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八十年代末的秋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星辰機械廠的廠區。與前段時間那種熱火朝天、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用的擴張勁頭相比,如今的星辰廠,節奏明顯放緩了下來,但內里卻涌動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與高效。
最直觀的變化,體現在財務科那間總是人來人往的辦公室里。
“廠長,您看,這是這個月的現金流報告。”周雅芳將一份仔細整理過的報表遞給秦奮,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略帶疲憊的笑容,“按照您的指示,銷售部那邊催款力度空前,效果非常顯著。扣除掉必要的生產經營支出和本月到期的幾筆小額款項,我們賬上的活期存款,比上個月底增加了將近三十萬!”
三十萬!在這個“萬元戶”都還令人艷羨的年代,這絕對是一筆巨款。尤其是在短短一個月內,通過強化內部管理和催收欠款實現如此規模的現金回流,足以證明秦奮之前那番“雷霆手段”的有效性。
秦奮接過報表,仔細地看著上面的數字。每一筆進賬,每一筆支出,都清晰明了。他能想象得到,為了這三十萬的凈流入,周雅芳和王建軍他們付出了多少努力。
“辛苦了,雅芳。”秦奮點了點頭,眼神中流露出贊許,“這只是個開始。催款工作不能放松,越到后面可能越難,但必須堅持下去。”
周雅芳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點頭道:“您放心,廠長。老王那邊,幾乎是把銷售科的人都撒出去了,連他自己都半個月沒回家了。雖然也遇到不少釘子戶,甚至有幾家老客戶因為催得緊,揚言以后不跟我們合作了,但老王說了,您的指示是死命令,先把錢拿回來再說。”
“關系可以以后再修復,但現金流斷了,廠子就沒了,什么都談不上。”秦奮的語氣很平靜,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告訴老王,對于那些確實困難但態度還好的客戶,可以適當給些寬限期,或者接受一部分實物抵債,比如他們廠的產品、設備甚至廠房,只要評估下來劃算,都可以談。但對于那些惡意拖欠的,別客氣,該走法律程序就走法律程序。我們星辰廠雖然是民營企業,但也不是好欺負的!”
在這個年代,打官司追債還不是普遍現象,尤其是對那些有“背景”或者地方保護主義嚴重的客戶,更是難上加難。但秦奮的態度很明確,特殊時期,必須用特殊手段。與其讓那些錢爛在別人手里,不如撕破臉皮也要拿回來一部分。
“另外,”秦奮補充道,“你這邊也要盯緊,收回來的錢,除了保證正常的工資發放和核心供應商的貨款支付,其他的,一律存入銀行!暫時不要考慮任何投資,包括之前提過的購買國庫券什么的,現在什么都沒有現金本身更穩妥。”
“我明白。”周雅芳鄭重地點頭。她現在對秦奮的判斷已經近乎迷信。雖然她也搞不懂為什么廠長如此篤定經濟會出大問題,但之前的每一次“預言”,事后都證明是正確的。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執行指令。
“現金為王”的指令,如同毛細血管般滲透到星辰廠的每一個角落。
采購科的老劉,現在是廠里出了名的“摳門”。任何部門想要申購物品,都要經過他嚴格的審核。能修的絕不買新的,能省的絕不多花一分。原材料倉庫里,曾經堆積如山的各種鋼材、配件,如今也變得“苗條”了許多,只保留著滿足近期生產計劃的最低庫存量。供應商們發現,星辰廠的采購訂單雖然還在下,但批量明顯減少,而且付款周期也開始“精打細算”起來,雖然不至于拖欠,但絕不像以前那么爽快了。
生產車間里,雖然機器依舊轟鳴,但加班加點的現象明顯減少。老劉和錢保國嚴格按照“以銷定產”的原則安排生產,不再盲目追求產量。工人們雖然感覺活兒好像沒以前那么“滿”了,獎金似乎也比高峰期少了一些,但好在工資還能按時足額發放,比起外面那些已經開始拖欠工資甚至放長假的廠子,已經算是天堂了。秦奮也適時地通過車間主任和班組長傳達信息,強調這是為了工廠的長遠發展,是為了保證大家能有持續穩定的工作,暫時勒緊褲腰帶是為了更好地度過難關。大部分工人雖然有些議論,但也表示理解和支持。畢竟,星辰廠的福利待遇在本地企業里一直屬于翹楚,秦奮這個年輕廠長的威信也很高。
技術部那邊,孫建國帶著團隊,全力攻關“星辰一號A型”的改進。秦奮給他們的要求是,在保證甚至提升性能的前提下,盡可能優化設計,降低生產成本。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孫建國和他的技術員們卻充滿了干勁。他們知道,這可能是未來一段時間內,星辰廠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新武器”,也是保證工廠在可能到來的市場萎縮中保持競爭力的關鍵。
