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握著那杯水，冰涼的水杯外面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手指。
他喝了一大口，涼水順著喉嚨下去，才覺得心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熱壓下去一點。
他強迫自己盯著劇本，心里頭默念著安迪在監獄里砌墻的段落，想把自己那點被撩撥得有點亂的心思也一塊兒砌進墻里去。
飛機轟隆隆地滑行、起飛，把容城灰蒙蒙的天和那些牽掛，都甩在了下面。
等飛平穩了，空姐推著餐車開始送餐。
到了楚涵這兒，她俯身把餐盤放到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這俯身的動作，比起前兩次，簡直算得上小心翼翼。
但就在她調整餐盤位置時，那帶著甜香的身體還是靠得極近，柔軟的胳膊肘幾乎要蹭到楚涵的肩膀。
她低頭時，發絲垂下來，那股洗發水的香味兒混著她身上的氣息，直往楚涵鼻子里鉆。
等她擺好餐盤，直起身，手指頭“無意間”從楚涵攤開放在腿上的劇本頁面上滑過，指尖的溫熱，還有那若有若無的觸感，讓楚涵渾身一僵，劇本差點脫手。
“您的午餐。”她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來，帶著點笑意，然后才推著車走了。
楚涵看著那份精致的飛機餐，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胡亂扒拉了兩口，覺得那牛排嚼起來跟橡皮似的。他干脆又合上劇本，戴上眼罩，想瞇一會兒。
眼罩剛拉下來，還沒捂熱乎呢，身邊又飄過來那陣甜香。
他感覺到有人靠近，沒摘眼罩。
“楚先生？”是她的聲音，就在耳邊，氣息溫熱，“看您沒怎么動餐食，是哪里不合胃口嗎？要不要幫您換一份？”那聲音近得，簡直像貼著他耳朵在說話。
楚涵一把扯下眼罩，有點煩了：“不用，飽了。”
語氣有點沖。
空姐一點沒惱，反而笑得更甜了，變戲法似的從餐車下層拿出個小碟子，上面放著塊賣相不錯的奶油蛋糕。
“那……嘗嘗這個？我們航班特供的小甜點，心情會好點哦。”
她把小碟子輕輕放在他桌上，身子又微微前傾，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楚涵看著那塊奶油蛋糕，又看看她近在咫尺、精心描畫過的眉眼，只覺得腦袋嗡嗡的。
他捏了捏眉心，硬邦邦地說：“放這兒吧，謝謝。”
他以為她就此消停了。
結果，沒過多久，就在他起身去洗手間，剛拉開門走出來的時候，差點跟她撞個滿懷。
她像是算準了時間，就等在狹窄的過道里，手里拿著塊干凈的濕毛巾，笑盈盈地看著他。
“楚先生，”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身體微微前傾，把洗手間門口那點空間占得滿滿當當，
“飛一趟十幾個小時，挺無聊的吧？下次……您要是再坐我們航班，提前告訴我一聲唄？”
她說著，把濕毛巾遞過來，這次不是放桌上，而是直接往楚涵手里塞。
遞毛巾的時候，她的指尖就那么“不小心”地、結結實實地劃過了楚涵的掌心。
那觸感清晰無比，帶著濕毛巾的涼和她指尖的溫熱。
楚涵像被電了一下，猛地抽回手，濕毛巾差點掉地上。他眉頭擰成了疙瘩，看著眼前這張笑意盈盈、又帶著點執拗的臉。
他真想直接說“沒興趣”，但看她那架勢，不說點啥，她肯定還得變著法兒堵他。他不想在飛機上搞得太難看。
“……行吧。”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干巴巴的，帶著十二分的不情愿，“怎么告訴你？”
空姐眼睛瞬間亮了，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寶貝，飛快地從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張小小的便簽紙和一支迷你圓珠筆，刷刷幾下寫下兩行數字，塞到楚涵還僵在半空的手里。
“這我微信！您加我！我叫麗雅！”
她語速快得跟蹦豆子似的，生怕楚涵反悔，“下次您訂票前，給我發個消息就成！我給您留最好的位置，準備您喜歡的飲料！”
她說完，也不等楚涵再開口，沖他眨了眨眼，扭身推著車，腳步輕快地走了，高跟鞋嗒嗒嗒的聲音都透著一股歡快勁兒。
楚涵捏著那張還帶著點她體溫和香水味的便簽紙，站在洗手間門口，跟捏著個燙手山芋似的。
他嘖了一聲，把紙條胡亂塞進褲兜里，轉身回了座位。
剩下的航程，楚涵是真老實了。
劇本也看不進，眼罩也戴不住，干脆就把座椅放倒，盯著頭頂那個播放著無聊航路圖的屏幕發呆。
偶爾眼角的余光瞥見那抹身影在過道輕盈地走過，或者感覺那道熾熱的目光又掃過來，他就立刻閉上眼裝睡，心里頭默念著保羅那邊監獄戲的進度，想著老陳那大嗓門是不是又在片場吼得人頭疼。
機艙里的燈暗了又亮，餐車推過來推過去。
那空姐麗雅倒是沒再來“服務”他，只是每次經過他座位附近時，腳步會放得特別慢，眼神有意無意地往他這邊瞟，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楚涵只覺得這十幾個鐘頭，比他拍跳樓戲吊在柱子上還難熬。
身上那把無形的火，被她撩撥得一會兒竄起一點小火苗，一會兒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按滅。
