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七獄的城主?
區區一個死亡騎士?
在萊茵哈特心中,深淵七獄是至高無上的存在。而死亡騎士,不過是低等的魔物,兩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眼前鐵一般的事實,將他固有的認知碾得粉碎。
只見那死亡騎士抱著雙臂,輕蔑地揚了揚下巴,姿態傲慢至極。
一股寒意自尾椎炸開,瞬間竄遍全身。冷汗,剎那間浸透了他的背脊。
“獅心王,你最好為你的話負責。”
打破這窒息般寂靜的,正是那死亡騎士。
若是平時,這種目光只會招來嗤笑,但此刻,那眼神卻化作了山岳般的威壓,籠罩了整個大廳。
“梵戈的暗焰”已被攻破,一個全新的深淵七獄橫空出世。
而它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個死亡騎士。
咚!
萊茵哈特猛地將額頭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的罪該萬死!是小的愚鈍,有眼不識泰山,未能認出淵獄之主!”
“……”
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恰好對上死亡騎士那冰冷的視線,仿佛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罪該萬死?若這點小事便算罪該萬死,那你的部下又當如何?那個叫囂著要取我性命,還付諸行動的家伙。”
……這話是何意?
萊茵哈特腦中瞬間閃過自己先前輕蔑死亡騎士的種種言行。
他本以為自己的部下們早已察覺不對,會恭敬相待,現在看來,這不過是癡人說夢。
他們犯下的無禮之舉,恐怕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時間,萊茵哈特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剛從原來的地下城被驅逐,好不容易找到新的落腳點,新生的深淵七獄之主竟親自駕臨。
眼前這荒誕的一幕,為何偏偏是現實?
他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
“獅心王萊茵哈特,你今日給我的羞辱,我記下了。想必時日再久,我也不會忘記。”
“萬,萬分抱歉……”
“商人,你來說說看。一個下位地下城,竟敢對深淵七獄惡語相向,甚至出言威脅,此事,該當如何處置?”
“您可以獨斷處決,也可以協商了結。選擇權,全在您一人之手。”
聽到“處決”二字,萊茵哈特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盡管心中早有預感,但當死亡的威脅真切地懸于頭頂時,那份恐懼是截然不同的。
“萊茵哈特,想活嗎?”
“至高無上的主君!求您……求您饒我這條卑微的性命……”
“第一,把那個東西拿來。”
死亡騎士指向的,是萊茵哈特胸前的純金吊墜。
萊茵哈特心中一凜。
那可是他視若性命的寶物。
不愧是深淵七獄的城主,眼光竟如此毒辣,一眼就看穿了此物的價值。
可再珍貴的寶物,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
“在,在這里。”
死亡騎士接過吊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結束……了嗎?萊茵哈特內心稍稍松了口氣。
雖說交出吊墜令人肉痛,但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幸事。
“光是這個,可不夠。下一位,芙蕾雅,作為我的副官,去跟這位朋友談談你的想法。”
“感謝城主大人。”
“……什么?”
副官?那個女人?
萊茵哈特滿腹疑竇,但芙蕾雅根本沒理會他,徑直在空位上坐下。
“我討厭浪費時間,就開門見山了。首先,賠償金,至少一億塞爾。這已是看在城主大人寬宏大量的份上,給你們的折扣價。還有……”
接下來,芙蕾雅條理清晰地羅列著賠償條款,整整一個小時,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
萊茵哈特僵坐在她面前,面如死灰,宛若一具失去靈魂的石像。
※※※※※
“這樣處理,既不算過分,也不算手軟,我認為恰到好處。此事傳揚出去,您的聲望想必能更上一層樓。”
是嗎?羅修倒覺得有點狠了。
不過,從結果來看,多虧了萊茵哈特,不僅地下城的債務全部還清,還弄到了一件不錯的裝備。
【獅心王的純金吊墜(A+)】
【強化概率:5%】
【※請注意!強化失敗時,裝備將自動銷毀!】
【強化失敗時,冷卻時間將重置。】
【是否強化獅心王的純金吊墜(A+)?】
【是/否】
這吊墜只要佩戴著,就能免疫絕大多數的負面狀態,除非腦子壞了才會去強化它。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招攬斯科塔克,這純屬意外之喜。
“現在,只要去把那些有用的蟲人帶走就行了。”
芙蕾雅說得輕描淡寫,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這一切,都得“感謝”萊茵哈特。
正因為他把蟲人當奴隸一樣使喚,事情反而陰差陽錯地變得簡單了。
原本只是單純的招募魔物,現在卻儼然成了一出拯救奴隸的戲碼。
斯科塔克若是知曉這份恩情,定會將他們視作救命恩人。
當然,這也只是合乎情理的推測,實際情況或許會有出入。
那么,要營造怎樣的局面,才能讓斯科塔克徹底“歸心”呢?
關于這一點,羅修心中早有計較。
像林肯解放黑奴一樣,解放所有蟲人來博取斯科塔克的好感?
這種做法毫無意義。
蟲人族可不是什么同胞情深的種族,它們甚至會同類相食。就算解放了它們,它們心里想的也只會是“哦,與我何干?”。
“況且,平白無故得罪序列第十四的家伙,沒什么好處。”
羅修只是從萊茵哈特那里榨取了賠償金,再進一步就是越界了。
若是把那些被用作苦力的蟲人都帶走,就等同于妨礙對方的地下城建設。
因此,他想出了另一個辦法。
“不過城主大人,您讓那個蟲人被使喚到瀕死,是否有什么我所不知的深意?”