而那場由周雅芳和李衛東負責的全面自查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從每一份采購合同的條款細節,到每一張銷售發票的開具規范;從倉庫物料的進出庫記錄,到財務賬目的每一筆分錄;從工人的勞動合同簽訂,到安全生產規章的落實……事無巨細,都被一一檢查、核對、存檔。秦奮的要求近乎苛刻,任何可能被抓住把柄的漏洞,都必須提前堵上。他深知,即將到來的“治理整頓”,往往伴隨著嚴格的檢查和“殺雞儆猴”,絕不能讓星辰廠成為那只被儆的“猴”。
就這樣,在秦奮的提前布局和強力推動下,星辰機械廠像一只嗅覺靈敏的松鼠,趕在真正的寒冬來臨之前,開始瘋狂地囤積“過冬糧”——現金。
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效果是驚人的。
周雅芳再次向秦奮匯報時,臉上的笑容明顯輕松了許多:“廠長,截止到昨天,我們賬上的活期存款已經突破一百萬了!另外,還有價值約十五萬左右的客戶抵債物資,主要是鋼材和一些通用零部件,老劉那邊已經清點入庫了。”
一百萬!
秦奮聽到這個數字,一直緊繃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一百萬現金,在這個時代,對于一個年產值剛剛摸到千萬門檻的民營工廠來說,絕對是一筆可以用來“保命”的巨款!
這意味著,即使接下來市場環境急劇惡化,訂單大幅減少,星辰廠也能依靠這筆資金,維持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基本運轉,保證幾百號工人的工資發放,穩住核心供應商。
“很好!”秦奮用力點了點頭,“這筆錢,就是我們過冬的‘棉襖’和‘口糧’!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動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廠區里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燈火通明到深夜,但依舊保持著有序運轉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為了囤積這筆現金,星辰廠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犧牲了部分利潤,放緩了擴張的腳步,得罪了一些客戶,甚至可能影響了部分員工的短期收入。但秦奮堅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場即將到來的“經濟治理整頓”風暴,將是何等的猛烈。信貸的急劇收縮,會讓無數習慣了借錢擴張的企業一夜之間資金鏈斷裂;基建投資的驟減,會讓大量依賴政府項目的工廠訂單歸零;而流通領域的整頓,更是會讓那些靠“投機倒把”、“官倒”發家的“弄潮兒”們,被打回原形甚至身陷囹圄。
相比之下,星辰廠現在所做的,只是提前穿上了“棉襖”,準備好了“干糧”。
“廠長,”周雅芳看著秦奮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外面的風聲越來越緊了,報紙上天天都在說要治理經濟環境,整頓市場秩序。您說……我們囤了這么多現金,會不會太扎眼?會不會……引來麻煩?”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在那個年代,民營企業手里握有百萬巨款,確實是一件容易引人注目甚至招致非議的事情。
秦奮轉過身,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雅芳,你放心。第一,我們這錢,每一分都來得干干凈凈,是靠我們賣產品、收欠款一點點積累起來的,經得起任何檢查。這也是我為什么一開始就強調要全面自查、規范經營的原因。”
“第二,‘治理整頓’的目標,是打擊那些擾亂經濟秩序、投機倒把、違法經營的行為,是控制過熱的投資和信貸。我們主動收縮信貸,壓縮投資,規范經營,恰恰是符合政策導向的。我們手里有現金,是為了保證生產經營穩定,是為了給工人發工資,是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困難,而不是要去搞投機。”
“第三,”秦奮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光芒,“等真正的‘冬天’來了,大家都沒錢的時候,我們手里有錢,不僅能活下去,或許……還能做點別的事情。”
做點別的事情?周雅芳心中一動,但沒有追問。她知道,廠長的心里,一定還有更深遠的謀劃。
窗外的風似乎更緊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舞。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氣息。
秦奮的心情卻異常平靜。該做的準備已經做了,現金儲備也達到了初步目標。接下來,就是靜靜等待風暴的降臨,然后,憑借著厚實的“冬儲”,不僅要安然度過這個寒冬,還要在冰封解凍之時,抓住冰層下涌動的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