他有點后悔剛才答應加微信了，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終于，廣播里傳來機長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通知飛機即將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
舷窗外，加州那標志性的、大片大片土黃色的山和密密麻麻的矮房子越來越清晰，陽光亮得晃眼，跟容城灰蒙蒙的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飛機輪胎重重地砸在跑道上，一陣劇烈的顛簸之后，滑行速度慢了下來。
楚涵長長地、從肺管子底里舒出一口氣，感覺背上那層黏糊糊的汗被機艙的冷氣一激，涼颼颼的。懸了一路的心，總算也跟著落回了肚子里。
到了。
……
洛杉磯機場的熱浪裹著飛機燃油和橡膠的焦糊味兒，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楚涵拖著行李箱，混在剛下飛機、腳步匆匆的人流里往外走。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骨頭縫里都透著股機艙里循環空氣的蔫兒味，這會兒被加州傍晚依舊毒辣的日頭一烤，人像塊半干的咸魚又被扔回了鹽堆里。
接機口烏泱泱一片舉牌子、探頭探腦的人。
楚涵眼神掃過去，沒費勁就找到了目標老陳和瓦格斯杵在那兒，像兩座風格迥異的路標。
老陳穿著件深灰色的棉布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里面是件洗得發白的T恤，下身一條卡其褲，褲腳沾了點灰。
他站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看到楚涵時，那對總是顯得有點疲憊的眼睛才亮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打過招呼。
旁邊的瓦格斯就活泛多了，還是標志性的花襯衫，紅底大黃花，在接機大廳白慘慘的燈光下格外扎眼。
大光頭油亮，他正跟一個推著行李車的黑人地佬比劃著什么，唾沫星子橫飛，看到楚涵，立刻咧開大嘴，露出兩排白牙，使勁揮手，花襯衫袖子跟著一甩一甩。
“楚哥！”
瓦格斯的大嗓門蓋過了周圍的嘈雜，幾步就迎上來，不由分說搶過楚涵手里的行李箱，
“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容城那地界兒，火鍋吃得腦殼疼了吧？”
老陳也走到跟前，沉穩地點點頭：“楚總，路上辛苦了。”
他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實在勁兒。
楚涵“嗯”了一聲，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
老陳眼底有血絲，但精神頭還行；瓦格斯咋咋呼呼，眼神倒挺亮。他問：“車呢？”
“外頭！這邊走！”
瓦格斯拖著箱子在前頭開路，老陳默契地落后半步，護在楚涵側后方，擋住了幾個擠上來拉客的司機。
停車場里車多得晃眼，各種牌子各種顏色。
瓦格斯熟門熟路地拐了幾個彎，在一輛龐然大物前停下。
是輛黑色的福特猛禽F-150，塊頭大得嚇人，車輪子都快到楚涵腰那么高，車身擦得锃亮，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嚯，鳥槍換炮了？”
楚涵抬眉。
以前在洛杉磯，他們開的是輛快散架的老福特皮卡。
“嘿嘿，”
瓦格斯熟練地打開寬大的后車門，把行李扔進去，
“拍《肖申克》那陣兒，拉設備、跑外景，沒個硬實家伙不行。老陳挑的，實用！”
老陳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門：“楚總，您坐前面，寬敞點。”
楚涵沒客氣，踩著踏板坐了進去。
嚯，這“豪華”還真不是虛的。
真皮座椅寬大厚實，帶著通風和加熱的按鈕，摸上去涼絲絲的。
中控臺上一塊巨大的觸摸屏，顯示著導航和一堆看不懂的圖標。
座椅旁邊還有冷熱杯架，頭頂是巨大的全景天窗遮陽簾。
老陳坐進駕駛座，瓦格斯麻溜地鉆進后座，寬敞的后排對他來說也綽綽有余。
引擎一聲低吼，低沉有力。
老陳穩穩地把車開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冷氣開得很足，迅速驅散了車里的燥熱。
“說說吧，那邊。”
楚涵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皮質扶手。
老陳目視前方，聲音平穩，像在匯報工作，又像老朋友聊天：“棚里進度趕得差不多了。老布上吊那場戲昨天剛過，老頭兒演得……絕了。看著真讓人心里頭堵得慌。瑞德假釋聽證會那段也磨出來了，臺詞味兒正。”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點由衷的贊許：“最出彩的是保羅。”
楚涵沒搭話，等著下文。
“這小子，”
老陳似乎在想怎么形容，“跟變了個人似的。剛進組那會兒，還有點放不開。現在……嘖，安迪那股子勁兒，他拿捏住了。銀行家的斯文，骨子里的硬氣，還有被冤枉后那種……怎么說呢，不是怨天，也不是認命，是憋著一股勁。
尤其挖地道那幾場，沒臺詞，就靠眼神、靠手上那點小動作，愣是把二十年熬出來的那種東西演活了。瓦格斯都看入迷了。”
