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正獨立？”羅森伯格冷笑一聲，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冷光，“那么，請議員先生解釋一下，貴委員會副主席上個月在圣塔莫尼卡與環球影業CEO的那場私人高爾夫球敘，以及隨后環球三部影片快速過審的關聯性？我們已掌握部分證據鏈，必要時，法庭上和聽證會上，我們可以慢慢聊。”
羅德里格斯肥胖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由黑轉白，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那金發碧眼的女助理也慌了神，手足無措。
俱樂部里其他幾桌客人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都被這邊劍拔弩張的氣氛吸引，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羅德里格斯喘著粗氣，死死盯著羅森伯格，又看看旁邊始終面無表情、眼神冰冷的楚涵，還有那個抱著公文包的律師。
他知道，眼前這個華人不是好捏的軟柿子，那些見不得光的私下交易，根本經不起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緊繃得像要炸開。
羅德里格斯臉上的汗珠匯聚成流，滑過油膩的皮膚。他掏出手帕，哆哆嗦嗦地擦著額頭。
“好…好！你們要證明是吧？證明你們的電影不是垃圾？！”
他猛地抬起頭，狠狠刺向楚涵：“行！我給你一個機會！你不是要拍電影嗎？你不是要在好萊塢證明自己嗎？拍！就在這兒拍！用你的人，你的錢，拍一部出來！拿到我們這里上映！”
他伸出五根肥胖的手指，在楚涵面前用力晃了晃：
“只要你的電影！首周！在北美！票房！超過五百萬！五百萬美元！我就承認你們華國電影不是糟粕！電影協會的大門，就給你們冬日傳媒打開！以后你們的片子，按正常流程走！”
他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西裝的扣子都繃緊了，眼神里充滿了挑釁輕蔑：“怎么樣？敢不敢賭？楚先生？用你們華國人的電影，來打我的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涵身上。
李強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羅森伯格微微側頭，看向楚涵，等待他的決斷。
說實話，他們也沒必要和對方鬧僵，畢竟楚涵未來肯定要通過對方進入米國電影市場的。
真的得罪死了，這條路也就徹底的沒了。
楚涵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羅德里格斯那張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扭曲的胖臉。
他緩緩地，抬起手。
不是去握那只挑釁的手。
而是輕輕地彈了彈自己深色西裝袖口上，一絲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好。”
……
倉庫里那股子機油味還沒散干凈，白熾燈管嗡嗡響，光線慘白慘白的，照著幾張拼起來的破桌子和雜牌椅子。
楚涵就坐在中間那張嘎吱作響的辦公椅上，后背挺得筆直，跟周圍這亂糟糟的廢鐵堆似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面前攤著幾張皺巴巴的A4紙，手里攥著李強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圓珠筆，筆桿子上還粘著點黑乎乎的油泥。
空氣悶得能擰出水，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
底下坐著的十來號人，燈光組的麥克，場務的老黑，美術那個剛畢業還戴著厚眼鏡的小王，還有幾個瓦格斯塞過來、胳膊上紋龍畫虎的壯漢，都偷偷摸摸拿眼角瞟著楚涵。
李強在旁邊站著，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褲縫，心里頭直打鼓。
楚涵忽然動了。
他捏著那支油乎乎的圓珠筆，筆尖戳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剛開始還有點慢，接著就越劃越快，越劃越急，那動靜在死靜的倉庫里格外瘆人，像是一群耗子在啃木頭箱子。
紙頁在他手下翻飛，一張接一張，上頭密密麻麻爬滿了字。
底下人互相遞著眼色，嘴皮子不動，眉毛眼睛都在說話。
小王那眼鏡片后面的小眼睛瞪得溜圓，麥克嚼口香糖的動作都停了，腮幫子鼓著。
老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一個花臂兄弟，下巴朝楚涵那邊一揚。
他們知道楚涵在做什么。
回到公司之后，楚涵就把自己遭遇的事情和他們簡單的說了一下。