正如芙蕾雅所言,羅修已經下令,讓萊茵哈特把一個特定的蟲人往死里用。
那個蟲人,自然就是斯科塔克。
“屬下斗膽猜測。您是看出了那個蟲人的潛力,所以才人為地將它逼入死亡的絕境。畢竟,絕境之中的救贖,不僅能填補其所有匱乏,更能使其對拯救者產生絕對的依賴。以我淺薄的見識,只能解讀到這一層,不知是否正確?”
……這女人的思路,怎么和自己一模一樣?和一個以剝人皮為樂的魔女思維同頻?
羅修心中掠過一絲異樣。
雖說自己還有一個“進化術”的理由,但芙蕾雅自然不可能知道。
“不能說錯,但也并非全對。”
不知為何,羅修極力想否認自己和芙蕾雅擁有同樣的思維方式。
“你說的沒錯,我的確看重那個蟲人的潛力,人為營造局面也是事實。但你忽略了一點。”
“一點……您指的是?”
“所有生物,唯有在瀕死之際,才能真正成長。而死亡的門檻,也正是生物的極限所在。我,就是要在那短暫的瞬間,親眼見證,看清那家伙作為生物的極限與成長的可能性。”
羅修自己說完,都覺得這番鬼話真是清新脫俗。
說白了,就是為了裝得高深,實際上全是胡扯。
“原來如此……屬下愚鈍,完全無法揣度城主大人的深意。作為您不成器的副官,今日又學到了許多。”
嗯,很好,她信了就行。
觀察瀕死的蟲人來判斷其極限和潛力?
羅修既沒那種能力,就算有也不想那么做。
他又不是什么心理變態,更沒有小學生那種盯著垂死昆蟲看的惡趣味。
不過話已出口,表面功夫還是要做足。
“倘若,那個蟲人辜負了您的期望,您是打算任由它死去嗎?”
“……那得看了才知道。”
怎么可能讓它死?
沒有斯科塔克,自己來這兒干嘛?
※※※※※
弱者被吞噬,強者吞噬弱者以求進化。
蟲人族的叢林,每一刻都在上演著互相殘殺的進化競賽。
在這片叢林里,弱者的選擇只有一個。
要么被吃掉,要么臣服于強者。
毒牙部落的斯科塔克,曾是麾下部眾最多的首領。
當其他蟲人還在獨居時,斯科塔克便已懂得降服弱者,組建起了龐大的聚落。
因為它不僅強大,而且聰慧。
它懂得如何駕馭下屬,也懂得如何利用它們。
隨著勢力擴張,不斷進化,斯科塔克的心中也自然而然地萌生了一個目標。
它要降服所有蟲人,成為這片叢林唯一的王。
對于那些反抗者,就將它們吞噬,化作自己進化的養分。
然而,這個宏偉的目標,卻被一群來自魔域的獸人擊得粉碎。
“嘰……”
獸人占領這片森林,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斯科塔克像奴隸一樣被驅使,也過去了同樣長的時間。
強者,吞噬或降服弱者。
獸人是強者,蟲人是弱者。
但斯科塔克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
它以為戰敗的結局是被吞噬,化為強者的血肉,可現實卻是,在食不果腹、滴水未進的狀態下,日復一日地從事著繁重的苦役。
起初,它自然反抗過,也試圖逃跑。
但如今,它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只要獸人一舉起鞭子,它就會嚇得瑟瑟發抖。
在那段被盤剝的日子里,斯科塔克在不斷退化。
六只鉤爪不再鋒利,復眼的視野也變得模糊。
現在的斯科塔克,任誰來看,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弱者。
可它既沒有被吃掉,只是在無盡的饑餓中,被壓榨著最后的勞力。
“嘰……好累嘰……”
不知為何,今天的勞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酷。
從日出到日落,別說食物,連一口水都沒有。
它們仿佛要榨干它最后一絲體力,連一秒鐘的喘息都不給。
啪!
只要它稍有停歇,鞭子便會如期而至。
“嘰……”
斯科塔克感到了生命的威脅。
這已經不是退化的程度了,再這樣下去,它很快就會死。
意識,正逐漸變得模糊,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恍惚間,它感覺全身都貼在了地面上,那是躺倒在草地上的觸感。
不知不覺間,斯科塔克已經倒下了。
“嘰,哩……”
在叢林中掙扎至今,它所求的,唯有生存與進化。
可當生命的最后一刻來臨時,它才發現,自己渴望的東西還有很多。
獵物、水,以及……自由。
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自由,斯科塔克緩緩閉上了雙眼。
“蛻下凡殼。”
伴隨著一絲微弱的觸感,一個聲音在它腦海中響起。
隨即,模糊的意識漸漸變得清晰,就連閉上的視野也明亮了起來。
身體中傳來的變化,讓它猛地睜大了雙眼。
身為一個經歷過數次進化的個體,斯科塔克本能地察覺到了。
這股傳遍全身的奇異感覺,是進化的前兆!
斯科塔克一度以為是錯覺。
別說吞噬什么東西了,在生死邊緣徘徊的自己,怎么可能進化。
然而,仿佛在印證這一切并非虛假,斯科塔克的身體竟開始迅速恢復。
它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正是先前在它意識模糊倒下時,曾給自己喂過水的那個輪廓。
那時以為是夢,原來竟是真的。
“嘰……骷髏嘰……”
即便神志不清,它的本能也讓它瞬間明悟。
是眼前這個骷髏,將瀕死的自己,引向了進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