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的發展日新月異,似乎一天一個模樣。
有些地方卻如同施展了恒定魔法一樣,十年如一日。
桑比亞王國無疑是后者。
依舊是首都歐杜林,依舊是商人議會,歐杜斯大統領依舊是老態龍鐘半死不活,就連議會的其他議員也如三年前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
整個議會也依舊如同大型菜市場一樣,紛紛攘攘,吵得不可開交,會議一開就是半天,達成的共識那是一個沒有。
對于這種情況,歐杜林市民本應司空見慣,習以為常才是,但是這是商人議會的議題超乎尋常,已經嚴重威脅到了他們的生活與利益,不得不給予了高度關注,很多人翹首以盼。
商人議會的這次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墜星海最近數日的異常狀況。
與瓊達斯王國一樣,桑比亞王國也是不折不扣的海運之國,主體分布在漫長的海岸線上,六大核心城市,有四個是位于墜星海的港口城市,深入內部的兩個城市也并不太遠,是連接陸路與海運的中轉中心。
在三日之前,桑比亞王國的所有渥金神殿就降下了警示神諭,警告自己的信徒來自墜星海的威脅,慎重出海。
作為一個將謀求利益排在首位的商人王國,將代表著財富與貿易的財富女神渥金作為核心信仰是理所當然的,每一座城市中都擁有財富女士的神殿。
雖然在失去女士的兩年中,這些神殿略顯冷落,但是隨著財富女神渥金年初的強勢回歸,這里重新變得熱絡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穩固自己的信仰,從無底深淵歸來的財富女士,明顯變得更加活躍,頻繁的頒布各種神諭,均是與貿易和財富息息相關,不光是賺取財富,保護財富也是在她的職責范圍中。
收到警示神諭的商人們,自然不敢大意。
沒有出海的,第一時間取消了出海計劃。
有些已經出海,卻沒有走遠的,多數也選擇遵從神諭,回港觀望,哪怕他們接到神諭的時候,整個墜星海上風平浪靜,沒有絲毫的波瀾。
只有那些已經深入墜星海的,沒得選擇,只能夠硬著頭皮,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目的地。
事實證明,遵從財富女神的神諭是正確的選擇。
不足半日,整個墜星海上無風起浪,波濤洶涌,宛如世界末日,能與其相比的,只有動蕩之年大海女王安博里的圣者降臨墜星海之時。
好在那恐怖波濤,生在海盜群島的東面,沖著維洪海域去的,對于桑比亞王國波及不大,損失相對較小。
還沒等到那些躲過一劫的商人慶幸,新的噩耗便再次傳來,墜星海上暗流涌動,風暴與海嘯同生,而且還是位于海盜群島西側,靠近桑比亞王國的這一側。
看那移動方向,正是沖著桑比亞王國來的,他們哪怕是龜縮在港口中,只怕也無法完全逃過此劫。
“這墜星海的風暴每年都來,無非今年比往年提前了大半月,風浪也比往年稍微大一些,無需大驚小怪!”
“贊美財富女士,在她的庇佑下,我們已經提前得到預警,大部分船只未曾出海,避免了大量不必要損失,我認為發起一次募捐,酬謝財富女士的庇護,才是當務之急。”
“酬謝財富女士是必然的,只是我認為目前想辦法安撫風暴之柱與大海女王才是最緊要的,今年來的風暴如此異常,定然與他們有著密切關系。”
“冷落庇護我們的神祇,祈求威脅我們的,豈不是本末倒置?寒了財富女士的心?以后誰還庇護我們?”
“此事我覺得沒必要爭執,無論是酬謝財富女士,還是安撫狂怒諸神,兩者并非一定二選一,完全可以同時進行,無非是多掏點錢的事情,未來的貿易順暢,這時候是萬萬不能吝嗇的,能夠花錢消災的,最好是通過花錢解決掉。”
“我贊同兩者同時進行。”
“我也贊同!”
“你們這是兩頭下注,也不怕到頭來兩頭不討好,失了財富女士的庇護,又無法安撫狂怒諸神?”