也就是說，楚涵需要著急人力物力，去拍攝一部電影。
要求是，讓這部電影的票房首周打到五百萬美元，這聽起來就不可思議。
而且楚涵還是華國人，米國這邊的華文還不熟悉，怎么可能拍得出首周五百萬美元的電影？
甚至，用英文書寫都不是很習慣呢。
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楚涵往哪一坐，就說自己要寫劇本。
現場寫？
總之，在場沒人看好楚涵，總覺的楚涵在和他們開玩笑。
李強心里也犯嘀咕。他知道楚涵在國內牛，點子多，可這人生地不熟的米國，張嘴就要拍電影打那幫白皮老爺的臉？
還現場寫本子？
他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十五只兔子。
倉庫頂上不知道是鐵皮熱脹冷縮還是真有耗子，偶爾“嘎嘣”響一聲，聽得人心里更毛。
楚涵像是完全屏蔽了外界。
他寫寫畫畫，偶爾停下筆，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兩下，眉頭鎖緊又松開。
汗珠子順著他額角往下淌，滑到下巴頦，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墨藍。
他渾然不覺。
那專注勁兒，像要把魂兒都摁進那幾張薄薄的紙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鐘頭，也可能就半小時。
楚涵猛地一甩手腕，筆帽“啪”一聲扣上。
他把那疊寫得滿滿當當的紙往前一推，聲音有點啞，寫好了！
“李強，來看看怎么樣。”楚涵道。
李強趕緊湊過去，拿起最上面那張，標題就四字：《十二怒漢》。
他狐疑地往下看。
倉庫里只剩下翻紙頁的嘩啦聲。
小王也湊過去，麥克伸長脖子。看著看著，李強那緊鎖的眉頭，不知不覺松開了，小眼睛里透出光。
小王那張年輕的臉，先是迷惑，然后慢慢繃緊，呼吸都屏住了。
麥克那嚼著口香糖的腮幫子徹底不動了，眼睛粘在紙上，像是被吸住了。
“操……”角落里不知道誰先低低罵了一聲，不是罵人，是那種被震住了、憋不住的氣音。
劇本太他媽的…簡單了！
就一個破破爛爛的陪審團休息室，十二個老爺們兒關在里頭，給一個被指控殺了親爹的小混混定生死。
開頭鐵證如山，十一個人都覺得那小子該下地獄。
可偏偏有個較真兒的，愣是從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針眼大的縫里，一點點摳出了真相的線頭。
沒有槍戰爆炸，沒有飛天遁地，就靠一張張唾沫橫飛的嘴，一個個被逼到墻角的話題，一場場拍桌子瞪眼的爭吵。
字里行間那股子張力，像根看不見的鋼絲，勒得人喘不過氣。
每個人物都活靈活現，那個固執己見的工程師，那個被偏見蒙蔽了雙眼的老頭，那個懦弱怕事的銀行職員，那個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推銷員…臺詞一句是一句，像淬了火的釘子，直往人心里扎。
邏輯環環相扣，嚴絲合縫，把那看似鐵板一塊的真相錘得稀巴爛。
“楚…楚總，”李強抬起頭，聲音有點飄，“這…這玩意兒，真能首周五百萬美元？”
他被震得有點懵，腦子還沒完全從劇本的沖擊波里緩過來。
“能。”楚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場景就一個破屋子，十二個人。要啥大場面？要啥特效？省大發了。所以，拍攝的時間也要快，一周！我要看到剪輯成果！”他走到墻邊，扯下那張寫著拍攝計劃的破紙，一把揉成團，隨手丟進旁邊的廢紙簍。
“李強！”
“在呢，楚總！”李強一個激靈。
“場地，就按劇本里寫的，找個最破、最悶、最像蒸籠的舊會議室。”
楚涵語速快得像開了倍速，“演員，十二個主要陪審員。別找那些眼高于頂的大明星，貴，事兒多。去找好萊塢那些演了十幾年配角的老油條，或者話劇團里演技扎實、但沒混出頭的！
記住，演技過關是底線，價錢好商量！
其他所有崗位，設備，按照最低配但能用的標準，明天！最遲后天，我要看到人和東西都在這個倉庫集合！”
“明白！”李強像打了雞血，轉身就往外沖，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開始狂打電話。
李強不愧是地頭蛇加老油條。
不到二十四小時，一個位于市中心邊緣、老舊寫字樓頂層、常年被中央空調遺忘的會議室就被他拿下了。
那地方簡直是為劇本量身定制的，窗戶小得像炮眼，墻皮發黃剝落，一張巨大的、漆面斑駁的木頭桌子，圍著十二把顏色款式各異、吱呀作響的破椅子。
空氣里一股陳年的灰塵、汗味和廉價清潔劑混合的怪味。
李強還特意讓人搬來幾臺老式電風扇，對著墻角猛吹，吹起一地浮塵，更顯得悶熱難當。
演員也像變魔術似的被他搜羅來了。
真按楚涵說的，沒一個熟臉明星。
有頭發花白、眼神銳利得像老鷹的瘦高個，一看就演過無數個法官律師，他演8號陪審員，那個較真兒的工程師。
有個胖得流油、不停用手帕擦著光頭上汗珠的老演員可以演三號。
十二個人，高矮胖瘦，氣質各異，往那破會議室里一站，不用說話，那味兒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