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地上一片混亂,可所有人都有意無意的掃過指揮部的方向。
他們很期待,那個曾經讓他們誓死追隨的人,能站出來說一句話。
哪怕是不用解釋,只是:趙正剛說的都是假的。
是趙正剛想要吞并哈市基地,給他潑的臟水。
就只需要任柯銘站出來,說出這一句話,就能讓絕大多數的人,堅定不移的再一次站在他身邊。
就在眾人期盼忐忑,全軍關注之下,指揮部里終于有人走了出來。
看到任柯銘走出來時,整個陣地像被抽走了聲音。
廝打的停了,罵娘的啞了,連哭的都捂住嘴——三萬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任柯銘身上的那就潔白無瑕的白色練功服,此時也沾滿了灰土和血跡。
臉上有道新傷,是在小鬼子安全區里受的傷。
他就這么走進人群。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又在他身后合攏。
兩邊的人盯著他,眼神有恨,有疑,有期盼他否認一切的渴望。
任柯銘走到陣地中央,踩上一截斷墻。
目光掃過所有人,蠕動著嘴唇,卻難以發出任何聲音。
他這才發現,在心里早已經想好的話,想要說出來會如此的艱難。
哪怕他現在已經是一名四階異能者了,可說出這句話所需要的力量,簡直抽空了他所有力氣。
沉默,維持了足足三分鐘,或許更長。
任柯銘再次掃過所有人,目光里那一縷堅定,再一次填滿。
“趙正剛在廣播里說的……都是真的?!?/p>
第一句話,像一錘子砸在冰面上。
有人愣住了。
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地上。
有人往前沖,被旁邊的人死死抱住,嘴里喊著“我操你祖宗”拼命掙扎。
那個獨臂老兵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眼淚唰就下來了。
任柯銘沒有躲,沒有低頭。
他迎著那些目光,迎著那些罵聲,迎著砸過來的土塊和石子,一動不動。
“去年七月暴亂,是我故意視而不見,任大暴亂發展的。”
他說,聲音不高,但整個陣地都聽得見。
“趙正剛在安全區里發現的養尸地,也確實是我秘密派人建造的?!?/p>
人群徹底炸了。
“王八蛋!”
“還我弟弟命來!”
“我殺了你——!”
有人掙脫阻攔沖上來,拳頭砸在他臉上,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任柯銘沒有調動任何異能防御,任由自已從斷墻上摔下來,倒在碎石堆里。
更多人涌上來,拳腳雨點般落下。
他沒有還手。
霍云和陸永年、趙紅明三個人也徹底驚呆了。
他們原以為任柯銘出來之后,會否認廣播里的一切,安撫這些士兵。
然后另謀出路,東山再起,再重新打回去,奪回哈市基地。
但是他們聽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任柯銘直面三萬嫡系軍隊,這是他最后翻盤的根本。
他竟然承認了所有罪行,沒有任何辯解,也沒有做任何反抗。
任由這些殘兵們拳腳相加的發泄怒火。
“愣著干嘛,快把人拉開!!”
霍云感覺到,自已的指揮官好像變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鐵血為民的任柯銘,又回來了一樣。
只是這個任柯銘,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霍云帶著其余四個異能者沖進人群,拼死把任柯銘護住。
趙紅明和陸永年擋在最前面,張開雙臂,吼得嗓子都劈了:
“夠了!夠了!”
“趙軍長,趙紅明!!你他媽還護著他?!
別忘了,你弟弟也死了,死在了那次大暴亂的鎮壓當中!”
趙紅明臉抽搐了一下,回頭瞥了一眼任柯銘,但沒讓開:
“都安靜!讓他把話說完!”
人群終于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哭聲。
任柯銘從地上爬起來,白色練功服撕破了,嘴角淌著血。
他推開扶他的霍云,重新站直。
“我不求你們原諒?!?/p>
他說,嘴里含著血,聲音含糊卻清晰,
“我也沒臉再做你們的指揮官。
但有些話,我得當著你們的面說清楚。”
任柯銘掃視著這三萬多人。
這些人里,很多軍官層,都是和他從建立安全區就一起戰斗的老兵。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聲音依舊平穩堅定。
“我做那些事的時候,每天都告訴自已,這是沒辦法,是被逼無奈的,這是為了更多人活下來。
我把自已都騙信了。
但我騙不過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騙不過你們?!?/p>
有人捂著臉哭出聲,有的人失魂落魄的癱坐在地上。
“我現在明白了。
真正的錯,不是走投無路時的選擇,是走投無路時,忘了自已還是個人?!?/p>
風刮過廢墟,卷起灰燼打在臉上。
“我不跑,也不躲。
我要去南方,從這里開始,一個一個幸存點走。
去救一個是一個,能還一分孽債是一分孽債。
還到哪天算哪天,還到死為止?!?/p>
說到這兒,任柯銘頓了頓。
“這是我自已的路。
我不配要求任何人跟我走,你們也可以選擇去投靠黑河谷基地?!?/p>
人群沉默著。
一個老兵站出來,把帽子狠狠摔在地上,轉身往東走。
走了幾步,回頭吼了一聲。
“我妹子死在大暴亂,我這輩子不會原諒你!”
任柯銘看著他離開,點了點頭。
又一個站起來,朝任柯銘吐了口唾沫,也跟著往東去了。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有人沉默地走,有人罵著走,有人哭著走。
他們匯成幾股人流,朝著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廢墟的煙塵里。
也有很多人沒有動,他們低頭沉默著。
就在這時,獨臂老團長站著,看著任柯銘。
“指揮官,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的債,我幫你一起還!”
任柯銘看著他,眼底突然一酸,緩緩的閉上眼睛,試圖抵抗住眼底奔涌的那一絲酸澀。
沙啞著低沉的聲音,喊了一句。
“歸隊!”
老兵點點頭,往他身后走了兩步,站定了。
一個半大孩子從墻角站起來,抹了把眼淚,也走過來。
“我沒家了,以后你走哪兒,那就是我的家……”
隨后,也站在了老團長的身后,立定。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霍云、陸永年、趙紅明對視一眼,帶著身邊的人,也一同進入了這個隊列當中。
風停了。
任柯銘看著剩下的人——三千,或許不到。
他繃直身體,對著眾人抬手敬禮,眾人回禮。
任柯銘放下手之后,直起身,往南望去。
“走吧,路還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