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余韻尚在殿梁間裊繞，奉天殿內(nèi)已是一片肅穆。
龍椅上，朱元璋袞服冕旒，目光沉靜地掃過下方百官。
賜婚帶來的那點清晨喧囂，在踏入這權(quán)力核心的瞬間，便被無形的威儀滌蕩干凈，只剩下慣常的緊繃與期待。
例行奏對開始，多是各部衙門關(guān)于遷都準備的瑣碎匯報。
值此之際，葉凡出列。
“陛下，”
他聲音清朗，目光沉靜，“臣有一事啟奏，關(guān)乎新政推行。”
“前番奉陛下旨意，于黃山府試行‘火耗歸公’‘官紳一體納糧當差’，及配套‘養(yǎng)廉銀’‘禁官商’等新政。”
“據(jù)臣近日所得反饋及黃山府報，新政推行月余，成效初顯。”
“火耗盤剝之風(fēng)已基本遏制，百姓稅賦負擔(dān)得以明確，胥吏借機加派之事驟減。”
“官紳一體之下，田畝清丈更為順利，無地少地之民壓力稍緩。”
“雖有部分世家子弟因禁商之令有所不滿，然整體吏治風(fēng)氣，尤其基層，確有好轉(zhuǎn)之象。”
“養(yǎng)廉銀發(fā)放后，低級官吏怨言減少，辦事勤謹者增多。”
他頓了頓，總結(jié)道：“黃山一府之試驗，雖不敢言盡善盡美，然已證此套新政于厘清賦稅，抑制兼并，整飭吏治，安撫貧弱，確有實效！”
“其弊病處，如養(yǎng)廉銀標準核定，禁商令具體執(zhí)行尺度等，亦在試行中摸索調(diào)整，可為他處借鑒。”
殿內(nèi)百官靜聽，神色各異。
支持新政者暗暗點頭，利益受損者，尤其出身士紳之家的人，則眉頭微鎖。
但無人敢在此時公然質(zhì)疑。
胡惟庸站在首位，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此事與他無干，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葉凡此時重提黃山新政，是單純匯報，還是為遷都后更大范圍的推行鋪墊？
亦或是……借新政之名，行安插人手，掌控地方之實？
龍椅之上，朱元璋聽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大手一揮：“好！”
“既然行之有效，那便沒什么好猶豫的！”
“傳旨！著戶部、吏部、都察院，即刻以黃山試行章程為藍本，斟酌損益，擬定全國推行之詳細方略！”
“待遷都事畢，新朝氣象，便從這新政開始！”
“要讓天下百姓都看看，咱大明朝，不養(yǎng)閑人，不庇蛀蟲，該納的糧，一文不能少！該服的役，一天不能缺！”
“但該給官吏養(yǎng)家糊口的錢，朝廷也絕不吝嗇！就這么辦！”
“陛下圣明！”
葉凡及一干支持新政的官員躬身領(lǐng)命。
反對者也只能暗自咬牙，不敢作聲。
這道旨意，等于為全國范圍的士紳一體納糧和吏治改革，吹響了號角。
遷都之后，必是一場波及整個帝國統(tǒng)治根基的劇烈震蕩。
處理完新政，葉凡話鋒一轉(zhuǎn)，回到當前最緊要的事務(wù)：“陛下，遷都諸事，籌備已大致就緒。”
“臣與太子殿下，擬定于三日后啟程，先行前往北平新都。”
“一則接收宮室衙署，核查防務(wù)倉儲。”
“二則安排沿途驛站，確定百官行進路線日程。”
“三則提前安撫新都民心，籌備陛下入城大典。”
“待一切安排妥當，再恭請陛下圣駕及文武百官，啟程北遷。”
這是既定計劃，朱元璋自無異議，點頭道：“嗯，你們先行，把路給咱蹚平了，把窩給咱暖好了。”
“標兒年輕，葉凡你多費心。”
“到了新都，遇事不決，及時奏報。”
“臣遵旨。”
葉凡應(yīng)道。
朱元璋似乎又想起什么，臉上露出笑意，聲音也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家事口吻。
“對了，還有你那樁婚事。”
“旨意已經(jīng)下了，臨安那丫頭，怕是高興得一宿沒睡好。”
他開了句玩笑，殿內(nèi)氣氛稍松，傳來幾聲低低的附和輕笑。
“既然婚期定在遷都之后，這段日子，你們一個在北，一個在南，隔著上千里，也不像話。”
朱元璋仿佛很為年輕人著想，“這么著吧，臨安那丫頭，自小在宮里長大，對宮外，尤其是北邊的新都，啥都不熟。”
“不如就讓她這次，跟著你一同北上！”
此言一出，不僅葉凡微微一愣，殿內(nèi)許多官員也露出訝色！
讓未出閣的公主，隨未婚夫婿先行前往新都？
這于禮制似乎略有不合。
但陛下金口已開，又是疼愛女兒之舉，似乎也無可厚非。
朱元璋繼續(xù)道：“一來，讓她提前熟悉熟悉新都的環(huán)境，免得將來嫁過去了，兩眼一抹黑。”
“二來嘛，你們年輕人，也能多處處，培養(yǎng)培養(yǎng)感情。”
“這第三……”
他看向葉凡，笑意更深，“葉凡啊，你此去新都，公務(wù)繁忙，怕是沒多少閑暇。”
“讓靜鏡跟著，她雖幫不上什么大忙，但以公主的身份，有些場合，或許比你更方便些。”
“你們正好也能一起看看，挑一處合心意的地方，作為將來成婚后的府邸。”
“這府邸，不用你們操心，咱出錢，工部出力，就當是咱這老丈人，提前送給你們的新婚禮物！”
“怎么樣？”
話說到這個份上，恩寵、體貼，都給了。
心中念頭電轉(zhuǎn)，葉凡面上已恢復(fù)恭謹，連忙躬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惶恐。
“陛下天恩，體恤入微，臣……臣與公主，感激不盡！”
“只是公主金枝玉葉，北上路途遙遠，舟車勞頓，臣恐照料不周……”
“誒！”
朱元璋打斷他，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咱的閨女，沒那么嬌氣！”
“路上多帶些穩(wěn)妥的宮女內(nèi)侍，護衛(wèi)周全些就是了。”
“這事兒就這么定了！”
“靜鏡那丫頭，怕是求之不得呢！”
他最后一句話，又帶上了一份調(diào)侃，讓殿內(nèi)氣氛更松了些。
許多官員也露出會心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一樁皇家佳話。
“臣……領(lǐng)旨謝恩！”
葉凡不再推辭，深深一禮。
“好了，沒別的事，就退朝吧。”
朱元璋似乎了卻了幾樁心事，心情頗佳，“葉凡，標兒，你們回去好生準備，三日后，咱在宮門口送你們！”
“兒臣（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