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沒有片刻遲疑,徑直踏入藏經(jīng)閣深處一間密不透風(fēng)的石室。
這里長年不見天日,唯有幾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燭火,將墻壁上斑駁的符文拉出長長的陰影。
他展開《執(zhí)筆者名錄·壹》,書頁在昏黃的光線下散發(fā)出一種不祥的暗沉。
果不其然,幾頁空白的書頁上,突兀地浮現(xiàn)出數(shù)個嶄新的名字。
這些筆跡僵硬而生澀,仿佛是首次執(zhí)筆的稚童,又好似被某種無形之力強行刻畫。
最令沈青竹心頭一沉的是,這些名字周圍纏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絲線,它們并非靈氣,也非愿力,而是帶著一種高高在上、試圖掌控一切的威壓。
順著絲線末端,沈青竹的神念如電般疾射而出,瞬息間便鎖定了源頭——洪荒西部,一片被時間遺忘的廢墟。
那里曾是三千年前一位叛出圣門、卻又被天道抹去的墮落圣人弟子講經(jīng)臺遺址。
那弟子當(dāng)年以“天道代行人”自居,企圖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最終身死道消,道統(tǒng)盡毀,只留下滿地瓦礫和殘破的碑文。
沈青竹嘴角勾勒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他瞬間明悟,有人正妄圖重蹈覆轍,以“代天立言”之姿,成為洪荒新秩序的“執(zhí)筆代理人”,將億萬凡人那份剛剛萌芽的、渴望共裁的心聲,納入他們可控的框架之中,成為其粉飾太平、愚弄眾生的工具。
與此同時,藏經(jīng)閣后院的古老桃樹下,蘇幼薇正盤膝而坐,雙手輕撫著桃樹虬結(jié)的根系。
她閉著眼,青絲垂落,與樹根糾纏,仿佛與大地脈搏共鳴。
良久,她輕啟朱唇,聲音帶著一絲困倦,卻又異常清晰:“樹說……那些新來的名字,‘味道不對’。就像花開了,卻沒有香氣,只有一種腐朽的甜膩?!彼芨兄?,凡是被強加錄入《名錄》者,其夢境中的“共裁祠”影像,都會被扭曲成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殿頂高聳入云,門前站著一排戴著高冠、手執(zhí)笏板的森嚴(yán)官吏。
那些官吏沒有面目,卻張口發(fā)出冰冷的聲音,機械地要求百姓“按序申報心聲”。
蘇幼薇緩緩睜開眼,眸中清澈的憂慮比晨露更重:“他們在教人‘如何正確地說話’?!?/p>
沈青竹聽完,冷笑一聲。
他取出昨夜埋入青石縫隙的玉簡碎片。
碎片上沾染著些許泥土與青苔,卻因吸納了民間凡人無意識中投射的“香火”,而泛出微弱的青光,猶如一截生機勃勃的草芽。
“既然他們要‘規(guī)范書寫’,那我們就來一場全民校對?!鄙蚯嘀駥⒛敲恫黄鹧鄣挠窈喫槠糜凇秷?zhí)筆者名錄·壹》的中央,碎片與書頁觸碰的一瞬,一圈無形的光暈蕩漾開來,那是《名錄》中厲無咎殘存的共情機制,被沈青竹以玉簡碎片上附著的凡人愿力所激活。
他沒有發(fā)布任何命令,也沒有傳遞任何靈力,只是借助這共情機制,將一段模糊的記憶植入所有曾低語過“蘇幼薇”之名,或在夢中感應(yīng)過那股微弱“共裁”意志的凡人夢境之中——一個雨夜,風(fēng)聲呼嘯,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座石碑前,小小的手指顫抖地指著石碑上刻鑿的名字,用稚嫩卻堅定的聲音說:“我的名字,是我娘教我寫的,不是別人替我刻的?!?/p>
七日之內(nèi),洪荒九洲之上,奇景迭出。
幽州城中,一間老舊的書肆里,白發(fā)蒼蒼的老儒正批閱著學(xué)生們上呈的課業(yè)。
當(dāng)他看到一篇原本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文章時,忽然間,一滴老淚滴落在紙上。
他顫抖著提筆,劃去了自己先前標(biāo)注的“標(biāo)準(zhǔn)答案”,重新寫下:“你說得對,這才是你的字?!彪S即,他將那篇文章高高舉起,淚流滿面地走出書肆,逢人便說:“我錯了,我大錯特錯!書者,不當(dāng)有師,而當(dāng)有心!”