“財富女士不是一直提倡貿易與財富優先嗎?我們安撫狂怒諸神,也是為了利益著想,并沒有對其不敬之意,我想她應該理解。”
“若是動蕩之年之前,這種方法或許可行,但是現在卻不見得。”
“何出此言?”
“財富女神今年年初回歸之時,借著新大陸開拓之際,將遠洋海貿納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這定然得罪了大海女士,現在是她的報復,也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說,眼下這場風暴,并非自然原因,而是兩位女士之間的信仰之爭?”
“很難說,但是我們不得不考慮這一點,一旦處理不好,只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這諸神之間起了沖突,我們這些凡人卻成了受害者!”
“慎言,慎言,慎言!”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們總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那同樣也不討好!”
桑比亞的商人議會遲遲沒有拿出應對之策,并非全是酒囊飯袋,無所作為,而是他們對于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了解程度,遠在常人之上,知道背后存在的利益糾葛,陷入了兩難之境。
一旦被卷入了信仰之爭,那就很難做到和氣生財,兩頭討好了。
“什么?“坎德里克猛然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神色巨變。
“坎德里克議員,何事如此驚慌?”
“能讓坎德里克議員失色的情況可不多見,不會是那風暴變向了,沖著你的葉弘城去了吧?我不會是真猜中了吧?”
不僅那些普通商人議員,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歐都斯是大統領此刻也忍不住睜開了眼睛,將目光投在了坎德里克的身上。
此人是塞爾科克家族的族長,這個家族在桑比亞王國擁有的權勢僅次于雅馬斯特,也就是歐斯特大統領的家族,最近幾十年蒸蒸日上,是公認的、最有希望接任下任大統領位置的,尤其是在桑比亞新貴中,擁有不俗的影響力。
坎德里克議員一字一頓道:“接到最新偵察情報,原本對向而行的風暴與海嘯已經成功合流,剛剛已經抵達了葉弘海灣附近,不出一日便會襲擊葉弘城!”
葉弘城是塞爾柯克家族核心產業的分布地。
毫不夸張的說,現在整個葉弘海灣中,有一半的商船歸屬于葉弘城,而這其中一半則屬于塞爾柯克家族。
“風暴與海嘯合流?這豈不是讓這次災難的聲勢更大?”
“這場風暴的走向等于是出現了180度的轉彎,自然是不可能形成的,定然有人在有意識的操控它。”
“我們可是有大量的商船退到了葉弘海灣,風暴海嘯同時襲來,只怕會將這里變成一個大甕,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我們不能再坐等了,我建議舉行盛大的獻祭活動,嘗試安撫狂怒諸神,就算不能讓其將風暴海嘯改道,也要讓其降低風浪高度,盡可能的保全大部分商船。”
那些與葉弘城有著緊密商業往來的議員們全都坐不住了,紛紛表態,他們決定將希望寄托在狂怒諸神的身上,試圖安撫他們。
“狂怒諸神喜怒無常,不能將希望寄托在他們的身上。”坎德里克沉聲道,“財富女士既已回歸,我們何不啟動財富獻祭,讓其為我們筑起財富堤壩。
只要能夠將風暴海嘯的威力削弱一半,我便有信心用葉弘海灣的安撫法陣,安撫那里的海浪,保護那里海船的安全。”
葉弘城可是他們家族根基的所在,一旦遭到致命打擊,他們整個家族將會一蹶不振,別說是坐上大統領的位置,能不能保證自己的家族不被吞并,都是一個大問題。
所以,他提出了一個更穩妥的方案,試圖將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怎么將這個忘記了?這確實是一個更加穩妥的方法,只要我們能夠齊心協力,提供足夠多的財富,便能夠構成堅不可摧的財富堤壩,無論是風暴還是海嘯,均不能持久,只要扛過第一波,其傷害就會大幅度降低。”
“你們說的輕松,你可知道啟動一次財富堤壩,將會耗費多少財富?我記得動蕩之年那次,每一座城市消耗的財富都不低于八千萬諾寶,那可是眼睜睜的看著燒錢!“
“財富堤壩是六城一體,只有六城同時進行財富獻祭才能夠啟動,是全面進行防御的,現在風暴海嘯只襲擊了葉弘海灣,是不是有點太過浪費了?說不定在這個過程中消耗的財富,將會遠遠超過風暴海嘯襲擊產生的破壞!”
