊渠道,弄到了一臺二手的進口工具顯微鏡,用于精密測量。這讓孫建國等人興奮不已。
秦奮根據“五年計劃”的設想,正式任命了各部門的負責人。孫建國負責技術和研發。老劉因為熟悉生產流程和人員情況,被任命為生產部部長,統管兩個廠區的生產調度。李衛東則擔任了新成立的質檢安監部部長,手握質量和安全的“尚方寶劍”。周雅芳自然是財務部部長,兼管一部分行政事務。錢保國雖然沒有進入管理層,但被聘為總工程師助理兼維修車間主任,享受副部長級待遇,專攻技術難題和人才培養。
秦奮自己,則開始有意識地從日常瑣事中抽身,將更多精力放在把握方向、協調資源、拓展外部關系以及……關注那些不易察覺的宏觀變化上。
然而,外面卻悄然醞釀著一場風雨。
……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采購環節。老劉發現,以前還算好說話的鋼材供應商,現在不僅價格一天一個樣,還要求必須預付現金,甚至拿著現金都未必能提到貨。
“廠長,這原材料漲得太兇了!我們產品的成本,這個月比上個月至少高了五個點!”老劉拿著采購報表,眉頭擰成了疙瘩,“再這樣下去,我們就算產量上去了,利潤也得被吃掉一大塊!”
秦奮每天都會堅持看報紙,聽廣播。
他還注意到,物價上漲讓普通百姓的生活成本增加。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一天傍晚,秦奮站在二分廠的辦公室窗前,看著夕陽下依舊忙碌的廠區,心里默默地想道。
……
他之前在制定計劃時強調的“現金為王”和“風險防范”,并非空穴來風。
必須盡快行動起來!
秦奮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轉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周雅芳的內線:“雅芳,你來我辦公室一下。關于資金和回款的事情,我們要重新梳理一下……”
窗外,晚霞似火,映照著廠房高大的輪廓,投下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