邊關(guān)漠北,凜冽的寒風(fēng)中,一名常年戍守邊疆、不識大字的戍卒,在遞交軍報的空白處,用一根燒黑的木炭涂鴉著。
他原本想畫一頭咆哮的狼,卻鬼使神差地歪歪扭扭寫下:“老子不識字,但我知道我想罵誰!”那潦草的字跡,卻帶著一股撼動天地的血性與不屈。
最為驚人者,是南疆一處深山老林中,一群自幼失明的孩童。
他們在一位同樣眼盲的老師帶領(lǐng)下,沒有筆墨,沒有紙張,卻用炭條在村口那面粗糙的石墻上摸索著書寫。
他們歪斜著、笨拙著,卻無比堅定地拼湊出幾個字:“我也能寫?!泵恳粋€字都像是一顆倔強的石頭,鑿穿了蒙昧,刻下了自我存在的印記。
每當(dāng)一份“非標(biāo)準(zhǔn)表達(dá)”在洪荒大地出現(xiàn),便有一股微弱的意志洪流涌入《執(zhí)筆者名錄·壹》。
書頁上,那些被金色絲線纏繞的名字便會如冰雪消融般崩解一分,其上的金色絲線隨之?dāng)嗔?、消散?/p>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shù)由這些凡人自行書寫、卻又未曾記載在冊的真實姓名,它們?nèi)绱翰萜仆粒?xì)微而堅韌,不可遏制地在《名錄》的空白處蔓延,最終匯聚成一片浩瀚的星河。
第十日的黃昏,夕陽如血,將藏經(jīng)閣染上一層肅穆的赤紅。
沈青竹將那枚已然完成使命的玉簡殘片,投入燃著地火的煉器爐中。
火焰騰空,瞬間將其吞噬。
就在玉簡殘片化為灰燼的一剎那,《執(zhí)筆者名錄·壹》的封面上,那原本沉寂的“筆”形印記再次劇烈震顫,噴薄出最后一縷幽藍(lán)的火苗。
厲無咎的殘魂在那火苗中浮現(xiàn),身形虛幻,幾近透明,聲音沙啞如風(fēng)穿枯林,帶著一絲滿足與釋然:“好小子……你沒拿筆殺人,卻讓千萬人握緊了自己的筆?!?/p>
話音落,那縷幽火徹底熄滅,厲無咎的殘魂也隨之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只留下一股不屈的意志,融入《名錄》深處。
而就在這一刻,藏經(jīng)閣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地面劇烈搖晃,塵土飛揚。
沈青竹心中一動,循聲望去。
只見那枚當(dāng)初被他埋入地下的玉簡,竟已化作一株晶瑩剔透的“文心樹”,破土而出,直沖天際。
樹身如玉,枝干虬結(jié)向上生長,每一片樹葉都散發(fā)著淡淡的熒光,映照出下方洪荒九洲億萬凡人正在書寫、表達(dá)的朦朧人影。
其根系蜿蜒,深深扎入地脈之中,與整個洪荒大陸的生機脈絡(luò)緊密相連。
沈青竹望著那棵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文心樹,眼神深邃而堅定,輕聲自語:“現(xiàn)在,輪到我們定規(guī)矩了?!?/p>
天空之上,那道由億萬凡人共鳴鑄就的“萬民共裁庭”虛影,在文心樹出現(xiàn)的瞬間,發(fā)出了嗡鳴之聲,不再虛無縹緲,而是緩緩下沉,仿佛一尊真正的不朽神庭,正擇地而落……