“這兩者之間豈能畫等號?風暴海嘯襲擊破壞的多為固定資產,一旦遭到破壞,重建將會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不說,還會妨礙我們賺取更多的財富。
而我們獻祭過程中消耗的則是平日儲存的財富,是由我們進行指定的,哪怕獻祭多消耗一點,也總好過被動破壞。”
“你這是自私自利的行為,財富堤壩既是我們的防御手段,同時也是我們的立足之根,為的就是為了財富相互守望,在關鍵時刻平攤損失,共同對抗風險。
若是今日我們不對葉弘城伸出援助之手,他日風暴海嘯襲擊你們塞爾剛特城或者烏拉斯皮爾城時,還能指望葉弘城會無私的幫助你們不成?
等到那時,我們桑比亞將會名存實亡。”
“我并沒有說對葉弘城的情況坐視不理,而是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相比起啟動財富堤壩,我認為向狂怒之神獻祭,需要消耗的財富更少,效果卻不見得比財富堤壩差,畢竟他們是風暴海嘯的掌控者,效力更強。”
“若是狂怒諸神能夠如此輕易被安撫,當初又何必耗費大量的財富構建財富堤壩?就怕你的安撫獻祭沒有取得任何效果,最后還是動用財富堤壩,那才是得不償失,損失更大!”
商人議會很快便陷入了新一輪的爭執中。
只不過相比起先前雜亂不休的爭吵,這一次則是涇渭分明,形成了兩派。
一派自然是以坎德里克為首,少量是他平日的擁護者,更多的則是利益相關者,有大量商船退到葉弘海灣的議員。
另一派自然是利益非相關者,對于這個財富堤壩極為抵觸,因為在這個過程中,六座城市需要獻祭出的財富是相等的。
這等于變相的將葉弘海灣的一部分損失轉嫁到他們的身上。
他們可都是一群精打細算的商人,一個金幣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主,又怎么可能輕易的為他人做嫁衣?
而且這其中牽扯到的不僅僅是財富,還有著權力的糾葛。
若是葉弘城的塞爾柯克家族遭到致命摧殘,實力大損的情況下,歐都斯大統領的位置是不是變得更加穩固了?
其他的家族是不是也有機會登上大統領的位置?
桑比亞大統領好像看起來沒有什么實權,所有核心決策都需要通過商人議會通過,一些隱形福利還是多不勝數的,足以讓自己的家族在其中撈足好處。
歐都斯大統領明明早已經行將土木,卻依舊花費海量的財富,用各種方法為其續命,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家族多吃一段時間,這些隱形福利。
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權力之爭,就會變得極其麻煩。
眼見兩派僵持不下,心急如焚的坎德里克將這個問題丟給了歐都斯,“不知道大統領認為我們應該采取何種方法應對?”
現在他已經顧不得其他,直接采取了強硬的逼宮之法。
“啊?啊!”歐都斯大統領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他并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用緩慢的語調道,“不要著急做決定,等我們的貴客來了再說!”
“貴客?什么貴客?”
“哪里來的貴客?”
“現在都火燒眉毛了,就請大統領不要再賣關子。”
一眾議員面面相覷,不清楚這只老狐貍的肚子里賣的什么藥。
“有請財富女神的解救者、道路的開拓者、征服移民的引領者、戰役谷的守護者蓋文*諾特閣下。”歐杜斯大統領率先站起身,高聲誦念著一連串的名號。
語調依舊緩慢,卻不再是先前的暮氣沉沉,而是中氣十足,每吐一個字,他似乎都年輕一分,等到最后一個字落地的時候,他似乎已經恢復到了中年人的模樣,氣勢磅礴,渾身沐浴在金光中,一名豐腴的金色身影在其身后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