后座傳來瓦格斯甕聲甕氣的聲音：“可不！那天拍他晚上一個人偷偷挖洞，就那點小錘子敲石頭的聲音，還有他那眼神，在那么暗的光底下亮得瘆人！我當時就想，楚哥這角色選得真他媽絕了！”
老陳點頭：“確實。他話不多，但琢磨得深。下了戲也捧著劇本，有時候蹲在布景墻角，一蹲就是半天，問他，就說找感覺。
他把他媽接過來在附近租了個小房子，偶爾來看看，老太太現在氣色好多了。
保羅說，他得對得起楚先生給的機會，更得對得起他媽那份心。”
楚涵聽著，沒說話，視線落在窗外飛速后退的棕櫚樹和低矮的、被曬得發白的房子上。
挺好。
車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和輪胎軋過路面的噪音。
老陳似乎有點猶豫，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楚涵眼角余光瞥見了，直接開口：“老陳，有啥話直說。咱仨，甭整那套彎彎繞。”
他語氣隨意，甚至帶了點容城腔調。
老陳清了清嗓子，像是下定了決心，但聲音還是穩的，只是語速放慢了點：“是這么個事兒。羅德里格斯那邊……托人遞了話過來。”
楚涵眼神一凝，沒打斷他。
“話是前些天遞到我這兒來的。說羅議員想跟咱們……跟你，楚涵，當面聊聊。”
老陳刻意強調了“當面”和“楚涵”的名字，
“還特別說明了一句，只要你人回到洛杉磯，讓我務必第一時間聯系他那邊的人，把話帶到。他等著。”
瓦格斯在后座也不吭聲了，花襯衫領口敞著，能看見他粗壯的脖子梗了一下。
老陳說完，沉默地開著車，等著楚涵的回應。高速路兩邊的景色飛速倒退，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紅色。
楚涵臉上沒什么變化，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
他依舊看著前方，仿佛在琢磨路邊的廣告牌。
過了大概半分鐘，就在老陳以為他沒聽清，準備再重復一遍的時候，楚涵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晰得沒有一絲猶豫：
“聯系他。”
老陳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似乎緊了一下，但立刻恢復了常態。
他沒問“為什么”或者“想好了嗎”，直接應道：“行，我知道了。”
他騰出一只手，在中控大屏上點了幾下，調出通訊錄，找到一個標注著“羅助理”的號碼，按了免提。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一個女人的聲音，干練，帶著點刻意的溫和：“陳先生，你終于聯系我了，是楚先生回來了嗎？我們的議員先生可是等了他很久呢。?”
“是我，陳。”老陳語氣平靜。
女人的聲音里立刻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急促。
老陳看了一眼楚涵，楚涵微微頷首。
“對，楚總剛落地。在車上。”老陳回答。
女人聲音里的笑意明顯了，“太好了！羅德里格斯參議員一直在期待這次會面。他今晚就有空。
晚餐如何？議員希望邀請楚先生和您共進晚餐，順便聊聊。七點半怎么樣？在他的私人宅邸。
老陳捂住話筒，轉向楚涵，聲音壓低了點：“現在時間剛好，羅德里格斯請吃飯，就在他家。七點半。去不去？”
他問得很直接，把選擇權完全拋給楚涵。
楚涵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老陳臉上，又似乎穿過了擋風玻璃，望向了遠處洛杉磯市中心那些在暮色中開始亮起燈光的摩天大樓。
他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甚至嘴角都沒動一下，只吐出了一個干脆利落的字：
“去。”
老陳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塵埃落定。
他松開捂著話筒的手，對著手機沉穩地說：“我們會到。請發地址過來。”
“好的，我們之間應該加了及時聯絡的軟件，我會在頁面上把我們這邊的地址發給你的陳先生，一會兒見。”女人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輕松和滿意。
電話掛斷。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導航儀發出機械的女聲提醒下一個路口的方向。
瓦格斯在后座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打破了沉默：“操，鴻門宴啊這是！那老狐貍想干啥？”他語氣里帶著點警惕，但更多的是對楚涵決定的困惑。
老陳沒接瓦格斯的話茬，他手指在導航屏幕上點了幾下，新的地址路線規劃了出來。
他側頭看了楚涵一眼，楚涵已經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養神。
那張臉在車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老陳收回目光，穩穩地把著方向盤，黑色的猛禽在車流中提速，朝著洛杉磯西邊那片富豪和權貴云集的山丘地帶駛去。
夕陽最后的余暉把車身鍍上了一層暗金，也映照在車內三人神色各異的臉上。前方的路，燈火漸次亮起，像一條鑲滿了碎鉆的黑色緞帶，延伸向未知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